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建元十七年,冬。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暖炉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却没有驱散一丝一毫的寒意。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江山社稷。皇帝萧承稷,年仅二十八,鬓角却已见风霜。他手腕悬空,朱笔疾走,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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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静得只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他身后那人轻不可闻的呼吸。
终于,那呼吸声微微一颤,一个清冷如玉石相击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臣妾不想做皇后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这帝国的权力之巅。
萧承稷的笔尖一顿,在奏折上留下一个突兀的墨点。但他依旧没有抬头,仿佛只是被一只蚊蝇扰了思绪。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与讥诮:
“怎么?谁又去给你送礼了?朕的御膳房什么样的珍馐美味没有?还不够你吃的?”
卡点前内容
第一章凤位如枷
苏婉仪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的石青色常服,在明黄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沉静。她没有因皇帝的讥讽而动怒,也没有因他的漠然而委屈。她的脸庞,一如既往地温婉,只是那双往日里总含着浅浅笑意的凤眸,此刻却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沉寂,且冰冷。
“陛下,”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臣妾不是在说笑。”
萧承稷终于停下了笔。他缓缓将那支沾着朱砂的狼毫搁在汉白玉笔山上,动作慢得仿佛每一下都在积蓄着雷霆之怒。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正视自己的皇后。
这是一张足以令天下女子倾倒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与审视。他打量着苏婉仪,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从未认识过的陌生人。
“不想做皇后?”萧承稷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苏婉仪,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这天下多少女人削尖了脑袋想坐上你这个位置,你却说不想做了?是因为朕近来冷落了你,还是因为朕昨日多看了丽嫔一眼?”
他的话语像淬了毒的箭,句句都射向一个善妒女人的心窝。这是帝王最擅长的伎俩,将一切复杂的问题,都归结为后宫妇人的争风吃醋。
苏婉仪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黯淡的阴影。“与旁人无关,是臣妾自己……倦了。”
“倦了?”萧承稷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双臂环胸,审视的目光愈发锐利,“你是朕的皇后,是大乾的国母。你的父亲是镇国公苏烈,手握北境三十万兵马;你的兄长苏世雄,是京畿卫戍司令。苏家满门荣耀,皆系于你一身。你说你倦了,你让朕如何与朝臣交代?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尤其在“三十万兵马”上,更是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敲打与警告。
苏婉仪的指尖在宽大的袖中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知道,这才是症结所在。她苏婉仪从来不仅仅是萧承稷的妻子,更是苏家与皇权之间的一座桥梁,或者说,是一道精美的枷锁。
“正因如此,”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愈发清晰,“臣妾才更不能做这个皇后。陛下,苏家功高,早已惹人忌惮。臣妾居于凤位一日,苏家便一日立于危墙之下。与其将来落得鸟尽弓藏、满门抄斩的下场,不如臣妾今日自请废后,为苏家求一条生路。”
这番话,说得恳切,也说得决绝。
萧承稷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苏婉仪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大逆不道。
“满门抄斩?”他缓缓坐直身体,前倾着,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养心殿,“皇后,你是在威胁朕吗?”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暖炉里的炭火爆开一粒火星,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苏婉仪迎着他充满压迫感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走到了御案之前。她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不是在威胁陛下。臣妾是在……提醒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陛下,昨日家父托人送来一样寿礼,您可知是什么吗?”
萧承稷眉头一皱,他最烦这种故弄玄玄的把戏。“朕怎么会知道。无非是些奇珍古玩。”
苏婉仪缓缓摇头,眸光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是一副棋盘。一副用昆仑暖玉制成的棋盘。”
“昆仑暖玉?”萧承稷的脸色终于变了。那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前朝皇室的专供。更重要的是,三年前,他御驾亲征,平定北境蛮族之乱,缴获的战利品中,便有一块巨大的昆仑暖玉。当时镇国公苏烈作为副帅,曾提议将此玉制成镇国玉玺,以彰显大乾国威。
但这个提议,被当时以丞相张廷彦为首的文官集团以“穷兵黩武,奢靡无度”为由,激烈反对。最终,那块暖玉被封存国库,不了了之。
如今,一副用同样材质制成的棋盘,却出现在了苏家。
这意味着什么?
