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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沙暴
“沙暴将至,随在下进城暂避罢。”
那声音穿过风沙传来时,我正趴在滚烫的沙地上,右肩被马刀砍出的伤口还在渗血。
黄沙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扎着皮肤。
我抬起头,隔着漫天飞舞的沙尘,看见一匹枣红马立在三丈外。马背上的人穿着银灰色铠甲,护心镜反射着昏黄的天光,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风太大,她的声音有些模糊。
但那个语调,那个咬字的方式——
我浑身一僵。
沙粒灌进喉咙,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肩上的伤就撕扯着痛。血混着沙黏在粗布衣上,已经板结成暗红色的硬块。
“还能起身么?”
马蹄声近了。
我撑着手肘想爬起来,左腿却使不上力——刚才从驼背上摔下来时,可能扭到了。商队那帮王八蛋,一见马匪来了,扔下货物就跑,谁也没管我这个落在最后面的账房先生。
骆驼被惊跑了。
水囊和干粮都在驼背上。
现在好了,我趴在这片鬼地方,等死。
“伸手。”
那只戴着牛皮护腕的手伸到我面前时,我盯着看了两息。
手掌很瘦,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子。这不是一双闺阁女子的手,这是一双常年握刀的手。
我没有伸手。
而是自己撑着沙地,咬着牙,一点一点站了起来。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我晃了晃,但没倒。
“多谢将军好意。”我哑着嗓子说,眼睛盯着她铠甲下摆的云纹,“在下自己能走。”
风卷着沙砾打在她头盔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没说话。
半晌,马蹄转了半圈,马身横在我面前。
“上马。”
“不必——”
“沙暴还有一刻钟就到。”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像玉门关冬夜的石头,“你想死在这里,我不拦着。但我的斥候说,西面三十里有马匪游荡,他们专挑落单的行商下手——活剥人皮,晾干了当旗帜。”
我后背一凉。
不是吓的,是疼的。
伤口被风一吹,像撒了盐。
“那就……叨扰将军了。”我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手搭上马鞍时,她的手臂忽然横过来,扣住我的手腕往上一带。力道很大,我几乎是摔上马背的,正好撞在她胸前。
铠甲冰冷坚硬。
我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混在风沙和铁锈味里——是薄荷叶和某种草药的味道,清冽中带着苦。
三年前,谢家后院的药圃里,也常年飘着这种味道。
“坐稳。”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传来。
枣红马撒开蹄子奔跑起来。
马背颠簸,我不得不往后靠,脊背几乎贴着她的胸膛。铠甲硌得我生疼,但更难受的是这种姿势——像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样骑马带着我,穿过京城十里长街。
那时我发着高烧,神志不清。
只记得雨很大,她的背很暖。
“抱紧。”
她的手忽然环过我的腰,抓住缰绳。这个动作让我浑身僵硬,伤口疼得更厉害了。
“将军,在下可以自己——”
“掉下去摔断脖子,我懒得收尸。”
于是我不说话了。
风沙越来越大,能见度已经不足十丈。她控马的技术极好,在起伏的沙丘间穿梭,速度不减。我闭着眼,听着风声呼啸,听着她的呼吸声就在耳后。
平稳,绵长。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玉门关的城墙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全黄了。
那不是正常的黄昏,是沙暴吞噬天光的前兆。城楼上点了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像鬼火。
“开城门!”
她扬声喊。
守卫探出头,看清是她,立刻吆喝着转动绞盘。厚重的包铁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好容一马通过。
马冲进瓮城的刹那,城外传来轰隆隆的巨响。
像一万面战鼓同时擂动。
沙暴来了。
城内的风小了很多,但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沙尘。我被颠得头晕目眩,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
“军医。”她朝旁边喊了一声。
一个老头小跑过来,肩上挎着药箱。他看了看我的伤口,啧了一声:“刀伤,伤口里有沙子,得清创。小伙子,忍得住疼么?”
我点点头。
其实我疼得眼前发黑,但不想在这人面前示弱。
她解开头盔的系带,取了下来。
那一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三年了。
谢云舒的眉眼没怎么变,只是瘦了些,脸颊的轮廓更锋利了。皮肤被边塞的风沙磨得粗糙了些,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淬过火的刀子。
她也在看我。
目光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怨恨,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带到伤兵营,清理伤口,给套干净衣服。”她对军医说完,转身要走。
“谢将军。”
我脱口而出。
她脚步顿住,侧过半边脸:“还有事?”
喉咙发干,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她为什么会在玉门关?
问她这三年过得好不好?
还是问她……当年那封休书,是不是真心写的?
“多谢救命之恩。”最后我说。
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大步朝城楼方向走去。铠甲摩擦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风沙声里。
“走吧,小伙子。”军医拍拍我的肩,“你这伤不轻,得赶紧处理。”
伤兵营在瓮城东侧,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里头摆了十几张木板床,大多空着,只有两三个士兵躺着养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
我坐在床边,军医打来清水,用麻布蘸着擦洗伤口。
水一碰到皮肉,我疼得抽了口气。
“忍忍,沙子不弄干净,伤口会烂。”老头手法很稳,一边清理一边闲聊,“你也是运气好,碰上谢校尉巡防。再晚半刻钟,沙暴一来,神仙都找不着你。”
“谢校尉……常出城巡防?”
“可不是么。”军医压低了声音,“咱们玉门关三个校尉,就数谢校尉最拼命。十天有八天在城外跑,马匪见她都绕着走——上个月,她一个人挑了马匪一个寨子,砍了十七颗脑袋回来。”
我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她来玉门关多久了?”
“快三年了吧。”军医想了想,“我是她来的第二年调过来的。听老兵说,她刚到的时候,还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呵,军营里最能打的三个人一起上,都未必是她对手。”
三年。
正好是我被休弃的那年。
伤口清理完了,军医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麻布包扎好。动作很熟练,不一会儿就弄妥当了。
“衣服在旁边架子上,自己挑件合身的。”军医收拾着药箱,“你这伤得养七八天,不能乱动。一会儿我去伙房说一声,给你留份饭。”
“多谢老先生。”
“客气啥。”老头拎着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你叫啥名儿?我登记一下。”
我沉默了两息。
“姓沈,沈归舟。”
老军医念叨着“沈归舟”三个字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昏黄的天。沙暴正在城外肆虐,风声像野兽在咆哮。土坯房的窗户用油纸糊着,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肩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但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刚才谢云舒看我的眼神。
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三年前,我离开沈家那天的雨夜里,她追出十里,也是这样看着我。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说:“沈归舟,此去一别,各自珍重。”
我说:“谢大小姐,你我夫妻缘尽,不必再送。”
然后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现在想想,那时我真是蠢透了。
傍晚时分,沙暴渐渐小了。
有个小兵送来一碗粟米粥和两个馍,粥里飘着几片菜叶。我道了谢,慢慢吃着。味道很淡,盐放得少,但热乎乎的,吃了身上暖了些。
吃到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
“就这儿?”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很年轻。
“周将军,人在里头呢。”是老军医的声音。
门帘被掀开。
进来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将领,穿着玄色轻甲,腰佩长剑。他生得剑眉星目,很英气的长相,但眼神里带着股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谢校尉救回来的人?”他上下打量我。
我放下碗,想起身行礼。
“坐着吧。”他抬手制止,自己拖了张凳子坐下,“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到玉门关做什么?”
“在下沈归舟,自京城来,是个行商账房。商队遭了马匪,走散了,幸得谢校尉相救。”
“京城来的?”周将军挑眉,“口音倒是不像。”
“祖籍江南,在京城住了些年。”
他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玉门关最近不太平,马匪猖獗,还有敌国探子出没。凡是外来人,都得盘查清楚——你身上可有路引凭证?”
我心里一紧。
路引在驼背上的包袱里,现在早不知道被风吹哪儿去了。
“丢了。”
“丢了?”周将军笑了,笑意没到眼底,“那可就难办了。按规矩,没有路引的外来者,得押到监牢里候审,等核实了身份才能放。”
我握紧了拳头。
伤口又开始疼。
“周砚。”
门外传来谢云舒的声音。
她不知何时来的,就站在门边,身上还是那套银灰铠甲,只是卸了头盔。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被汗湿了,贴在额角。
“这人我审过了,没有问题。”她走进来,语气平淡,“沙暴天,核查的事明天再说。”
周砚——周将军站起来,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些:“云舒,你巡防刚回来,该去歇着。这点小事,我来处理就行。”
“不劳烦周将军。”谢云舒看都没看我,直接对老军医说,“给他安排个住处,伤好之前别出军营。”
“是,校尉。”
周砚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但也没再说什么。他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谢云舒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我肩上的包扎。
“伤口深么?”
