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周,景元十七年,冬。宁古塔。
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子,刮在人脸上,是真真切切的疼。
流放至此的女眷们,蜷缩在昏暗的地牢里,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的羔羊。牢门外,披甲人们的哄笑声与马蹄踏冰的脆响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绝望的网。今日,是他们按例“挑媳”的日子。
一个又一个女人被拖拽出去,哭喊声旋即被风雪吞没。轮到甄氏余孽,玉娆时,那最魁梧的披甲人首领刚伸出手,却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他死死盯着玉娆,那张布满冻疮的脸上,竟是惊恐与忌惮。周围的披气焰瞬间熄灭,鸦雀无声。
远处的望楼上,宁古塔将军完颜赫尚放下千里镜,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不懂,一个手无寸铁的罪臣之女,为何能让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悍卒,畏之如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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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踏入宁古塔地界的那一刻,玉娆便知,过往的锦绣繁华,已是隔世的梦。
天是铅灰色的,地是霜白色的,连呼出的气息,都在瞬间凝成冰雾,模糊了视线。押解的官差将她们这群女眷像牲口一样赶下囚车,凛冽的寒风立时穿透了单薄的囚衣,刺入骨髓。
“都给老子快些!磨磨蹭蹭的,想冻死在这儿当冰雕么!”一个满脸横肉的狱卒挥舞着鞭子,在空中甩出“啪”的一声脆响,溅起的雪沫打在玉娆脸上,冰冷刺骨。
她没有哭,也没有像身旁那些官家小姐、夫人一般瘫软在地。自抄家那日起,眼泪便已流干。她只是默默地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旧袄,低着头,跟在人群中,一步一步,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宁古塔,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处巨大的流放营。低矮的土房,歪斜的栅栏,四处游荡着目光凶狠、身披破旧铠甲的“披甲人”。他们是早年降清的边疆部族后裔,驻守此地,看管流人,身份介于兵与民之间,却握着所有流人的生杀大权。
女眷们被赶进一间四面漏风的大通铺,霉味、汗臭与绝望的气息混在一起,令人作呕。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妇人,是前朝礼部侍郎的夫人,她抓住一个相熟的狱卒,塞过去一支藏在发髻里的金簪,泣声问道:“官爷,我们……我们往后要在此处做什么?”
那狱卒掂了掂金簪,脸上露出一丝贪婪的笑意:“做什么?做活儿,做牛做马的活儿!等你们的男人死在矿场里,你们嘛……”他扫视了一圈这些曾经娇贵的女人,眼神中的秽色毫不掩饰,“……就等着给披甲的大爷们当‘媳妇’吧!”
“媳妇”二字,他说得格外重,像是一柄重锤,砸碎了在场所有女人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不……不会的……我们是朝廷罪眷,他们怎敢……”一个年轻的女子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朝廷?”狱卒冷笑一声,指了指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在这里,完颜将军就是天,披甲人就是法!每隔一月,他们便会来‘挑选’新人,看上哪个是哪个的福气!反抗?哼,那边的乱葬岗,多得是给脸不要脸的硬骨头!”
说完,他扬长而去,留下满屋死寂。恐惧如同瘟疫,迅速蔓延。低低的啜泣声渐渐响起,汇成一片悲鸣。
玉娆坐在最角落的草堆上,一言不发。她将手探入怀中,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贴身小衣的夹层里,有一个坚硬而扁平的物事。那是临行前,姐姐甄嬛托人送来的。
包裹里只有这件小衣和一句话:“活下去。若遇绝境,便对为首者言:‘妾乃乌拉那拉氏罪奴,身染恶疾,恐污贵人’。此为保命之言,切记。”
姐姐……乌拉那拉氏?那不是废后的姓氏么?为何要自称是仇家的罪奴?玉娆百思不得其解。但她更清楚,以姐姐的心智,绝不会行无的放矢之事。
只是,这句听起来如同自取其辱的话,真能保住自己的清白与性命么?在这片王法不存的苦寒之地,一句言语,真的比刀剑还有用?
夜幕降临,风雪愈发大了。屋外,隐约传来披甲人的醉酒高歌,那粗野的调子,像野兽的咆哮,穿过木板的缝隙,钻入每一个女人的耳中。玉娆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不怕死,却怕比死更屈辱的活着。
突然,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倒灌进来。一个披甲人提着灯笼,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浑身酒气。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女眷们惊恐的脸上扫来扫去,最后,停在了角落里沉默不语的玉娆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这个,倒是清净。”
说罢,便一步步向她走来。
02
那披甲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浓重的酒气与一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扑面而来。周围的女眷们吓得向后缩去,唯恐被牵连。整个通铺里,只听得见牙齿打颤和压抑的抽泣声。
玉娆的心跳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姐姐的那句话在脑海中疯狂盘旋——“妾乃乌拉那拉氏罪奴,身染恶疾,恐污贵人”。
就是现在么?