是有人在栽赃嫁祸,暗示苏家私藏贡品,意图不轨?还是……苏家真的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萧承稷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下去。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妻子,忽然发现,她那句“不想做皇后了”,根本不是一句简单的抱怨。
那是一声警钟。一声从悬崖边传来的,泣血的警钟。
第二章棋盘为饵
养心殿的烛火彻夜未熄。
苏婉仪离开后,萧承稷独自在殿中坐了整整一夜。那副“昆仑暖玉棋盘”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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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后宫争宠,不是妇人善妒,这是一场已经悄然拉开帷幕的政治风暴。而他的皇后,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高进。”天色微明时,萧承稷沙哑地开口。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角的阴影里滑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跪倒在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进。
“奴婢在。”
“去查。”萧承稷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手指沾了沾茶水,在御案上写了两个字——“棋盘”。
高进磕了个头,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两个字,便又如鬼魅般退了出去。他是皇帝的影子,也是皇帝最锋利的一把刀。
接下来的一整天,朝堂之上风平浪静。萧承稷如常临朝,与大臣们议论着黄河水患、南疆屯田,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只是,坐在龙椅上的他,目光偶尔会扫过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张廷彦。
张廷彦,年近花甲,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总是微垂着头,一副老成谋国的恭谨模样,让人看不出任何破绽。然而,萧承稷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丞相,与军功起家的镇国公苏烈,早已是水火不容。
文武之争,自古便是帝王心头的一根刺。他需要苏烈的兵,也需要张廷彦的政。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两派的平衡。
但现在,有人想打破这个平衡。
退朝后,萧承稷没有回养心殿,而是摆驾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是皇后的居所,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宫人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萧承稷踏入殿内时,看到苏婉仪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看得心不在焉。
“还在为昨晚的事置气?”萧承稷挥退了左右,自己走到她面前。
苏婉仪放下书卷,起身行礼:“陛下万安。”
“免了。”萧承稷拉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语气放缓了许多,“婉仪,你我夫妻五年,朕知道,你不是无理取闹之人。那副棋盘,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婉仪抬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陛下,有些事,您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她轻轻抽回自己的手,“臣妾自请废后,便是想将陛下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您只要准了臣妾的请求,对外宣称臣妾德行有亏,不堪为后。如此,那些人的矛头,便只会对准臣妾和苏家,而不会牵连到陛下的身上。”
她的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萧承稷的心头猛地一震。
好一个“摘出去”!好一个“德行有亏”!
她这是要用自己和整个苏家的名誉,乃至身家性命,去堵一个他尚不知晓的巨大窟窿!
一股无名之火从萧承稷心底窜起。这火气里,有被蒙在鼓里的愤怒,有被轻视的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放肆!”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苏婉仪,你当朕是什么?是需要你一个女人来牺牲保护的懦夫吗?朕是天子!这天下,没有什么事是朕不知道就更好的!”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婉仪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慑住了,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因愤怒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有多久了?自从他登基以来,她再也没见过他如此情绪外露的模样。
他总是沉稳的,内敛的,喜怒不形于色的。像一口深井,让人永远探不到底。
可此刻,这口井,却因为她的话,而掀起了波澜。
萧承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他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朕再问你一遍,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朕。否则,你不仅皇后之位休想辞去,朕还会立刻下旨,让你父亲苏烈,交出兵权,回京养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苏婉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交出兵权,对于一个武将世家来说,无异于自断臂膀,任人宰割。
她看着萧承稷决绝的眼神,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良久的沉默后,她终于败下阵来。
“那副棋盘,”她的声音艰涩而干哑,“是两天前,由‘四海商行’的人,送到镇国公府的。送礼的名义,是庆贺家父五十寿辰。但家父的寿辰,其实是在下个月。”
“四海商行?”萧承稷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是京城最大的商行,背后据说有朝中重臣的影子,只是行事一向隐秘。
“是。”苏婉仪点了点头,“家父察觉不对,当场便要退回。但来人只说,这是‘丞相大人’的一点心意,务必请国公爷手下。放下东西,人就走了。”
丞相张廷彦!
果然是他!
“那棋盘,除了材质特殊,还有什么问题?”萧承稷追问道。
“问题,就在棋盘之内。”苏婉仪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家父砸开了棋盘,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苏婉仪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回忆那上面的内容。她深吸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那是一封……劝降信。一封以北境蛮族可汗的口吻,写给家父的劝降信。信中称家父为‘兄’,承诺只要家父率军归降,便与他平分大乾江山,并……奉还前朝玉玺。”
轰!
萧承稷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私藏贡品,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张廷彦好狠的手段!他这根本不是送礼,这是在送一副棺材!一副为整个苏家量身定做的棺材!
只要这副棋盘和这封信被“搜”出来,苏家百口莫辩,立刻就会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苏婉遗,他的皇后,选择的应对方式,竟然是自请废后,用自己来引爆这颗炸弹,保全他这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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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刚烈!又何其……愚蠢!
萧承稷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身体颤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倒下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她那句“不想做皇后了”,背后藏着多大的绝望和决绝。
第三章坤宁密谋
夜色再次降临,坤宁宫的灯火比往日更早地熄灭了。
对外,是说皇后娘娘凤体抱恙,需要静养。
但在那片黑暗的掩护下,一场真正的密谋,才刚刚开始。
寝殿深处,苏婉仪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一个自小便跟着她的心腹侍女,灵儿。
“娘娘,您真的要把一切都告诉陛下吗?”灵儿一边为她卸下沉重的凤钗,一边担忧地问道,“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万一陛下他……”
“他不会。”苏婉仪看着镜中面容素净的自己,语气却异常坚定,“至少,现在不会。”
她太了解萧承稷了。他多疑,冷酷,擅长权衡利弊。但也正因如此,在张廷彦的屠刀已经亮出来的时候,他绝不会自毁长城,先砍掉苏家这根顶梁柱。他需要苏家去对抗张廷彦,就像他需要张廷彦去制衡苏家一样。
“可是,把那封信交出去,我们就彻底被动了。”灵儿急道,“那可是唯一的物证!”