“皮外伤。”我说。
她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放在床头:“金疮药,一天换一次。军营条件简陋,忍忍。”
说完又要走。
“谢云舒。”
我喊住她。
她终于转过身,正眼看着我。
三年了,这是第一次,我们面对面,没有旁人,没有风沙,就这么看着彼此。我看见她眼底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是被风沙吹的。
她也老了。
或者说,我们都老了。
“有事?”她问。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我想问她,当年那封休书,是不是她自愿写的。
我想问她,这三年,她是怎么从谢家大小姐,变成玉门关守将的。
我想问她……还恨不恨我。
但最后,我只是说:“给你添麻烦了。”
谢云舒静默了片刻。
“玉门关有玉门关的规矩。”她的声音很轻,“伤好了,就离开。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知道。”
“知道就好。”
她走了。
门帘落下,隔断了她的背影。
我坐在床边,很久没动。直到老军医进来,说要带我去住处。那是伤兵营后头的一间小土屋,以前是堆放杂物的,简单收拾过,有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
“将就住吧。”老军医说,“谢校尉吩咐了,让你好好养伤。”
“她和那位周将军……”
“周将军是主将,正五品昭武校尉,谢校尉是副将。”老军医压低声音,“不过啊,咱们心里都清楚,真要论本事,谢校尉不比周将军差。只是她是个女子,升迁难些。”
我躺在床上,盯着屋顶的椽子。
“她这三年,过得怎么样?”
老军医叹了口气。
“刚来的时候,可苦了。”他在床边坐下,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个姑娘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谁都不服她。底下兵油子故意找茬,上头将领也排挤。有次演武,三个老兵联手欺负她,被她打断了鼻梁骨——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小瞧她。”
“她……没受伤?”
“怎么没受伤?”老军医摇头,“浑身是伤。有次追击马匪,中了埋伏,胸口挨了一箭,差点没救回来。躺了半个月,刚能下床,又跑去巡边了。我们都劝她,她说,玉门关少一个谢云舒没事,但少一个守关的将士,关外的百姓就得遭殃。”
我闭上眼睛。
胸口闷得厉害。
“她家里人……没来看过她?”
“从来没见。”老军医说,“倒是有几封京城来的信,她都扔火盆里烧了。有一次我撞见,她看着烧完的信纸发呆,眼睛都是红的。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老军医又说了会儿话,见我精神不济,便起身走了。
土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沙暴已经完全停了。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边塞的夜晚很冷,我裹紧棉被,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但更痛的,是心里某个地方。
三年前,我签下那封休书的时候,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谢云舒了。
那时我想,她那么好,离开我,会过得更好。
谢家是京城望族,她是嫡出大小姐,就算和离了,也能再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平安顺遂,不必跟着我这个沈家弃子,受尽白眼。
可我没想到。
她会跑到玉门关来。
会在这片飞沙走石的地方,一刀一枪,拼出个校尉的职位。
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坚硬,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
而我呢?
我这三年,又成了什么样子?
从沈家少爷,变成丧家之犬。被父亲赶出家门,被族人嘲笑,被昔日好友避如蛇蝎。我一路往西走,做过苦力,当过账房,最后混进商队,想着走到天边也好。
结果走到了玉门关。
走到了她面前。
命运真是讽刺。
半夜,我被渴醒了。
土屋里有水罐,但已经空了。我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月色很好,把军营照得一片银白。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远处走动。
我凭着记忆往井边去。
路过校场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兵器架前。
是谢云舒。
她没穿铠甲,只一身简单的深蓝色劲装,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正在月光下慢慢擦拭。
刀刃反射着冷光。
我停下脚步,躲在阴影里看她。
她的动作很专注,用油布一遍遍擦过刀身,从刀尖到刀柄,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擦完了,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然后才收刀入鞘。
做完这些,她没走。
而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边塞的月亮特别大,特别亮,像一块冷冰冰的玉盘。月光洒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的侧脸在光里,一半明一半暗,看不真切表情。
我就这么看了很久。
直到她忽然转过身,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谁?”
我下意识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她几步走到阴影里,看清是我,眉头皱了起来:“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渴了,找水。”
“水井在东头。”她指了个方向,顿了顿,“我带你过去。”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谁也没说话。
井边有木桶和绳子,我打上来半桶水,用手捧着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沙土味。喝完了,我转身,发现她还站在那儿。
“伤口还疼么?”她问。
“好多了。”
“嗯。”
又是沉默。
风刮过校场,卷起地上的沙尘。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还有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玉门关的夜晚,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我什么?”她看着我。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我忽然想起成亲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穿着大红嫁衣,盖头掀开时,眼睛也是这样亮。那时她笑了,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说:“夫君,请多指教。”
我说:“夫人,余生请多包涵。”
才三年。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你这几年,过得好么?”我终于问了出来。
谢云舒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很淡的,带着嘲讽意味的笑。
“沈公子觉得呢?”她反问,“一个被休弃的女人,跑到边关从军,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你觉得,我过得好不好?”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当年那封休书……”
“不必提了。”她打断我,“都过去了。”
“可是——”
“沈归舟。”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平静,“三年前,你签下休书的时候,我们就两清了。如今你是你,我是我,各走各路,各安天命。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大周子民,换作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救。所以你不必觉得欠我什么,伤好了,离开玉门关,回你的京城去。”
她说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
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心口。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夜深了,回去休息吧。”她转身要走。
“我不回京城。”我忽然说。
她脚步一顿。
“沈家……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低声说,“父亲把我赶出家门,说我没用,丢沈家的脸。族谱上除了我的名,我现在,就是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谢云舒背对着我,没回头。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我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玉门关往西三百里,是敦煌。”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那里商旅繁华,缺账房先生。你伤好了,可以去试试。”
“你不留我?”
“我为什么要留你?”
是啊。
她为什么要留我?
我是她的前夫,是当年亲手签下休书,把她赶出沈家的人。我没有资格要求她原谅,更没有资格,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我明白了。”我说,“多谢指点。”
她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井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肩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但比起心里的空,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慢慢走回土屋。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老军医来换药。
伤口恢复得不错,已经开始结痂。他一边包扎一边说:“算你运气好,没伤到筋骨。再养三五天,就能活动了。”
“多谢老先生。”
“客气啥。”老军医收拾药箱,“对了,早饭后,谢校尉让你去一趟她营房。”
我心里一紧。
“什么事?”
“没说。”老军医摆摆手,“你去就是了。”
谢云舒的营房在校场北侧,是一间独立的土坯房,比我的住处大些,但也简陋。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昭武校尉谢”五个字。
我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兵器架,一张木板床。墙上挂着一张边关地图,用朱砂标了许多记号。
谢云舒坐在桌前,正在看文书。
她今天穿了常服,是深青色的棉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是路引。
“我让人给你补办了。”她说,“盖上玉门关的印,大周境内都有效。”
我接过路引,看着上面鲜红的官印。
“多谢。”
“不必。”她又拿出一袋铜钱,放在桌上,“这些钱,够你走到敦煌。到了那边,找个正经活计,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那袋钱,喉咙发紧。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谢云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问什么?”
“问我当年为什么签休书,问我这三年怎么过的,问我……”我顿了顿,“问我后不后悔。”
她笑了。
又是那种淡得几乎没有的笑。
“后悔有用么?”她问,“沈归舟,三年前,你父亲拿着谢家的把柄来找我,说如果我不主动求去,他就把我祖父通敌的信件呈给皇上。那时你祖父刚过世,谢家风雨飘摇,经不起一点动荡。我跪在你父亲面前,求他放过谢家,他说,除非我写休书,自请下堂。”
我的手指攥紧了。
这件事,我从来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谢云舒看着窗外,“那时的你,自身难保。你父亲嫌弃你没用,考不中功名,又不会钻营,在沈家就是个累赘。我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和你父亲翻脸?还是带着我私奔?”