她抬起头,迎上那双充满欲望与暴戾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将猎物拆骨入腹前的玩味。
“小娘子,长得不错。”那披甲人伸出粗糙的手,想要捏住她的下巴,“往后,跟了爷,保你吃香喝辣。”
千钧一发之际,玉娆没有尖叫,也没有后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一种近乎麻木的语调,清晰地吐出那句话:“军爷,妾乃乌拉那拉氏罪奴,身染恶疾,恐污了您的贵体。”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近处的几个人能听见。
那披甲人伸出的手,在距离她下颌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脸上的淫笑僵住,像是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皱起眉头,凑近了些,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妾乃乌拉那拉氏罪奴。”玉娆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披甲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最初的欲望,到疑惑,再到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他上下打量着玉娆,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玩物,而是在审视一件极为棘手的麻烦。
“乌拉那拉氏……”他喃喃自语,这个姓氏在京城是禁忌,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宁古塔,同样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废后虽死,余威尚存,谁知道这潭水底下还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更何况,她还说自己有“恶疾”。在这缺医少药的苦寒之地,一场恶疾足以要了一队人的性命。
他犹豫了。一个女奴而已,犯不着为此惹上未知的麻烦。他盯着玉娆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晦气!”
说罢,他转身便走,不再看她一眼,而是随手从人群中拖走了另一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女子。那女子的哭喊声很快消失在门外,而牢房内,却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玉娆身上,有惊奇,有嫉妒,更多的,是探究。
一个与玉娆家在京中素有往来的老妇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问道:“甄二小姐,那句话……当真如此管用?”
玉娆没有回答,只是感觉后背一片冰凉,才发觉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她知道,自己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句话暂时救了她,但她也因此成了一个“异类”。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姐姐甄嬛站在一片迷雾中,神情凝重地对她说:“玉娆,那句话是饵,不是盾。它能为你挡开豺狼,却也会引来猛虎。真正的护身符,我已为你缝入衣中。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示人。记住,宁古塔的王,姓完颜。”
梦醒时,天还未亮。玉娆摸着胸口那块坚硬的物事,冷汗涔涔。
饵,不是盾……引来猛虎……
她忽然明白了。那句话,并非真的有什么魔力,它只是一个标签,一个能让宁古塔的真正主宰者——完颜将军,注意到她的标签。而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将不再是这些鲁莽的豺狼,而是那头更加深不可测的猛虎。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月底。新的“挑媳”之日,即将来临。这一次,将不再是某个醉酒小卒的骚扰,而是所有披甲人集体参与的“盛宴”。
这一次,那句“保命之言”,还能奏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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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挑媳”之日,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所有三十岁以下的流放女眷,都被驱赶到营地中央的一片空地上。披甲人们围成一个半圆,他们穿着厚重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他们的眼神像狼群,在瑟瑟发抖的“羊群”中来回逡巡,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女人们大多面如死灰,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低声啜泣。
玉娆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却紧紧攥着。她知道,今日是她来到宁古塔后,面临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大考。
望楼之上,宁古塔将军完颜赫尚正举着千里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下方的一切。对他而言,这不过是一场乏味的例行公事,是安抚手下这群骄兵悍将的必要手段。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个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女子身上。
“哦?那个就是甄家的小女儿?”他放下千里镜,问身旁的副将。
“回将军,正是。前几日,巴图鲁醉酒想动她,被她用一句‘乌拉那拉氏罪奴’给吓退了。这事儿,已经在底下传开了。”副将恭敬地回答。
“乌拉那拉氏……”完颜赫尚玩味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罪臣之女,倒会给自己抬旗。有意思。”
他没有下令阻止,也没有干预。他想看看,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究竟还有什么花招。在这宁古塔,他就是规矩。任何超出他掌控的变数,要么被驯服,要么被抹除。
空地上,“挑选”已经开始。
一个又一个披甲人上前,粗鲁地拽走自己看中的“媳妇”。女人们的哭喊声、求饶声此起彼伏,但换来的只是更粗暴的拖拽和无情的哄笑。这是一场活生生的人间炼狱,文明与尊严在此地被践踏得粉碎。
队伍越来越短,很快,就轮到了玉娆。
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的披甲人首领,大步走到她面前。他正是那日在引子里出现的男人,也是这群披甲人中地位最高者之一。他上下打量着玉娆,眼神中带着审视与挑衅。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此。人人都想知道,这个曾用一句话吓退巴图鲁的女人,这次要如何收场。
刀疤脸首领显然不信什么“恶疾”之说,更不惧“乌拉那拉氏”的虚名。他狞笑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玉娆,对身后的弟兄们喊道:“这个,归我了!老子倒要看看,乌拉那拉氏的奴才,是不是骨头都比别人硬!”
