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中国家庭决定成全孩子的冠军梦

12月20日，赵小童在2025年北京TOP游泳国际公开赛上。赛事主办方供图

　　12月20日至21日，11岁的北京女孩赵小童在2025年北京TOP游泳国际公开赛上夺得4项冠军，延续了近两年她在北京市青少年游泳赛事上的强势表现。以张雨霏为偶像的赵小童渴望成为奥运冠军，但她的成长之路却与张雨霏走过的从业余选手到体校生再到专业队的道路大不相同。

　　12月15日，在泰国曼谷结束的女子花剑青年世界杯比赛上，中国青年女子花剑队夺得银牌。在中国队的阵容中，14岁的上海女孩王一然也因为并非体校生或专业队运动员的身份而显得有些特殊：王一然是今年全运会的女子花剑个人项目亚军，她是目前中国击剑项目上罕见的一位由家庭培养的顶级运动员。

　　京沪两个家庭不约而同的选择

　　赵小童从四五岁的时候就开始接触各类体育项目，她的父亲赵京晨回忆，当时只是为了让孩子强身健体、拓展兴趣，从未想过把孩子培养成运动员。

　　赵小童很小就展露出在游泳运动上的过人天赋。赵京晨介绍，孩子7岁之后到现在的4年时间里，基本上拿遍了北京市各类青少年游泳比赛的所在年龄段冠军，尤其是从去年到今年的两年时间里，赵小童在北京市最高级别的游泳比赛——全市锦标赛和冠军赛上多次夺冠，拿到了9个项目的国家一级运动员证书。

　　赵小童目前小学六年级在读，她不仅游泳水平高，学习成绩也十分优异。如今，升学在即，对于赵京晨来说，已经到了要为孩子抉择未来成长道路的时候。

　　赵小童心中早已种下成为奥运冠军的种子。眼见孩子已经在游泳项目上展现出天赋、能力，赵京晨也毫不犹豫地决定支持孩子去追求竞技梦想，但赵京晨并不希望孩子早早进入专业训练体系，他说：“我们一直认为，文化课教育对孩子非常重要，我们希望孩子能兼顾文化课学习与游泳训练。截至目前，孩子在这一点上也做得很好。”

　　赵小童一直在社会游泳培训机构中进行训练——如果孩子想要在游泳道路上向更高目标迈进，迟早将面临是否进入专业队的选择。赵京晨表示，“我们并不排斥专业队，只是希望专业队能够在孩子的运动训练与文化教育的结合上做得更好。至少在短时间内，我们还不会作出让孩子进入专业队的决定。”

　　和北京女孩赵小童一样，上海女孩王一然在5岁时接受击剑运动启蒙，也是因为父母希望她锻炼身体。王一然的妈妈王女士回忆，当时就是考虑给孩子找一项可以锻炼身体的体育运动，恰好孩子身边有一些小朋友在学习击剑，所以就选择了这个项目。

　　王一然在学习击剑的最初几年，并没有展现出她在这项运动上的天赋，还遭受了不少挫折。王女士回忆，“到一然八九岁之前的几年时间里，她甚至跟不上同龄的孩子。一然与那些和她同时接受击剑启蒙的小朋友比赛，一直赢不了人家，久而久之，她都有点自卑，想打退堂鼓了。”

　　那年暑假，王女士和孩子做了一次深度交流。王女士回忆，“因为当时孩子的学业压力也越来越大，还同时在学习美术、钢琴，所以我告诉孩子，已经到了要做出取舍的时候。在击剑、美术、钢琴这些业余爱好里，我们只能聚焦一项。你决定保留哪一项，就要全力以赴去把它做好。”

　　王一然自己选择了击剑。那个暑假，让王女士没有想到也颇为感动的是，孩子为此放弃了原定的出国旅游计划。王一然几乎天天泡在击剑俱乐部里，抓紧一切时间提高自己的击剑技术，哪里有缺陷、有问题，就补哪里。王女士说，“孩子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天赋，但是可以以勤补拙。”

　　如今回想起来，王女士还是非常感谢孩子曾经在击剑道路上遭遇过的挫折，“那段经历给了孩子最好的抗挫折教育，磨炼了她的毅力和吃苦精神。”

　　10岁那年，一次偶然的机会令王一然得到了上海市击剑队总教练、中国男子花剑“三剑客”之一叶冲及上海市击剑队主教练陈飚的垂青，王一然可以在虹口体校跟随上海击剑队训练，却不必成为体校生。

　　专业训练使得王一然的击剑技术快速提升，而上海市体育部门、虹口体校、上海击剑队的开明政策，也让王女士非常感激。王女士说，王一然一直在虹口体校跟队训练，但队里从未强求她必须进入专业训练体制。