她转过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
“沈归舟,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你有你的难处,我有我的苦衷。所以我不恨你,真的。我只是……累了。”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那封休书,是我自愿写的。”她继续说,“我用一纸休书,换谢家平安,也换你……能在沈家过得容易些。虽然现在看来,你过得并不好。”
“我父亲他——”
“都过去了。”她打断我,“如今我在玉门关,你在外漂泊,各自有各自的路。这样也好,互不相欠,互不打扰。”
互不相欠。
互不打扰。
八个字,像八把刀。
“如果……”我低声说,“如果我说,我不想走呢?”
谢云舒愣了一下。
然后她摇摇头。
“玉门关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她说,“这里太苦,太危险。你一个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留在这里做什么?等下次马匪来了,我可不一定能救你。”
“我可以学。”
“学什么?学杀人?学打仗?”她笑了,“沈归舟,别天真了。战场不是儿戏,刀砍在身上,是真的会死人的。”
我还想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校尉!”一个年轻士兵冲进来,气喘吁吁,“周将军让你去城楼!西面发现敌情!”
谢云舒立刻站起来,抓起挂在墙上的刀。
“具体什么情况?”
“斥候回报,西面五十里,有骑兵踪迹,大约三百人!”士兵说,“看装束,像是北狄的游骑!”
“传令,一队、二队城头集合,三队守瓮城,四队待命。”谢云舒一边系刀带一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待在营房,别出来。”
说完就冲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外头传来急促的号角声,还有士兵奔跑集结的脚步声。整座军营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我走到窗边,看见校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士兵。
谢云舒站在最前面,正在快速布置任务。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士兵们听着,脸上没有恐惧,只有肃杀。
很快,队伍分成几股,朝不同方向奔去。
谢云舒带着一队人,直接上了城楼。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出去了。
城楼下已经戒严,普通士兵上不去。我绕到侧面,顺着一条窄梯爬上瞭望台。这里位置高,能看见城外的情况。
西面的地平线上,腾起一片烟尘。
烟尘里,隐约能看见黑压压的骑兵在移动。距离还远,但速度很快,正在朝玉门关方向逼近。
城墙上,守军已经就位。
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堆在墙边,烧沸的热油在铁锅里冒着青烟。谢云舒站在墙垛后,手里拿着单筒望远镜,正在观察敌情。
周砚也在,正在和几个将领说着什么。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沙土和某种腥膻的气味——那是北狄人身上的味道,我三年前在京城见过北狄使团,记得这个味道。
“多少人?”周砚问。
“三百左右。”谢云舒放下望远镜,“都是轻骑,没有攻城器械。不像要强攻,倒像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的布防,还有反应速度。”谢云舒皱眉,“最近北狄探子活动频繁,我怀疑,他们在谋划什么。”
周砚冷哼一声。
“管他谋划什么,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敌骑越来越近。
在距离城墙一里左右的地方,他们停了下来。骑兵列成三排,马匹不安地刨着地面。为首的将领骑着一匹黑马,手里举着一面狼头旗。
他朝城楼喊了一句话。
用的是北狄语,我听不懂。
但城墙上的守军显然听懂了。我看见好几个士兵脸色变了,周砚更是猛地一拍墙垛,骂了一句脏话。
“他说什么?”我问旁边一个老兵。
老兵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那狗娘养的
说,让咱们交出……交出谢校尉。”
我心头一紧。
城楼上,谢云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往前走了半步,手按在墙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北狄将领。
“告诉他,”谢云舒的声音很平静,却能让城墙上每个人都听见,“玉门关没有他要的人。若是想攻城,尽管放马过来。”
通译把话翻译过去。
北狄将领大笑起来,又喊了一串话。
这次老兵没翻译,但看周围士兵铁青的脸色,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周砚拔出剑,指着城下:“放箭!”
“等等。”谢云舒按住他的手臂,“他们没带云梯和冲车,分明是来挑衅诱敌的。现在放箭,除了浪费箭矢,没有任何用处。”
“那你说怎么办?就让他们在城下叫嚣?”
谢云舒没回答。
她盯着城下那三百骑兵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了句什么。副将点头,快步跑下城楼。
“你要做什么?”周砚问。
“他们想试探,我们就让他们看看,玉门关的守军,不是只会躲在城墙后面。”谢云舒解下披风,扔给旁边的亲兵,“开城门,我带一百骑出城。”
“你疯了?!”周砚一把抓住她手腕,“三百对一百,还是骑兵对冲,你找死吗?”
谢云舒甩开他的手。
“北狄人轻敌,以为我们不敢出城。我偏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她说话间,已经顺着台阶往下走,“周将军,城头交给你。若见我军旗摇动,即刻放箭掩护。”
“谢云舒!”
周砚追了两步,但谢云舒已经下了城楼。
我趴在瞭望台的栏杆上,心脏狂跳。
城门缓缓打开。
谢云舒骑着她那匹枣红马,第一个冲出城门。她身后跟着一百骑兵,马蹄踏起滚滚烟尘。所有人都穿着轻甲,手持长矛,腰间别着弯刀。
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北狄人显然没料到守军真的敢出城,阵型出现片刻的骚乱。但很快,那个黑马将领就反应过来,举起弯刀,发出一声号令。
三百骑兵开始冲锋。
两股洪流在戈壁上对撞。
马匹嘶鸣,刀枪碰撞,喊杀声震天。我看不清具体战况,只能看见尘土飞扬中,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血花溅起。
谢云舒的红马在敌阵中左冲右突。
她手里使的是一杆长枪,枪法凌厉狠辣,每一刺都直奔要害。三个北狄骑兵围住她,她竟然不躲不闪,长枪横扫,直接把最前面那人挑下马背。
第二个骑兵的弯刀砍向她后颈。
她俯身躲过,反手一枪,刺穿对方胸口。
第三个骑兵想跑,她策马追上,从马鞍旁抽出弓,一箭射穿那人后心。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几息之间。
我看得目瞪口呆。
三年前,谢云舒虽然会些拳脚功夫,但也只是强身健体。可现在的她,分明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
城墙上,周砚紧紧盯着战局,手指扣着墙砖,关节发白。
忽然,北狄阵中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剩余的骑兵开始变换阵型,分成三股,试图包抄谢云舒那一百人。
“不好。”周砚咬牙,“他们要围歼。”
话音未落,谢云舒已经察觉到了。
她勒住马,高举长枪,朝城楼方向挥了三下——那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
“放箭!”周砚大吼。
城墙上的弓箭手立刻拉满弓弦。
箭雨倾泻而下,落在北狄骑兵的侧翼。虽然距离有些远,准头不足,但密集的箭矢还是打乱了他们的包围圈。
谢云舒抓住时机,带着队伍朝城门方向突围。
北狄人紧追不舍。
眼看就要追到护城河外,城门忽然再次打开。
又一队骑兵冲了出来,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挥舞着两把板斧。这队人直接从侧面切入,把追兵截成两段。
是谢云舒安排的伏兵。
北狄将领见势不妙,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残存的骑兵调转马头,向西逃窜。谢云舒没有追击,而是收拢队伍,缓缓退回城内。
城门轰然关闭。
我跌跌撞撞跑下瞭望台,挤在人群中往校场方向去。
谢云舒已经下马,正在清点伤亡。她脸上溅了几点血迹,铠甲上也有几道刀痕,但看起来没受什么重伤。
“阵亡七个,重伤十二个,轻伤二十三个。”副将汇报。
“把阵亡兄弟的名字记下来,抚恤金按三倍发。”谢云舒的声音有些哑,“重伤的抬去伤兵营,让军医全力救治。”
“是!”
她转身要走,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亲兵连忙扶住:“校尉!”
“没事。”谢云舒摆摆手,推开他,“有点累,歇会儿就好。”
可她脸色苍白得厉害。
我挤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你受伤了?”