话音刚落,他便伸手抓向玉娆的肩膀。
“绝对困境”降临了。
玉娆没有躲闪。在对方的手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没有重复那句已经失效的“保命之言”,也没有惊慌失措地尖叫。
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直直地望向远处高高的望楼。她知道,完颜赫尚一定在那里看着。
然后,她用一种清晰而沉稳,足以让周遭人都听见的声音,不卑不亢地说道:“民女玉娆,有先帝御赐之物,欲献于完颜将军。此物事关宁古塔百万军民之安危,不敢假手于人,恳请将军一见。”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刀疤脸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狞笑凝固了。先帝御赐?安危?这几个词,每一个都重如泰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披甲人也面面相觑,眼中的欲望褪去,换上了惊疑与困惑。
望楼上,完颜赫尚猛地攥紧了千里镜,镜筒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死死盯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
一个流放的女囚,竟敢当众“叫板”他这个宁古塔之主。
她要么是疯了,要么,就是真的握着一张足以改变一切的底牌。
而他,最恨的,就是超出自己掌控的底牌。
04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片雪地。风声似乎都停歇了,只剩下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玉娆的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巨石,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刀疤脸首领的手臂还僵在半空,伸也不是,缩也不是,一张横肉遍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发作,可“先帝御赐”、“军民安危”这十二个字,像十二座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头顶。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他转头,求助似的望向望楼的方向。那里,才是宁古塔真正的权力之巅。
望楼之上,完颜赫尚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的副将在一旁低声道:“将军,这女子妖言惑众,不如……”他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不。”完颜赫尚抬手制止了他,双眼微眯,透出危险的光芒,“先让她过来。我倒要亲眼看看,先帝能有什么东西,会落到一个甄氏余孽的手里。再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要是杀了她,岂不坐实了她所言非虚,说我心虚?”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三分:“去,带她来见我。不要声张,从后头的密道走。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跟她谈了什么。”
“是!”副将领命,匆匆下楼。
很快,两名身着黑色劲装、神情冷峻的亲兵穿过人群,来到玉娆面前。他们没有理会一旁尴尬的刀疤脸首领,只是对玉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毫无起伏:“将军有请。”
玉娆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暂时落了地。
她赌对了。
姐姐曾教导她,对付上位者,最有效的方式不是哀求,而是让他产生忌惮。一个无足轻重的秘密,他会杀人灭口;而一个“可能”动摇他根基的秘密,他则不得不在弄清楚之前,保证你的安全。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玉娆跟着两名亲兵,离开了那片绝望的雪地。她没有回头看那些或嫉妒、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从她喊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和那些女眷们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前方是生是死,全看她接下来与那头“猛虎”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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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带到望楼之下,并未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后方一处极其隐蔽的角落。一名亲兵在墙壁上摸索片刻,一块伪装成墙砖的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洞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请吧,甄二小姐。”亲兵的声音依旧冰冷。
玉娆没有丝毫犹豫,提着裙摆,弯腰钻了进去。身后,石板缓缓合拢,将外界的光与声彻底隔绝。
密道里很黑,只能借着前方亲兵手中火折子的微光,勉强看清脚下的石阶。石阶盘旋向下,不知通往何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硝石混合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
这里并非玉娆想象中的华丽厅堂,而是一间极为朴素,甚至称得上简陋的书房。四壁皆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兵法图志和舆籍档案。一张宽大的黑漆木案横在中央,案上除了一方砚台、几支狼毫,便只有一柄出鞘寸许、寒光凛凛的弯刀。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背对着她,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宁古塔防务图前。他身穿一件玄色貂裘,未戴官帽,只用一根玉簪束着发,虽是背影,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迫人威势。
“你就是玉娆?”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刚毅,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仿佛能洞悉人心。岁月和风霜在他眼角刻下了几道浅浅的纹路,非但没有减损他的英武,反而增添了几分沉凝如山的气度。
此人,正是宁古塔的王,完颜赫尚。
他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玉娆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足以让心志不坚的人两股战战,未语先怯。
玉娆屈膝行了一礼,垂着眼帘,轻声道:“罪臣之女玉娆,拜见完颜将军。”
“免了。”完颜赫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这宁古塔,没有那么多虚礼。本将军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他向前一步,巨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玉娆完全笼罩。
“你说的‘先帝御赐之物’,在何处?它又如何‘事关宁古塔百万军民之安危’?”他的声音陡然转冷,“说。若有半句虚言,本将军保证,你的下场会比那些被挑走的女人,凄惨百倍。”
05
书房内的空气,在完颜赫尚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被抽干了。
那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墙,从四面八方向玉娆挤压而来。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她能感觉到,将军府的暗处,必然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只要她一句话说错,顷刻间便会血溅五步。
但她不能慌。
姐姐说过,对弈之时,谁先露出惧色,谁就输了一半。
玉娆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完颜赫尚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她的目光清澈而平静,没有丝毫的畏缩与闪躲。
“回将军,那件东西,民女贴身收藏,绝无虚假。只是……”她微微一顿,话锋一转,“在献上此物之前,民女想先问将军一个问题。”
“哦?”完颜赫尚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这是他执掌宁古塔十余年来,第一次有流放的罪囚敢跟他提条件。他没有立刻发怒,反而被勾起了几分兴趣,“你问。”
“民女听闻,将军治军严明,赏罚分明,戍边十载,屡立战功,乃我大周北境的擎天之柱。”玉娆缓缓说道,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这记不轻不重的马屁,让完颜赫尚脸上的冷意稍减。他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
“民女想问的是,似将军这般的人物,为何要与京中的敦亲王,暗通款曲呢?”