　　在击剑水平突飞猛进的同时，王一然按照父母的教育理念，依然保持着优异的学业成绩。2024年秋天，王一然赴美就读初中。在那里，她与国际上优秀的击剑同龄人有了更多的相互交流和学习机会。

　　在今年的全运会和女子花剑青年世界杯比赛中取得的佳绩，都让14岁的王一然备受激励，她无比憧憬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中国击剑队一代又一代的名将那样在国际赛场上为国争光、冲击最高竞技梦想。

　　打开大门办体育是时代所需

　　中国绝大多数顶级运动员都是由业余体校到体校再到专业队的这一专业训练体制培养。近年来，虽然在网球、高尔夫、冰雪等职业化程度较高的运动项目上，中国涌现出一部分主要由家庭自主培养的顶尖运动员，但在游泳、击剑这类职业化程度相对不高的项目上，中国的普通家庭想要培养出顶尖运动员还处于摸索阶段。

11月17日，第十五届全国运动会击剑项目在香港启德体艺馆举行。图为女子花剑决赛，上海选手王一然（右）在与福建选手黄芊芊的比赛中。视觉中国供图

　　赵小童和王一然的出现，证明了在一些曾经完全由专业训练体制占主导地位的运动项目上，家庭可以培养出顶尖运动员的可能性。这些家庭并不希望孩子过早进入专业训练体制，但仍然对培养孩子成为顶尖运动员抱有极大的热情和愿景，且已经付诸实施。

　　中国竞技体育研究院杨国庆研究员团队今年5月发表于《体育科学》期刊的文章《我国竞技体育精英人才家庭培养模式的概念特征、现实挑战与优化方略》认为，“家庭培养模式能够有效弥补传统模式在个性化发展与市场导向方面的不足，是完善我国竞技体育精英人才培养体系、优化竞技体育项目结构的重要手段。通过差异化、精细化的培养机制，推动竞技体育朝着多元化、社会化、市场化方向深化拓展。”

　　近年来，体育领域的多项改革举措已经为家庭培养运动员提供了诸多便利条件。如赵小童参加的北京市游泳锦标赛、冠军赛，早年间仅限专业训练体制内的运动员参赛，现在已经完全向家庭、个人敞开了大门。再如王一然在虹口体校跟随上海市击剑队训练，而她既非虹口体校的在校生，也不是上海击剑队的队员，开明的政策让一个体育苗子的发掘、培养不再拘泥于“身份”。

　　赵京晨对女儿未来成为顶尖游泳运动员充满期待，他相信随着中国体育领域改革的不断推进，以郑钦文为代表的家庭培养运动员的成功模式会扩展到更多的运动项目，游泳项目诞生郑钦文式的奥运冠军将是“迟早的事”。

　　值得注意的是，家庭培养精英运动员模式在中国初见端倪，并不代表对现有专业运动训练体制的否定。赵京晨认为，如果专业训练体制能更好地解决运动员的运动训练与文化学习的矛盾，他并不排斥孩子进入专业训练体制。

　　在王女士看来，家庭培养运动员会更多地考虑孩子的全面教育和全面发展，这是很多家庭不愿孩子过早进入专业训练体制的最根本出发点。

　　上海市体育局竞技体育处副处长周猛认为，家长们希望孩子的文化课学习与运动训练兼顾，实际上反映的就是运动员培养过程中的体教融合问题。

　　家庭培养精英运动员的模式也会遇到瓶颈。周猛说，家庭培养到了一定程度之后，相应的保障力度会有所减弱。“竞技体育的人才培养，从低端到高端，家庭培养或许是可以的，但从高端到领先，特别是到世界领先，没有相应的训练、科研、康复等保障，是很难再进一步的，这不仅仅是资金保障的问题。”

　　从目前我国竞技体育的训练资源看，最顶尖的资源，如教练、科研、场地等，大多数仍属于专业训练体制。

　　周猛认为，“家庭培养精英运动员目前面临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体制内与体制外资源衔接的问题。目前体育改革推进的一个方向，是协调体制内与体制外的资源有效衔接。”

　　《体育强国建设纲要》指出，“创新优秀运动员培养和优秀运动队组建模式，建立向全社会开放的国家队运动员选拔制度，充分调动高校、地方以及社会力量参与竞技体育的积极性”，《“十四五”体育发展规划》提出，推动建立主体多元、途径多样的青少年体育优秀人才培养体系。

　　随着体育改革的推进，中国竞技体育人才的培养路径将不断拓宽，家庭培养的中国精英运动员也会更多出现在国内外赛场。

　　本报北京12月29日电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