谢云舒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
但她左臂的铠甲缝隙里,有血渗出来,已经滴到了地上。
“军医!”我朝老军医的方向喊。
老军医背着药箱跑过来,一看谢云舒的手臂,眉头就皱紧了:“得赶紧处理,伤口可能裂了。”
谢云舒的营房里。
她卸下铠甲,露出里面的棉布中衣。左臂的袖子已经被血浸透,黏在皮肉上。老军医用剪刀小心剪开布料,露出底下的伤口。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伤,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我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伤成这样?”老军医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念叨,“不是说了让你别逞强吗?上次胸口的箭伤才好多久,这又添新伤……”
谢云舒闭着眼,额头都是冷汗。
但她一声没吭。
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包扎完了,老军医嘱咐:“这伤口深,得养半个月。这期间不能再动武,否则骨头长不好,以后这只手就废了。”
“知道了。”谢云舒低声说。
老军医摇摇头,收拾药箱出去了。
营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沉默像水一样漫开。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臂上厚厚的绷带,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为什么非要出城?”我问。
谢云舒睁开眼。
“北狄人最近太嚣张。”她说,“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会以为玉门关无人。”
“可你——”
“我是守将。”她打断我,“这是我的职责。”
又是这句话。
三年前,她也是这样。
那时我父亲逼我纳妾,我不肯,和她吵了一架。我说,谢云舒,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别的女人一样,安分守己一点?为什么非要管那些不该管的事?
她看着我,眼睛很红,但没哭。
她说,沈归舟,我是你妻子,也是谢家的女儿。谢家祖训,为国守土,为民请命,这是我的本分。
那时我觉得她可笑。
一个女子,谈什么家国天下。
现在我才明白,可笑的是我。
“你休息吧。”我站起来,“我不打扰你了。”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沈归舟。”
我回头。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你在玉门关……见到我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她的声音很轻,“尤其是我父亲那边。”
我愣了愣。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就当我……不想让谢家知道我还活着。”
我心里一沉。
“你父亲他——”
“他很好。”谢云舒扯了扯嘴角,“我离开京城前,把谢家的把柄都销毁了。他现在应该已经官复原职,继续做他的礼部侍郎。我这样的女儿,只会给他丢脸,不如就当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
可我听得心口发疼。
“那你以后……就一直待在玉门关?”
“嗯。”她点头,“这里很好。天高皇帝远,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是谁。我可以做我想做的事,守我想守的关。”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老军医的话。
——她说,玉门关少一个谢云舒没事,但少一个守关的将士,关外的百姓就得遭殃。
这就是她想做的事。
这就是她想守的关。
和她比起来,我这三年的自怨自艾,我这三年的逃避流浪,简直像个笑话。
“我走了。”我说。
“嗯。”
我推开门,阳光刺眼。
门外站着周砚。
他显然已经来了很久,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见我出来,他冷冷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营房。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听见周砚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你为了救那个人,连命都不要了?”
谢云舒没回答。
“三百骑兵,你就带一百人出城?谢云舒,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我有把握。”
“有个屁的把握!”周砚的声音拔高了,“今天要不是老赵带人接应,你现在已经躺在城外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谢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就为了那个废物前夫?”
我脚步顿住。
“周砚。”谢云舒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周砚笑了,笑声里带着自嘲,“谢云舒,我在玉门关守了你三年,你说与我无关?是,我是没资格管你,但我至少能管住自己的兵!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准再带兵出城!”
“你——”
“这是军令!”
营房里陷入死寂。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
过了很久,谢云舒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周将军,玉门关的军务,是你说了算。但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你……”周砚气极反笑,“好,好,谢云舒,你够狠。”
脚步声响起。
我连忙躲到旁边的拐角。
周砚摔门而出,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在拐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出来。
营房的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见谢云舒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
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我从来没见过她哭。
成亲三年,哪怕被我冷落,被我父亲刁难,被我族人嘲笑,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总是挺直脊背,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现在她哭了。
在这间简陋的土坯房里,在她用命守着的玉门关,一个人无声地哭。
我抬起手,想推门。
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没有资格。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伤兵营帮忙。
老军医年纪大了,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着换药、煎药、照顾伤员。那些士兵知道我是谢校尉救回来的,对我还算客气。
从他们嘴里,我断断续续听说了谢云舒这三年的很多事。
比如她刚来的时候,被老兵欺负,在演武场上打断三个人的鼻梁骨。
比如她第一次上战场,杀了十七个马匪,自己胸口挨了一刀,躺了半个月。
比如她为了改善守军伙食,带着人去戈壁上挖野菜、打黄羊,还从敦煌请来工匠,修了引水渠。
比如她每个月都会去关外的村子,给穷苦百姓送粮食和药材。
“谢校尉是个好人。”一个断了条腿的年轻士兵对我说,“我这条命就是她救的。去年北狄人偷袭村子,我娘和我妹都在村里,是谢校尉带人杀进去,把她们救出来的。”
他掀开衣襟,胸口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这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谢校尉背着我跑了两里地,自己的肩膀中了一箭,都没松手。”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事,她从来不会说。
如果不是这些士兵告诉我,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三年她经历了什么,又做了些什么。
“沈先生。”年轻士兵忽然问我,“你和谢校尉……以前认识吗?”
我顿了顿。
“算是吧。”
“我就说嘛。”他笑了,“谢校尉看你的眼神不一样。她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但那天你被送进来,她特意嘱咐军医好好照顾你,还把自己的金疮药给了你。”
我愣住。
“她……特意嘱咐的?”
“对啊。”士兵点头,“谢校尉那人,面冷心热。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记着。你是她朋友吧?她对你挺上心的。”
朋友。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啊,现在的我们,大概连朋友都算不上了。
只是陌生人。
有过一段不堪过往的陌生人。
又过了几天,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肩上的痂已经脱落,留下一道粉色的疤。老军医说,再养几天,就能彻底痊愈。
这天傍晚,我正在煎药,忽然听见军营里一阵骚动。
“怎么了?”我问旁边的小兵。
小兵一脸兴奋:“谢校尉回来了!还带回来一群马!”
我放下扇子,跟着人群往校场走。
校场上聚了不少人,中间的空地上拴着十几匹马。那些马匹毛色油亮,体型健壮,一看就是好马。
谢云舒站在马群旁,正在和几个军官说话。
她今天没穿铠甲,一身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固定。几天没见,她脸上的伤已经结痂,左臂的绷带也拆了,只是动作还有些僵硬。
“这些马是从哪儿弄来的?”一个络腮胡将领问——就是那天带伏兵出城的老赵。
“北狄人的马场。”谢云舒说,“西边一百里,有个小马场,守备松懈。我带了三十个人,趁夜摸进去,挑了最好的十几匹。”
周砚也在,脸色不太好看。
“你又擅自行动?”
“这次不算擅自。”谢云舒淡淡道,“我向监军报备过,监军同意了。”
周砚噎了一下。
监军是朝廷派来的文官,平时不管军务,但职位比周砚高半级。谢云舒去找监军,分明是绕过他。
“你——”周砚咬牙,“谢云舒,你非要跟我作对?”
“周将军言重了。”谢云舒转过身,面对着他,“我只是觉得,玉门关的战马太少,骑兵训练跟不上。北狄人敢来挑衅,就是欺负我们缺马。现在有了这些马,下次他们再来,我们可以主动出击。”
她说得有理有据。
周围的将领都点头。
周砚脸色铁青,但找不到话反驳,只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谢云舒没理他,继续吩咐:“把这些马分到骑兵营,好好喂养。从明天开始,加强骑兵训练。”
“是!”
人群渐渐散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谢云舒蹲在一匹黑马旁,检查马匹的腿脚。她的动作很仔细,手在马腿上轻轻按压,侧耳听马匹的呼吸声。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十六岁的谢云舒。
那年春天,谢家马场,她也是这样蹲在一匹小马驹旁,小心翼翼地给它包扎受伤的腿。我路过马场,看见她,她抬起头冲我笑,说,这马真可怜,腿断了,以后可能跑不了了。
我说,跑不了就杀了吃肉。
她瞪我一眼,说,沈归舟,你真残忍。
后来那匹小马驹被她养大了,虽然有点跛,但能走能跑。她给它取名叫“追风”,常常骑着它在马场里溜达。
再后来,我们成亲了。
追风被留在谢家马场,再也没见过。
“沈先生?”
一个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是谢云舒的亲兵,那个叫阿虎的年轻人。
“谢校尉请你过去。”
我跟着阿虎走到马群旁。
谢云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着我:“伤好了?”