“敦亲王”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内炸响。
完颜赫尚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了。那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海面。他周身那股迫人的气势陡然暴涨,书房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你……说什么?”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敦亲王,当今圣上的亲弟,素有贤名,却在暗中培植党羽,觊觎储位。此事在京城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也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完颜赫尚身为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与某位亲王有私下往来,这是掉脑袋的死罪!
这件事,他自问做得天衣无缝,除了他和敦亲王的心腹,绝不可能有第三人知晓。眼前这个远在京城、久居深闺的罪臣之女,她是如何知道的?
玉娆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几乎要将人碾碎的杀气,依旧平静地说道:“将军不必动怒。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将军去年腊月,曾以‘北地贡品’为名,送入京城三百张上好貂皮,十箱东珠。可这批‘贡品’,并未入国库,而是悄悄送进了敦亲王府的后门,换来的,是兵部下拨的一批本不该属于宁古塔的……新式火器。”
完颜赫尚的瞳孔猛地一缩。
如果说刚才的“敦亲王”三字只是让她震惊,那此刻玉娆说出的细节,则让他感到了彻骨的寒意。时间、物品、流向、交换物……丝毫不差!
这不是猜测,不是诈语,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
他死死地盯着玉娆,脑中飞速运转。这件事的知情人,只有他和王府的大管家,以及自己这边负责押运的心腹。心腹早已被他灭口,王府管家更不可能背叛。那她……她到底是从何处得知的?
难道是甄家倒台前,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你是如何知道的?”完颜赫尚的声音已经嘶哑,他向前逼近一步,手已经按在了书案上那柄弯刀的刀柄上。刀锋“呛啷”一声,又出鞘了一寸,森然的寒光映在他眼中,杀机毕露。
他已经动了杀心。无论如何,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出去。杀了她,再将所有接触过她的人全部处理掉,或许还能掩盖过去。
面对即将出鞘的利刃,玉娆的脸色终于白了几分,但她没有后退。她知道,这是最后的关头,是生与死的界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手,伸向自己衣襟的领口处。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落在完颜赫尚的眼中。她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捏住了贴身小衣的衣领接缝处,然后,用力一撕。
“嘶啦——”
粗布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完颜赫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她手上。他看到,在那撕开的夹层里,露出了一角被蜡封包裹得极其严密的……泛黄的丝绢。
完颜赫尚的呼吸停滞了。
那片小小的、泛黄的丝绢,像是一只从地狱伸出的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不需要去猜,他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他和敦亲王之间所有秘密往来的……账簿原本!
甄嬛!是她!那个身在宫中,却仿佛能操控一切的女人!她竟然在甄家倒台之前,就拿到了这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铁证!她没有交给皇帝,而是把它缝在了她妹妹的衣服里,送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这不是护身符,这是一道催命符!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利剑!
完颜赫尚!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的命,从玉娆踏入宁古塔的那一刻起,就握在了她的手里!
“你……很好。”完颜赫尚的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中的杀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恐惧。他盯着玉娆,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
玉娆迎着他几乎要吃人的目光,将那片丝绢缓缓抽出。然而,当她将那蜡封的丝绢完全展现在完颜赫尚眼前时,她自己的脸色,却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因为那丝绢上,写的根本不是什么账簿。
上面只有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娟秀而决绝的蝇头小字。
06
那一行朱砂小字,在昏暗的烛光下,宛如一道血痕,深深地刺入玉娆和完颜赫尚的眼中。
“赫尚吾侄,见字如面。汝母安好,勿念。”
短短十二个字,没有账簿,没有罪证,没有威胁。
然而,这十二个字带来的冲击,却远比任何账簿都要来得惊心动魄。
完颜赫尚的身体剧烈地一震,那张素来冷硬如铁的面孔上,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是惊,而是骇。那是一种深入骨髓,连灵魂都在战栗的恐惧。他“噗通”一声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死死地盯着那片丝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玉娆同样震惊。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句话。
赫尚吾侄?汝母安好?
完颜赫尚的母亲,不就是早年病逝的肃亲王侧福晋么?她是大周皇族,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姐姐甄嬛,为何会用这种长辈对晚辈的口吻,提及一个早已作古的人?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在玉娆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
除非……完颜赫尚的母亲,根本没有死!而且,她就掌握在姐姐的手里!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眩晕。
完颜赫尚是何等人物?北境之王,封疆大吏。能成为他软肋的,绝非金钱权势,唯有至亲血脉。而他对外宣称早已病故的母亲,竟然成了远在京城深宫里的姐姐,拿捏他的最强王牌!
这盘棋,从一开始,姐姐就布得如此之深,如此之狠!
“她……她在哪儿?”终于,完颜赫尚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再无半分刚才的威严,只剩下无尽的仓皇与脆弱。
“我不知道。”玉娆说的是实话。她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她忽然明白了,姐姐给她的,从来都不是选择题。这块丝绢,一旦亮出,她和完颜赫尚便被捆在了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完颜赫尚闭上了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粗重的喘息声在书房里回荡。他像一头被拔了獠牙的猛虎,所有的凶悍与残暴,都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他知道,甄嬛的意思很明确:你母亲在我手上,你的命就在我手上。我妹妹玉娆在你的地盘上,她的安危,就等同于你母亲的安危。
这是一种何等恶毒,却又何等有效的阳谋!
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他可以杀了玉娆,但他赌不起自己母亲的性命。他甚至不敢去信京城,不敢去查探母亲的下落,因为任何异动,都可能被甄嬛视为挑衅,从而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他被彻底锁死了。
许久,完颜赫尚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的疯狂与杀意已经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认命。
他挥了挥手,对角落的阴影处说道:“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间书房百步之内。”
“是。”阴影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回应,几道微不可察的气息随之消失。
书房里,只剩下他和玉娆两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玉娆面前,不再有任何威压,甚至微微躬了躬身,亲手为玉娆拉开一张椅子。
“甄二小姐……不,玉娆姑娘,请坐。”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恭敬与……哀求,“从今往后,您在宁古塔的一切,由我完颜赫尚一力承担。只要您安然无恙,令堂……令堂大人,便会安然无恙。”
他已经自动将甄嬛口中的“汝母”,理解成了自己的母亲。
玉娆默默地坐下。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宁古塔的生存危机,解除了。但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枷锁,却牢牢地套在了她的身上。她不再是单纯的流人,而是甄嬛安插在宁古塔的一枚,最为关键的棋子。
她看着窗外飘扬的雪花,心中一片茫然。这真的是她想要的“活下去”的方式么?
完颜赫尚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如今是他的保护神,也是他的催命符。他必须保护她,像保护自己的眼珠一样保护她。
“只是……将军,”玉娆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外面的人,该如何解释?我一个罪臣之女,突然得到将军的庇护,恐怕会引来诸多非议与猜测。”
完颜赫尚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件事,交给我。我会给所有人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一个让他们再也不敢对你起任何念头的解释。”
07
第二日,一则由将军府亲自颁布的命令,如同一阵寒风,迅速传遍了宁古塔的每一个角落。
命令的内容十分诡异:罪眷甄氏玉娆,身负不祥,乃天煞孤星之命格,克亲克友。经高人卜算,此女乃极阴之体,触之伤身,近之损运。为免邪祟滋扰军营,特将其安置于营地东侧的废弃哨塔内,任何人不得擅自靠近,违者军法从事。
这道命令,写得煞有介事,充满了神秘主义的色彩。
宁古塔地处边陲,民风彪悍,但也异常迷信。披甲人们杀人如麻,却对鬼神之说敬畏有加。完颜赫尚这道命令,精准地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于是,一个荒诞的景象出现了。
玉娆一夜之间,从一个人人可欺的猎物,变成了一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瘟神”。
她被安排住进了一座独立的石头哨塔。这里曾经是瞭望哨,虽然孤零零地立在营地边缘,但比起那四面漏风的大通铺,已是天壤之别。塔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褥、桌椅、炭火、食物,一应俱全,每日都有哑仆定时送来,放下东西便走,不敢多停留片刻。
她安全了,也彻底被孤立了。
当她走出哨塔,在营地里行走时,所有的披甲人,无论是之前对她垂涎三尺的,还是对她不屑一顾的,见到她都如同见到鬼魅,纷纷绕道而行,口中还念念有词地吐着唾沫,仿佛多看她一眼都会沾上晦气。
那些曾经与她同囚的女眷们,看她的眼神也变了。那里面混杂着嫉妒、恐惧和幸灾乐祸。她们嫉妒她摆脱了被“挑媳”的命运,又恐惧于她那“克死一切”的传言,更在背地里幸灾乐祸地议论,说她虽然保住了清白,却要一辈子当个孤魂野鬼,无人敢近。
“看,那个妖女出来了。”
“离她远点,听说上次想动她的巴图鲁,回去就摔断了腿!”
“何止啊,刀疤脸队长那天也病了一场,上吐下泻的。都说是被她克的!”
流言蜚语,像无形的刀子,割在玉娆心上。她没有去辩解,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完颜赫尚的刻意安排。他用这种方式,为她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一道用“迷信”和“恐惧”砌成的,坚不可摧的保护墙。
在这座孤岛上,玉娆过上了一种奇异而平静的生活。她不用再担惊受怕,不用再面对那些充满欲望的眼神。她有大量的时间,可以用来思考。
她时常会拿出那片丝绢,反复揣摩姐姐写下的那十二个字。
“赫尚吾侄,见字如面。汝母安好,勿念。”
姐姐真的控制了完颜赫尚的母亲吗?一个活生生的人,是如何从守备森严的王府里消失,又是如何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入宫中,控制起来的?这背后需要何等周密的计划和通天的手腕?