“差不多了。”
“嗯。”她点点头,指了指那匹黑马,“这匹马性子温顺,脚力也不错。你要去敦煌,骑着它吧。”
我愣住了。
“送我的?”
“算是答谢。”她说,“你在伤兵营帮忙,省了军医不少事。”
我看着那匹黑马。
它真的很漂亮,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像踏着云。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很温顺。
“太贵重了。”我说,“我不能收。”
“贵重什么。”谢云舒笑了,“本来就是抢来的,没花钱。”
“可是——”
“别可是了。”她打断我,“玉门关到敦煌,三百里戈壁,没有马,你走不到。就算走到,也得脱层皮。”
她走到黑马旁,解下缰绳,塞进我手里。
“明天一早就出发吧。”她说,“沙暴季快来了,再晚,路上更不好走。”
我握着缰绳,指尖冰凉。
“你就这么想让我走?”
谢云舒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那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我问,“京城回不去,敦煌人生地不熟,天下之大,哪里能容得下我沈归舟?”
她沉默了片刻。
“沈归舟。”她说,“三年前,你签下休书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我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是啊。”我扯了扯嘴角,“我活该。”
说完,我牵着马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谢云舒。”我没回头,“如果当年,我没有签那封休书,你会不会——”
“没有如果。”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沈归舟,这世上没有如果。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了。我们回不去了。”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牵着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我躺在土屋里,睁着眼睛睡不着。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茫茫一片。远处传来守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马厩里马匹的响鼻声。
明天就要走了。
离开玉门关,离开谢云舒,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这样也好。
她说的对,我们回不去了。
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错,犯下了就是犯下了。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所有的伤害。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胸口闷得难受。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惊醒。
那是敌袭的号角。
我猛地坐起来,抓起外衣披上,冲出门外。
军营里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匆忙披甲拿武器。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张张紧张的脸。
“怎么回事?”我抓住一个跑过的士兵。
“北狄人夜袭!”士兵气喘吁吁,“已经到城外了!”
我心头一紧,跟着人群往城楼方向跑。
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军,弓箭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准备就绪。我挤到墙垛边,朝城外看去。
月光下,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来。
人数比上次多得多,至少上千。
队伍最前面,飘扬着一面巨大的狼头旗。旗下,一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将领骑在马上,手里举着火把。
他朝城楼喊话。
还是北狄语,我听不懂。
但这次,不用翻译我也猜得到他在说什么。
——交出谢云舒。
果然,周砚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欺人太甚!”他咬牙,“传令,准备迎战!”
“等等。”谢云舒按住了他。
她走到墙垛边,看着城下那个将领。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
“告诉他,”谢云舒对通译说,“想要我的命,自己上来拿。”
通译把话翻译过去。
北狄将领大笑,举起弯刀,指向城楼。
他身后的骑兵开始冲锋。
战斗打响了。
箭矢如雨,从城墙上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云梯架上了城墙。
北狄人像蚂蚁一样往上爬。
守军推倒云梯,扔下滚木礌石,倒下一锅锅烧沸的热油。惨叫声、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我躲在墙垛后,看着这人间地狱。
忽然,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直取谢云舒后心。
“小心!”我大喊。
谢云舒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划破了铠甲。
她踉跄了一步,单膝跪地。
“校尉!”阿虎冲过来扶她。
“我没事。”谢云舒咬着牙站起来,从背上拔下长枪,“守好城墙,别让他们上来!”
越来越多的北狄人爬上了城墙。
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一个北狄士兵跳上墙垛,挥刀砍向谢云舒。她举枪格挡,刀枪相撞,迸出火花。但她左臂的伤还没好,使不上力,被震得后退了好几步。
那北狄士兵趁机逼近,又是一刀。
眼看刀就要砍到她脖子上——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抄起旁边一根掉在地上的长矛,狠狠捅了过去。
长矛刺穿了北狄士兵的胸口。
他瞪大眼睛,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矛杆,又看了看我,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血溅了我一脸。
温热的,腥咸的。
我握着长矛,手在发抖。
“沈归舟?”谢云舒回头,看见我,愣住了,“你怎么上来了?快下去!”
“我——”
话音未落,又一支冷箭射来。
这次目标是周砚。
周砚正和一个北狄将领缠斗,没注意到身后的危险。谢云舒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间,我扔出手里的长矛。
长矛撞偏了箭矢的轨迹,箭擦着周砚的脸颊飞过,钉在墙垛上。
周砚回头,看见是我,眼神复杂。
但他没时间说话,转身又投入战斗。
谢云舒冲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疯了?这里是战场!你一个书生,上来送死吗?”
“我不能看着你死。”我说。
她愣住了。
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映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情绪。
但下一秒,她就把我推到墙垛后面:“待在这儿,别出来!”
然后转身,继续战斗。
我蹲在墙垛后,听着外面的厮杀声,心脏狂跳。
手里还沾着血。
刚才那个北狄士兵死前的眼神,还在我脑海里回荡。
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可我竟然不觉得害怕。
只觉得……庆幸。
庆幸我及时出手,庆幸谢云舒还活着。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分,北狄人终于退去。
城墙上尸横遍地,有北狄人的,也有守军的。鲜血染红了墙砖,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我还活着。
谢云舒也活着。
她靠坐在墙垛边,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左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周砚走过来,身上也挂了彩。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嘶哑。
副将点头去了。
周砚在谢云舒面前蹲下,看着她手臂上的伤,眉头皱得死紧。
“我送你去伤兵营。”
“不用。”谢云舒睁开眼,“我歇会儿就好。”
“谢云舒!”周砚低吼,“你能不能别逞强?”
谢云舒没理他,撑着墙垛站起来。
她环顾四周,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疲惫不堪的士兵,看着被鲜血染红的城墙。
然后她转身,走到我面前。
“你受伤了?”她问。
我摇摇头:“都是别人的血。”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以为她要说点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说:“回去休息吧。”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一瘸一拐地走下城楼。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土屋,我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手上还有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我打来水,一遍遍洗手,可那股血腥味好像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谢云舒。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显然刚洗过澡。左臂重新包扎过,绷带雪白。
“军医说你没受伤。”她走进来,关上门。
“嗯。”
“那就好。”她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
“你救了我两次。”她说,“一次在戈壁,一次在城楼。”
我看着她。
“所以呢?你要报答我?”
谢云舒没说话。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是那袋钱,还有那张路引。
“明天……”她顿了顿,“明天你还是走吧。”
我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熄灭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这么不想看见我?”