玉娆越想,越觉得心惊。她仿佛能看到,在京城那红墙黄瓦的深处,姐姐正坐在棋盘前,从容落子,而整个天下,都是她的棋局。自己,完颜赫尚,甚至那位敦亲王,都不过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
这种被人掌控命运的感觉,让她感到窒息。
她不甘心只做一枚棋子。
于是,她开始利用自己现在的“特权”。她向每日送饭的哑仆,用纸笔提出要求,索要一些书籍来看。起初只是一些诗词杂记,后来,便开始索要宁古塔的方志、地图,以及一些关于边疆部族的风土人情记录。
完颜赫尚对她的要求,一一应允。在他看来,一个被囚禁的女人,看看书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他甚至觉得,这能让她安分一些,对他而言是好事。
他没有发现,玉娆正在用一种自己的方式,悄悄地熟悉着这座囚笼。她研究地图,了解地形,分析兵力部署;她阅读方志,学习当地语言,洞悉各部族之间的矛盾与关系。
她在为自己寻找一条,或许永远也用不上的……退路。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直到三个月后,一队从京城来的车马,打破了宁古塔的宁静。
为首的,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太监。他手持圣旨,自称是奉了敦亲王之命,前来“慰问”边疆将士,并顺道“核查”流人近况。
当这名太监,李芳,在完颜赫尚的陪同下,将目光投向那座孤零零的哨塔时,玉娆知道,新的风暴,来了。
08
李芳的到来,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完颜赫尚与玉娆之间脆弱的平衡。
他并非奉了圣旨,而是揣着敦亲王的密令。敦亲王在京城久等完颜赫尚的消息不得,心中生疑,又隐约听闻宁古塔出了一个“特殊”的甄氏女眷,便派了自己最心腹的干儿子李芳前来一探究竟。
李芳是个中高手。他没有一来就直奔主题,而是先以“慰问”为名,大肆赏赐披甲人,收买人心。不过几日,便与军中中下级军官混得烂熟,宁古塔的各种流言蜚语,自然也一字不落地传进了他的耳朵。
“天煞孤星?克死亲友?”
在将军府的宴席上,李芳捏着酒杯,兰花指轻轻翘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完颜赫尚,“完颜将军,咱家在宫里待了半辈子,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过?可这般邪乎的,倒真是头一遭。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竟有这般大的煞气?”
完颜赫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酒杯道:“李公公有所不知,北地苦寒,多有精怪作祟。此事乃是我请萨满巫师卜算过的,不敢儿戏。为了将士们的安危,不得不如此。”
“哦?萨满巫师?”李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家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东西也颇感兴趣,不知可否请那位巫师出来,让咱家也开开眼界?”
“不巧,”完颜赫尚面不改色地撒着谎,“那位巫师云游四方,早已离开宁古塔了。”
“是么?那可真是不巧。”李芳放下酒杯,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完颜赫尚听来,格外刺耳。
他知道,李芳不信。
一个在宫廷斗争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怎么可能被这种鬼神之说唬住。他越是掩饰,李芳就越是怀疑。
接下来的几日,李芳开始以“核查流人”为名,频繁地在营地里活动。他不去审问那些麻木的男囚,也不去理会那些哭哭啼啼的女眷,却总是在玉娆居住的哨塔附近打转。
他不敢靠近,因为将军的命令无人敢违抗。但他会拦住过往的披甲人,看似随意地闲聊,打听关于玉娆的一切。
“那女子当真如此可怕?”
“她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将军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小小的锥子,试图钻开完颜赫尚布下的那层迷雾。
完颜赫尚心急如焚。他知道李芳是敦亲王派来的探子,如果被他发现了自己母亲被控的真相,那敦亲王为了自保,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自己!届时,他将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他几次三番想找机会除掉李芳,但李芳十分狡猾,身边总有敦亲王安插的侍卫寸步不离,而且他顶着“王爷信使”的身份,一旦在宁古塔出了事,敦亲王必会彻查,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这天夜里,完颜赫尚秘密来到了玉娆的哨塔。
这是他自那日之后,第一次主动来见她。
“他起疑心了。”完颜赫尚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李芳是敦亲王身边最会咬人的狗,再让他查下去,迟早会出事。”
玉娆的神情也十分凝重。她这几日透过哨塔的窗户,也注意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太监。“将军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动他。”完颜赫尚烦躁地踱着步,“杀了他,就是向敦亲王宣战。可不杀他,我们两个都得死!”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着玉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相信那个‘诅咒’是真的。让他自己被吓退!”
“如何让他信?”
完颜赫尚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恶毒的计划:“明天,我会安排一次‘意外’。让一名对你‘诅咒’之说不屑一顾的死囚,冲撞你。然后,那名死囚会……暴毙。当着李芳的面,暴毙。”
玉娆的心猛地一沉:“你要杀人?”
“一个死囚而已!”完颜赫尚冷冷道,“用他一条贱命,换我们两个的安宁,值得!你只需配合,装出惊恐的样子即可。剩下的,交给我。”
说完,他便匆匆离去,不给玉娆任何反驳的机会。
玉娆独自坐在冰冷的石塔里,彻夜未眠。她看着桌上那盏跳动的油灯,仿佛看到了那个无辜死囚的命运。她是为了活下去,但不是靠牺牲别人的性命来活下去。
这违背了她的底线。
姐姐,如果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她想起了姐姐在宫中步步为营,虽然也用过雷霆手段,但从未滥杀无辜。姐姐的智慧,在于借力打力,在于化解危机于无形,而不是用更血腥的手段去掩盖一个谎言。
玉娆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这几个月来抄录的宁古塔地图和部族关系图上。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或许,她不必依赖完颜赫尚的血腥计划。或许,她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麻烦。
次日,李芳果然又出现在哨塔附近。而完颜赫尚也如他所言,安排好了一切。一名被许以重赏的死囚,正准备上演一场“冲撞妖女,当场暴毙”的戏码。
然而,就在那死囚即将冲出去的前一刻,哨塔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玉娆走了出来,她没有看远处的李芳和完颜赫尚,而是径直走向了营地西边,一个鲜有人至的方向。
那里,是宁古塔另一个部族——赫哲部流人的聚居地。
09
玉娆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完颜赫尚在暗处看得心头一紧,他不知道玉娆要做什么,但他的计划被打乱了。他立刻对身边的亲兵低语几句,让他们跟上去,准备随时应对变故。
李芳则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这个“天煞孤星”终于有动作了,他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宁古塔并非只有完颜赫尚所代表的满人披甲部族。这里还流放着许多在历次冲突中被击败、收编的其他部族,其中,赫哲部便是势力较大的一支。他们与完颜赫尚的部族素有积怨,只是迫于武力压制,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玉娆这几个月的研究没有白费。她知道,赫哲人信奉萨满,尤其崇拜一种被称为“江神”的图腾,并深信他们的祖先能与“江神”沟通。
她径直走到了赫哲部的聚居区。这里比披甲人的营地更加破败,赫哲人看她的眼神同样充满戒备和敌意。
玉娆没有理会这些目光,她找到了赫哲部的老族长,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刻满皱纹的老人。
她没有说一句汉话,而是用这几个月自学的,虽然生涩但足够清晰的赫哲语,对老族长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让原本满眼敌意的老族长,瞬间瞪大了眼睛,浑身一震。
远处的李芳和完颜赫尚都看不明白,他们只看到,那个赫哲老族长在听完玉娆的话后,立刻恭敬地将她请进了一座最大的帐篷里。随后,整个赫哲部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在帐篷外,神情激动,甚至有人跪地叩拜。
“她说了什么?”完颜赫尚焦急地问身旁懂赫哲语的副将。
副将的脸上满是困惑和震惊:“将军……她说……她说她带来了‘江神’的旨意,还说出了赫哲部失传已久的祭祀祷文的最后一句……”
完颜赫尚如遭雷击。
他怎么也想不到,玉娆竟然懂赫哲语,还知道他们部族最核心的秘密!这些东西,别说是他,就连很多年轻的赫哲人都不知道了!
帐篷内,玉娆面对着激动不已的老族长,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江神”的旨意。那句失传的祷文,是她从一本早已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前朝地理杂记中看到的。写书的文人曾游历北方,记录了赫哲族的风俗,其中就包括了这句祷文。他只当是奇闻异事,玉娆却将它记在了心里。
今日,这句无心记下的话,成了她破局的关键。
她对老族长说:“我并非神使,但我受先人托梦,得知你们部族的困境。有人心怀叵测,欲借鬼神之说,挑拨宁古塔各部安宁,陷将军于不义。”
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天煞孤星”之名,解释为一场针对完颜赫尚的阴谋。
老族长本就对完颜赫尚的部族心怀不满,听闻此言,更是深信不疑。
一炷香后,玉娆在赫哲族人的簇拥下,走出了帐篷。而赫哲老族长,则带着几名最强壮的族人,径直走向了李芳。
“你就是京城来的公公?”老族长用生硬的汉话问道,眼神不善。
李芳一愣,随即摆出高傲的姿态:“正是咱家。老人家有何指教?”
“我们赫哲人,不信什么天煞孤星!”老族长声如洪钟,“我们只信萨满和江神!我们的神使告诉我们,有人在背后搞鬼,想害完颜将军!是不是你!”
李芳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想查个究竟,竟然引火烧身,被当成了挑拨离间的阴谋家!
就在此时,完颜赫尚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他一脸“震怒”地喝退了赫哲族长,又对李芳“赔礼道歉”,说边民愚昧,请公公不要见怪。
一场精心策划的“暴毙”大戏,被玉娆四两拨千斤地,变成了一场“边民误会京官”的闹剧。
李芳吃了这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他知道,再查下去,这些“愚昧”的边民,就不是“误会”这么简单了。他看着被赫哲人奉若神明的玉娆,又看了看一旁“假意安抚”的完颜赫尚,心中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这宁古塔,不是他能玩得转的地方。这里的水,太深了!