“不是讨厌。”谢云舒摇头,“沈归舟,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我笑了,“谢云舒,三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为我好,所以写休书。你说为我好,所以离开京城。现在你说为我好,所以赶我走。可是你问过我吗?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我想回到三年前,回到我们成亲的那天。
我想把休书撕碎,想把我父亲赶出家门,想带着你远走高飞,想和你过一辈子平凡的日子。
可是这些,我都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回不去了。
“算了。”我低下头,“我明天就走。”
谢云舒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沈归舟,玉门关……不适合你。这里太苦,太危险。你应该去一个安稳的地方,娶妻生子,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那你呢?”我问,“你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待到死?”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个字。
“嗯。”
门开了,又关上。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袋钱和那张路引上。
白花花的银子。
轻飘飘的纸。
这就是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了。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东西,牵着那匹黑马,准备离开。
军营里静悄悄的,士兵们还在休息。昨夜的战斗太惨烈,大家都累了。
我走到营门口,守卫认识我,没拦着。
刚要出去,身后传来马蹄声。
是谢云舒。
她骑着她那匹枣红马,拦在我面前。
“我送你出关。”
“不用——”
“戈壁上有流沙,你不熟悉路,容易出事。”她打断我,调转马头,“跟我来。”
我只好跟上。
出了玉门关,是一片茫茫戈壁。
清晨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谢云舒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五丈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她勒住马。
“前面就是官道,沿着走,三天能到敦煌。”她指着远处一条模糊的土路,“路上有驿站,记得补充水和干粮。遇到马匪,别硬拼,保命要紧。”
我点点头。
“这个给你。”她从马鞍旁解下一个水囊,扔给我,“里面是盐水,戈壁上喝水要加盐,不然会脱力。”
我接过水囊,沉甸甸的。
“谢谢。”
“嗯。”
又是沉默。
风卷起沙尘,迷了眼睛。
我揉了揉眼,再睁开时,看见谢云舒还坐在马上,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但最后都化成了沉默。
“谢云舒。”我开口,“如果我留下来,你会不会——”
“不会。”她打断我,声音很轻,但很坚决,“沈归舟,走吧。别回头。”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脸在光里,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像一场梦。
一场我做了三年,却始终醒不过来的梦。
“保重。”我说。
“保重。”
我调转马头,沿着官道,往西走。
走了很远,回头。
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的衣角,吹起漫天的沙尘。
渐渐地,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我转回头,看着前方茫茫的戈壁。
路还很长。
但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第二章 殊途
我沿着官道往西走。
戈壁上的太阳很毒,晒得人头晕眼花。风卷着沙粒打在身上,裸露的皮肤很快就红了一片。黑马很温顺,脚步稳健,但我握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
不是热的,是慌的。
离玉门关越远,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就越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昨晚城楼上的厮杀还在眼前。
谢云舒靠坐在墙垛边,满身是血,闭着眼睛喘气的样子。
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还有她站在晨光里,说“别回头”时的眼神。
我甩甩头,想把这些画面赶出去。
可它们像生了根,怎么都甩不掉。
中午,我在一处背风的土丘后歇脚。
水囊里的盐水喝起来又咸又涩,但确实解渴。我啃了几口干粮,给马喂了点豆饼。黑马低头吃着,偶尔抬头看看我,大眼睛里映出我狼狈的样子。
我摸了摸它的脖子。
“以后就咱俩相依为命了。”
它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应。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戈壁上的路不好走,到处是碎石和沙坑。有些地方看起来平坦,底下却是流沙。谢云舒提醒过我,但我还是差点中招。
黑马的前蹄陷进沙里时,我吓得魂都飞了。
幸好陷得不深,我连滚带爬下了马,拼命拉着缰绳往外拽。折腾了一身汗,才把马蹄拔出来。
马腿没受伤,但我腿软了。
坐在沙地上喘气,心脏狂跳。
这才离开玉门关三十里。
还有二百七十里。
怎么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
戈壁的夜晚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骤降。我裹紧外衣,还是冻得直哆嗦。月光很亮,但照在戈壁上,只有一片惨白。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野外露宿。
我找了个凹地,把马拴好,捡了些枯草和骆驼刺,生了一小堆火。火苗跳跃着,带来一点暖意,但也招来了风。
风声像鬼哭。
我抱着膝盖,盯着火光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谢云舒,一会儿是京城沈家,一会儿是这三年颠沛流离的日子。
越想越觉得,自己活得像条丧家犬。
“沈归舟啊沈归舟,”我对自己说,“你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
半夜,我被冻醒了。
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一点余烬。月亮被云遮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索着重新点火,手抖得厉害,打火石擦了半天才擦出火星。
刚把火生起来,远处忽然传来狼嚎。
声音很远,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后背一凉。
黑马也躁动起来,不安地刨着地面。
狼嚎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我握紧了腰间的匕首——那是离开玉门关前,一个老兵送我的,说路上防身用。但真遇到狼群,这把小刀有什么用?
火光在风中摇曳。
我看见远处的沙丘上,出现了几双绿莹莹的眼睛。
是狼。
至少七八只。
它们慢慢围过来,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徘徊。涎水从嘴角滴下来,在月光下反着光。
我站起来,拔出匕首,挡在黑马前面。
黑马嘶鸣着,想要挣脱缰绳。
领头的狼是一头灰毛公狼,体型很大,肩高几乎到我腰。它盯着我,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然后,它扑了过来。
我侧身躲过,匕首胡乱一挥,划破了它的前腿。狼吃痛,后退几步,但立刻又扑上来。
其他狼也动了。
完了。
我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就在我以为要死在这里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是响箭。
狼群猛地停住,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一队骑兵从黑暗里冲出来,举着火把,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白马,身穿银灰铠甲,手里的弓已经拉开。
箭矢破空。
一箭射穿了灰狼的脖子。
狼群四散逃窜。
骑兵们追上去,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不过片刻,七八头狼全倒在了血泊里。
火把的光照亮了那个将领的脸。
我愣住了。
是谢云舒。
她怎么会在这里?
谢云舒下马,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
“受伤了?”
我摇摇头,喉咙发干:“你怎么……”
“巡边。”她简短地说,转身吩咐手下,“收拾一下,天亮回营。”
骑兵们动作麻利,把狼尸拖到远处埋了,又把我的马牵过来检查。黑马受了惊吓,但没受伤。
谢云舒在火堆旁坐下,往火里添了些枯枝。
“坐。”
我坐到她对面。
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铠甲上沾着血,不知道是狼的还是人的。
“你不是应该在玉门关吗?”我问。
“巡边是常事。”她没看我,盯着火堆,“这附近有狼群出没,我本来就在这一带巡查,听见动静就过来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不信。
玉门关往西三十里,已经超出常规巡边范围。而且她带了整整一队骑兵,分明是有备而来。
她是来找我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心里一颤。
“谢云舒,”我低声说,“你是不是……”
“什么?”她抬起眼。
四目相对。
火光在她眼里跳跃,映出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你是不是……担心我?”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换了一句,“所以才追出来?”
谢云舒沉默了片刻。
然后轻轻点头。
“嗯。”
这个“嗯”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激起千层浪。
“为什么?”我问,“你不是让我走吗?不是让我别回头吗?为什么还要追出来?”
她没回答。
只是看着火堆,很久很久。
“沈归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你知道我为什么来玉门关吗?”
我摇摇头。
“因为这里够远。”她说,“远到京城那些腌臜事,传不到这里。远到我可以忘记自己是谢家大小姐,可以忘记那些勾心斗角,可以忘记……你。”
我的心揪紧了。
“刚来的时候,我恨过你。”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恨你懦弱,恨你不敢违抗你父亲,恨你签下那封休书。我每天练武,练兵,上阵杀敌,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以为这样就能忘记。”
“可是后来,我不恨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我发现,你也不容易。”
“我被休弃,至少还有谢家,还有我爹娘心疼。可你呢?你父亲把你赶出家门,你族人视你为耻,你那些所谓的朋友,一个个避之不及。沈归舟,你过得比我还惨。”
我鼻子一酸。
“所以我不恨你了。”她说,“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我们,本来可以不一样的。”
火堆噼啪作响。
风从戈壁上刮过,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像针扎。
我看着谢云舒,看着这个我曾经拥有,又亲手推开的女人,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如果……”我哑着嗓子说,“如果我后悔了呢?”
她笑了。
很淡的笑,带着苦涩。
“沈归舟,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我知道。”我握紧拳头,“我知道回不去了。我只是……只是想问问,我还有没有机会……补偿你。”
“补偿?”她重复这个词,摇摇头,“我不需要补偿。”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好好活着。”她说,“去敦煌,找个安稳的营生,娶个贤惠的妻子,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这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她说得那么真诚。
那么……绝情。
“那你呢?”我问,“你就打算在玉门关待一辈子?待到死?”
“嗯。”
“为什么?”