当晚,李芳便以“水土不服”为由,向完颜赫尚告辞,决定提前返回京城。
然而,完颜赫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他走到玉娆面前,低声道:“你这一招很高明。但李芳已经知道了你的‘价值’。他回到敦亲王面前,一定会添油加醋。我们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宁古塔。”
玉娆看着他,摇了摇头。
她缓缓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那是一枚小小的,用油纸包着的蜡丸。
“姐姐早就料到,可能会有京城来人。”玉娆轻声道,“她说,如果那个人看到了不该看的,又必须让他永远闭嘴时,就打开这个。”
她捏碎了蜡丸,里面是一张更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完颜赫尚凑过去一看,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那是敦亲王在城外一处最隐秘的外室的住址,以及……那位外室夫人的闺名。
玉娆轻声说:“将军,杀人是下策。我们只需派人,赶在李芳之前,将这个送到敦亲王手上。王爷是聪明人,他知道该如何让一条忠心的狗,变成一条守口如瓶的死狗。”
10
完颜赫尚看着纸条上的地址和名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甄嬛的恐怖之处。
她不仅捏着自己的命脉,竟然连敦亲王的软肋也了如指掌!这位王爷素来以洁身自好、独宠王妃的形象示人,若这处外室和私生子的事情被捅到皇帝那里,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贤王”人设将彻底崩塌,夺嫡之路也就走到了尽头。
相比之下,宁古塔这点秘密,简直不值一提。
甄嬛给出的,是一把刀。一把可以让敦亲王亲手解决掉李芳这个麻烦,并且从此对宁古塔之事讳莫如深的刀。
“好……好……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完颜赫尚喃喃自语,他看着玉娆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审视、后来的忌惮,变成了此刻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敬畏的不是玉娆,而是她背后那个远在紫禁城,却能将千里之外的北境边陲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女人。
当夜,一匹快马带着那张致命的纸条,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它的方向,是京城。
而李芳的车队,则在第二日清晨,才不紧不慢地踏上归途。他并不知道,一张比死亡更可怕的网,已经在他前方悄然张开。他更不会知道,自己回到京城后,将不会得到任何奖赏,而是会被他的主子,以“办事不力,泄露机密”的罪名,秘密赐死,成为又一个消失在权力斗争中的冤魂。
宁古塔,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这一次的平静,与以往截然不同。
玉娆不再是那个被孤立的“天煞孤星”。赫哲部将她奉为“江神使者”,对她尊敬有加。而完颜赫尚,则彻底将她视为平等的合作者,甚至是……半个主子。
他撤掉了那道荒唐的命令,给了玉娆自由出入营地的权力。他甚至会偶尔“请”她到书房,与她商议一些宁古塔的内部事务。他发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在政务和人心上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远胜于他身边那些只知打仗的武夫。
玉娆也坦然接受了这一切。她知道,这是她应得的。她用自己的智慧,而不是姐姐的庇荫,真正在这座人间炼狱中,为自己赢得了一席之地,赢得了尊严。
她不再是棋子,而是渐渐成为了能与执棋者对话的人。
一年后,京城传来消息,敦亲王因“教子不严,家风不正”被皇帝申斥,圈禁府中,势力大减。
又过了半年,皇帝下旨,大赦天下。甄氏一族的冤屈得以昭雪,但因牵连甚广,圣旨明令,甄氏余孽,非诏不得还京。
一道特使的马车,来到了宁古塔。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送玉娆出京的果郡王。
他带来了皇帝的密旨,也带来了甄嬛的家信。
密旨上说:玉娆在宁古塔“安抚边民,协理军务”有功,特封为“安北郡君”,享食邑三百户,但需继续留在宁古塔,辅佐完颜赫尚,以固北疆。
这道旨意,彻底将玉娆的身份合法化。她从一个罪囚,一跃成为了朝廷册封的郡君,宁古塔名正言顺的二号人物。
而甄嬛的信,则简单得多。
信中,她解释了一切。“汝母安好”中的“汝母”,并非完颜赫尚的生母,而是当年被废后乌拉那拉氏暗中送出宫,本该死去的……齐妃。齐妃与肃亲王妃是表姐妹,完颜赫尚幼时曾寄养在齐妃宫中,唤过她“母妃”。甄嬛在扳倒皇后后,便将齐妃这个活死人控制了起来,成了她钳制完颜赫尚的最后一道保险。
信的最后,甄嬛写道:
“吾妹玉娆,见信如晤。姐姐能为你做的,便是为你铺好第一步路。而今,你能凭己之力,走出自己的天地,姐姐甚慰。京城风雨,远不及北地风光。此后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玉娆手持信纸,站在哨塔之巅,眺望着南方。
风雪依旧,但她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澄澈。
她终于明白了姐姐的苦心。姐姐缝在她衣服里的,从来都不是一道简单的保命符。
那是一把剑,让她有能力自保;是一个舞台,让她有机会施展;更是一颗种子,让她在绝望的冻土之上,开出了属于自己的,坚韧而绚烂的花。
宁古塔的凄惨,她亲眼见过。但如今,她站在这里,看到的不再是绝望,而是白雪皑皑之下,蕴藏着的勃勃生机。
她知道,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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