“因为这里需要我。”她说,“玉门关的守军需要我,关外的百姓需要我。我在这里,能做点实事,能守住这片土地,能保护一些人。这比在京城勾心斗角,比嫁人生子,有意义得多。”
我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是某种……信仰。
三年前,她眼里也有这种光,只是被我忽视了。
那时她常说,要为百姓做点事,要为天下尽份力。我总笑她天真,说一个女子,谈什么家国天下。
现在我才明白,天真的是我。
“我懂了。”我说。
“懂了就好。”她站起来,“天快亮了,我送你到下一个驿站。”
“不用——”
“戈壁不安全。”她打断我,“这次是狼群,下次可能是马匪。你一个人走不到敦煌。”
我无话可说。
天亮后,队伍继续往西走。
谢云舒骑马走在我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她的骑兵跟在后头,保持着警戒队形。
戈壁上的日出很壮丽。
太阳从地平线跳出来,把整片戈壁染成金色。风小了,温度开始回升。黑马走得很稳,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敦煌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谢云舒忽然问。
我摇摇头。
“我写封信给你。”她说,“敦煌守备是我旧部,你去找他,他能给你安排个差事。”
“不必麻烦——”
“不麻烦。”她看了我一眼,“就当是……最后帮你一次。”
最后。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我沉默了很久。
“谢云舒,”我说,“如果……如果我留下来,在玉门关找个活计,你会不会……”
“不会。”她打断我,语气坚决,“沈归舟,别说了。”
我闭嘴了。
又走了十几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土坯房,房前插着一面褪色的旗子,上面写着一个“驿”字。
是驿站。
“到了。”谢云舒勒住马,“你在这里歇一晚,明天继续上路。驿丞认识我,会照顾你。”
我下了马,看着她。
她也下了马,走到我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沙粒。
“这个给你。”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些碎银,还有一封信。到了敦煌,找守备府的赵参军,把信给他。”
我接过布包,握在手里。
布包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
“不用谢。”她顿了顿,“沈归舟,保重。”
“你也是。”
她转身上马。
骑兵们已经调转马头,准备返程。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银灰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忽然,一股冲动涌上来。
“谢云舒!”
她回头。
我跑过去,站在她的马前,仰头看着她。
“我……”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我会想你的。”
她愣住了。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暂,像昙花一现。
但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十六岁的谢云舒,看见了那个在马场里给小马驹包扎伤口,冲我笑的姑娘。
“走吧。”她说。
然后调转马头,一夹马腹,冲了出去。
骑兵们跟上。
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很快就把他们的身影淹没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直到驿丞出来招呼,才回过神。
驿站很小,只有三间土坯房。一间是驿丞住的,一间是厨房兼饭堂,一间是客房。客房很简陋,一张土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驿丞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王,很健谈。
“沈公子是谢校尉的朋友?”他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问。
“算是吧。”
“谢校尉可是个好人。”王驿丞说,“每个月都来巡查,每次都给我们带粮食和药材。这附近的百姓,没有不念她好的。”
我点点头。
“听说昨天玉门关又打了一仗?”王驿丞压低声音,“北狄人夜袭,死了不少人?”
“嗯。”
“唉,这世道。”王驿丞叹气,“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啊。”
我没接话。
晚上,我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睡不着。
谢云舒给我的布包放在枕头边,我拿出来,借着月光看。布包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那是谢家的家徽。
打开布包,里面有一小袋碎银,大约二十两。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赵参军亲启”。
我把信拿出来,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拆开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赵兄如晤:持信人沈归舟,乃我故友。其人敦厚,略通文墨,望兄代为安置一稳妥差事,使其得以安身立命。弟云舒拜谢。”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提到我们的关系。
只是“故友”。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胸口闷得难受。
故友。
是啊,我们现在,也只剩下“故友”这个称呼了。
第二天一早,我继续上路。
王驿丞给我准备了干粮和水,还送了我一顶遮阳的斗笠。我道了谢,牵着黑马离开驿站。
接下来的路,我一个人走。
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或野外露宿。戈壁上的日子很枯燥,除了黄沙就是石头,偶尔能看见几丛顽强的骆驼刺。
第三天下午,敦煌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座比玉门关大得多的城池,城墙高耸,城楼上旌旗招展。城门口人来人往,商队、旅客、百姓,络绎不绝。
我牵着马排队进城。
守城的士兵检查了我的路引,又看了看我,问:“从哪儿来?”
“玉门关。”
“玉门关?”士兵挑眉,“听说那边刚打过仗?”
“嗯。”
“死了不少人吧?”
我没回答。
士兵也没再问,摆摆手放我进去了。
敦煌城里很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绸缎的、卖茶叶的、卖香料的,什么都有。行人摩肩接踵,说话声、叫卖声、驼铃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我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干什么。
谢云舒让我找赵参军,可我现在不想去找。不想靠她的关系,不想再欠她人情。
我在城里转了半天,最后在一家客栈住下。
客栈叫“悦来”,很普通的名字,价钱也便宜。我要了一间下房,把马交给伙计喂,自己上楼休息。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但很干净。
我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空空的。
接下来怎么办?
在敦煌找个活计?
可我能干什么?
账房先生?可我连算盘都打不好。
苦力?我这身子骨,扛不了几天。
教书先生?我连童生都没考中,谁要我?
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
难怪我父亲看不上我,难怪谢云舒……不要我。
晚饭时,我下楼吃饭。
大堂里坐了七八桌客人,有商旅,有本地人,吵吵嚷嚷的。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面,一碟小菜。
面刚上来,旁边那桌的谈话声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玉门关又打胜仗了。”
“又是谢校尉?”
“可不是嘛!听说北狄人夜袭,被谢校尉带着人杀了个片甲不留!斩首三百多!”
“嚯!这么厉害?”
“那当然!谢校尉什么人?那可是咱们大周的女战神!北狄人听见她的名字都哆嗦!”
“可惜是个女子,不然早就封侯拜将了。”
“女子怎么了?女子不比你们这些老爷们强?”
几个人笑起来。
我低头吃面,面汤很咸,咸得我眼睛发酸。
“不过话说回来,”另一个人压低声音,“我听说,朝廷那边有人对谢校尉不满。”
“为啥?”
“功高震主呗!一个女子,在边关手握重兵,打得北狄人闻风丧胆,朝廷那些老家伙能放心?”
“不至于吧?谢校尉不是谢家的人吗?谢家可是京城望族。”
“望族又怎样?谢家这几年式微,在朝中说不上话。而且我听说,谢校尉跟家里闹翻了,谢家根本不认她这个女儿。”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有个亲戚在京城当差,亲口说的!”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面吃不下去了。
付了钱,我起身回房。
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朝廷有人对谢云舒不满?
谢家不认她?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也是,她怎么会跟我说?
我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在城里转悠,想找个活计。
问了几个店铺,都不要人。要么嫌我没经验,要么嫌我年纪大——其实我才二十五,但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老书生”了。
转到中午,又累又饿。
我坐在街边的石阶上休息,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
这就是我的余生吗?
在陌生的城池里漂泊,做一份勉强糊口的活计,孤独终老?
忽然,有人在我面前停下。
“这位兄台,可是在找活计?”
我抬头,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穿着青色长衫,面容儒雅,像个读书人。
“你是?”
“在下姓陈,是城东‘墨香斋’的掌柜。”男子拱手,“方才见兄台在几家店铺询问,可是想找份差事?”
我站起来,还礼:“正是。在下姓沈,略通文墨,想找个账房或文书的话计。”
陈掌柜上下打量我:“沈兄是读书人?”
“惭愧,只是个童生。”
“童生也好。”陈掌柜笑道,“我店里正缺个抄书的先生,沈兄可愿屈就?”
我愣了愣:“抄书?”
“对。”陈掌柜说,“墨香斋是家书铺,兼营字画。近来生意好,抄书的活计多,我一人忙不过来。沈兄字写得如何?”
“尚可。”
“那便好。”陈掌柜很爽快,“月钱一两银子,管吃住。沈兄若愿意,现在就可跟我去看看。”
我犹豫了片刻。
一两银子不多,但够生活了。而且管吃住,省了住宿的钱。
“好。”我点头,“多谢陈掌柜。”
墨香斋在城东,门面不大,但很整洁。店里摆满了书架,上面堆着各种书籍、字画。后头有个小院,三间房,一间是陈掌柜住的,一间是厨房,一间空着。
“沈兄就住这间。”陈掌柜推开空房的房门,“虽然简陋,但干净。”
房间确实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比起客栈,已经好多了。
“多谢。”
“客气。”陈掌柜说,“沈兄先安顿,明日开始上工。”
我把行李放好,简单收拾了一下。
傍晚,陈掌柜叫我去吃饭。
饭菜很简单,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一碗粥。但陈掌柜很热情,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
“沈兄从哪儿来?”
“玉门关。”
陈掌柜筷子一顿:“玉门关?那边最近不太平吧?”
“嗯,刚打过仗。”
“听说谢校尉又打了胜仗?”陈掌柜眼睛亮了,“那可是个奇女子!我店里还卖她的画像呢,卖得可好了!”
我愣了一下:“画像?”
“对啊!”陈掌柜起身,从柜台里拿出一卷画轴,展开给我看。
画上是一个身着铠甲的女子,骑在马上,手持长枪,英姿飒爽。眉眼有七八分像谢云舒,但画得过于柔美,少了她那股子英气。
“这画……有人买?”我问。
“怎么没有?”陈掌柜说,“敦煌城里,崇拜谢校尉的人可多了!有读书人,有商人,还有闺阁小姐!都说她是大周第一奇女子!”
我看着那幅画,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这画……谁画的?”
“一个游方画师,在玉门关见过谢校尉,回来画的。”陈掌柜把画收好,“沈兄在玉门关,可见过谢校尉?”
我点点头。
“真的?”陈掌柜来了兴致,“谢校尉人怎么样?是不是像画上这样?”
“比画上……”我顿了顿,“更真实。”
“怎么说?”
“画上太美,太柔。”我说,“真人……更凌厉,更坚毅。眼神像刀子,看人的时候,能看进你心里。”
陈掌柜听得入神。
“沈兄形容得真好!看来是见过真人了!”
我没再说话。
吃完饭,我回房休息。
躺在床上,想着陈掌柜的话。
谢云舒在敦煌,有这么高的声望?
连闺阁小姐都崇拜她?
这我倒没想到。
不过也是,她那样的女子,确实值得人崇拜。
只是……树大招风。
朝廷那边,真的有人对她不满吗?
我想起昨天客栈里那些人的谈话,心里隐隐不安。
第二天开始,我在墨香斋抄书。
活计不重,就是枯燥。每天对着书稿,一笔一划地抄,抄得手腕发酸,眼睛发花。但陈掌柜人很好,从不催我,还经常给我倒茶,让我歇歇。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淡,安稳。
可我心里,总像缺了一块。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玉门关,梦见谢云舒。梦见她站在城楼上,满身是血;梦见她骑在马上,说“别回头”;梦见她站在晨光里,越走越远。
然后惊醒,一身冷汗。
我知道,我放不下。
可放不下又能怎样?
她已经说了,我们回不去了。
这天下午,我正在抄一本《边塞诗集》,陈掌柜忽然急匆匆进来。
“沈兄!快!收拾东西!”
我抬头:“怎么了?”
“北狄人打过来了!”陈掌柜脸色煞白,“刚才守备府贴出告示,北狄大军压境,玉门关告急!敦煌全城戒严,准备迎战!”
我手里的笔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
“玉门关……告急?”
“对!”陈掌柜急得团团转,“听说北狄这次出了五万大军,要一举拿下玉门关!谢校尉只有三千守军,怕是守不住啊!”
五万对三千。
怎么可能守得住?
我站起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兄,你快收拾东西,咱们往东边撤!”陈掌柜说,“敦煌守军不多,一旦玉门关失守,敦煌也保不住!”
我没动。
“沈兄?”
“我不走。”我说。
陈掌柜愣住:“你说什么?”
“我要回玉门关。”
“你疯了?!”陈掌柜瞪大眼睛,“现在回去是送死!”
“我知道。”我推开他,开始收拾东西,“但我必须回去。”
“为什么?你回去能干什么?你一个书生,能打仗吗?”
“我不能打仗。”我把几件衣服塞进包袱,“但我不能看着她死。”
陈掌柜愣住了:“她?谁?”
我没回答,背起包袱就往外走。
“沈兄!沈兄你等等!”陈掌柜追出来,“你到底是谁?你和谢校尉什么关系?”
我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他。
“她是我妻子。”
陈掌柜张大了嘴。
“曾经是。”我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百姓们拖家带口往东门跑,马车、牛车堵满了街道。守军在维持秩序,大声吆喝着“不要慌”,但没人听。
我逆着人流往西门走。
好不容易挤到西门,守军拦住了我。
“出城?现在不许出城!”
“我要去玉门关!”我说。
“玉门关?”守军像看疯子一样看我,“北狄大军正在攻城,你现在去是送死!”
“我知道!让我出去!”
“不行!上头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我急了,从怀里掏出谢云舒给的那封信。
“我认识玉门关的谢校尉!我要去找她!”
守军接过信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你等等。”
他拿着信跑上城楼,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铠甲的将领下来。
“你就是沈归舟?”将领问。
“是。”
将领打量我几眼,把信还给我:“谢校尉确实交代过,让我照顾你。但现在玉门关危在旦夕,你不能去。”
“我必须去!”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在那里。”
将领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
他带我上了城楼。
城楼上,守军已经严阵以待。远处,西面的地平线上,能看见滚滚烟尘——那是北狄大军扬起的尘土。
“看见了吗?”将领指着烟尘,“至少五万人。玉门关只有三千守军,就算谢校尉再能打,也守不住。”
我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要去。”
“你去有什么用?”将领摇头,“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改变不了战局。”
“我知道。”我说,“但至少……我能陪着她。”
将领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风从戈壁上吹来,带着沙土和血腥味。
“你真是个疯子。”最后他说。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给他一匹马。”
我愣住了。
“玉门关往西一百里,有个隘口,叫‘一线天’。”将领说,“谢校尉在那里布置了伏兵,准备拖住北狄人的援军。你可以从那里绕过去,但记住,很危险。”
“多谢将军!”
“不用谢我。”将领摆摆手,“我是看在谢校尉的面子上。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士兵牵来一匹马,不是黑马,是一匹黄骠马,看起来很有耐力。
我翻身上马。
“将军,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姓赵。”将领说,“谢校尉信里说的赵参军,就是我。”
我怔住。
原来他就是赵参军。
“沈兄,”赵参军看着我,“见到谢校尉,替我问声好。告诉她,敦煌守军随时待命,只要她需要,我们立刻驰援。”
“我会的。”
“还有,”他顿了顿,“告诉她……保重。”
我点点头,一夹马腹,冲出了城门。
黄骠马跑得很快。
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握着缰绳,看着前方茫茫的戈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谢云舒,等我。
你一定要等我。
戈壁上的路很难走。
但我顾不上这些了,拼命催马往前跑。太阳晒得我头晕眼花,风沙打得我脸颊生疼,但我一刻都不敢停。
脑子里全是谢云舒。
她站在城楼上的样子。
她骑在马上的样子。
她说“别回头”的样子。
还有她说“我会想你的”时,那个短暂的笑容。
我不能让她死。
绝对不能。
跑了大概两个时辰,马累了,我也累了。
我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让马喝水吃草,自己也啃了几口干粮。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但我顾不上节省。
歇了一刻钟,继续上路。
下午,我到了赵参军说的“一线天”。
那是一个很窄的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容两匹马并行的通道。崖壁上长着一些顽强的灌木,遮住了大半天空。
果然是埋伏的好地方。
我刚要进峡谷,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厮杀声。
刀剑碰撞,喊杀震天。
我心里一紧,催马冲了进去。
峡谷里正在激战。
大约五百守军,堵在峡谷最窄处,正和数倍于己的北狄兵厮杀。守军穿着玉门关的军服,为首的将领是个络腮胡大汉——是老赵,谢云舒的副将。
北狄人很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守军渐渐支撑不住,不断有人倒下。
老赵浑身是血,手里的板斧已经砍出了缺口,但他还在拼命挥舞。
“守住!给老子守住!”他大吼,“不能放一个北狄狗过去!”
我看见一个北狄士兵从侧面偷袭,一刀砍向老赵后颈。
“小心!”
我大喊,同时催马冲过去,手里的匕首狠狠捅进那个北狄士兵的肋下。
士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老赵回头,看见我,愣住了。
“沈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谢校尉呢?”我急问。
“校尉在玉门关!”老赵一斧子劈翻一个北狄兵,“这里交给我,你快回去!”
“我要去玉门关!”
“你疯了?现在去是送死!”
“我知道!”我红着眼睛,“但我必须去!”
老赵看着我,咬了咬牙。
“好!我让人护送你过去!”
他叫来两个士兵,吩咐他们护送我穿过峡谷。
我们三个骑马往峡谷另一头冲。
北狄人想拦,但被守军死死拖住。
冲出峡谷,眼前又是一片戈壁。
两个士兵指着西面:“沿着这个方向,再走五十里就是玉门关!”
“多谢!”
我催马狂奔。
身后,峡谷里的厮杀声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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