“物证?”苏婉仪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诡异,“灵儿,你记住,真正的证据,从来不是一张纸,一个人,而是一种‘势’。当所有人都认为你谋反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谋反,还重要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小小的缝隙。外面,是深不见底的宫墙和夜色。
“张廷彦想要的,就是营造出这种‘势’。他送来棋盘,只是第一步。他笃定我父亲不敢声张,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接下来,他一定还会有后手,一步步将苏家‘谋反’的罪名坐实。”
灵儿听得心惊肉跳:“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婉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张廷यन的老谋深算,在于他总能抢占先机,让对手跟着他的步调走。想要破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打乱他的节奏,下一招他无论如何也算不到的棋。”
“算不到的棋?”
“对。”苏婉仪回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他想让我苏家死,那我就‘死’给他看。”
她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黑色药丸。
“这是西域奇毒‘假死丸’,服用后,脉搏心跳俱停,与死人无异,但十二个时辰后便可自行苏醒。”她将药丸放在手心,目光灼灼地看着灵儿,“明日一早,你就去太医院,说我昨夜急火攻心,昏厥不醒。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喂下这颗药。”
灵儿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娘娘,万万不可!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苏婉仪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这个皇后,被张廷彦的阴谋逼得‘气绝身亡’了。一个‘死了’的皇后,一个失去了最大靠山的苏家,才会让张廷彦彻底放松警惕,亮出他所有的底牌。”
她的计划,疯狂,大胆,却又直指核心。
她要用自己的“死”,来换取一线生机。
她不仅要破局,她还要反杀!
“灵儿,”苏婉仪扶起跪在地上的侍女,凝视着她的眼睛,“这件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你怕吗?”
灵儿看着自家娘娘眼中那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泪水夺眶而出。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道:“奴婢不怕。奴婢的命是娘娘救的,就算是死,奴婢也陪着娘娘!”
苏婉仪欣慰地笑了。她轻轻抚摸着那颗冰冷的药丸,喃喃自语:“萧承稷,你以为我是在求你保护吗?不,我是在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选择是与我一同执棋,还是……成为我的弃子。”
她那句“不想做皇后了”,是对他的试探,也是对他的最后通牒。
如果他选择相信她,与她联手,那她便拉他入局,共同对抗张廷彦。
如果他选择猜忌她,牺牲苏家,那她就用自己的“死”,彻底引爆文武之争,让整个大乾朝堂,为苏家陪葬!
这,才是她苏婉仪真正的图谋。
凤位如枷,那便碎了这枷锁。皇后之尊若不能护佑家族,那不如化作索命的厉鬼!
第四章帝王之疑
皇后“病危”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皇宫和前朝掀起了滔天巨浪。
萧承稷得到消息时,正在与高进密谈。
“陛下,查清楚了。”高进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那副昆仑暖玉棋盘,确实是‘四海商行’送出的。而四海商行最大的东家,正是丞相张廷彦的内侄,户部侍郎,李伟。”
“哼,果然是他。”萧承稷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那块玉料的来源呢?国库里的玉料,没有朕的旨意,谁也动不了。”
高进的头埋得更低了:“回陛下,奴婢查了内务府的记录。三年前那块昆仑暖玉,入库之后,便再无出库记录。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守库的老太监在一个月前,‘病死’了。接替他的,是张丞相府上推荐来的一个小太监。”
线索在这里,戛然而止。但一切,已经不言而喻。
张廷彦的布局,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早。他不仅买通了内务府的人,偷梁换柱,还做得滴水不漏,死无对证。
就在这时,坤宁宫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哭喊着:“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昏死过去了!”
萧承稷猛地站了起来,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赶到坤宁宫时,殿内已经乱作一团。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苏婉仪躺在凤榻上,双目紧闭,面色青紫,已然没了呼吸。
侍女灵儿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手里还攥着一个空了的药瓶。
“怎么回事!”萧承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院判颤颤巍巍地回话:“回……回陛下,皇后娘娘……娘娘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导致血气逆行……臣等……臣等无能,请陛下降罪!”
“废物!”萧承稷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里面的香灰撒了一地。
他的目光落在灵儿手中的药瓶上,一把夺了过来,厉声问道:“这是什么!”
灵儿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答道:“是……是娘娘自己服下的……说是……说是凝神静气的汤药……谁知……谁知……”
萧承稷将药瓶凑到鼻尖闻了闻,里面只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根本验不出任何毒性。
他看着床上“死”去的苏婉仪,心中疑云密布。
她真的就这么死了?
被张廷彦逼死的?
不,这不像她的行事风格。一个能说出“与其将来满门抄斩,不如今日自请废后”的女人,一个敢于当面提醒他这个皇帝的女人,怎么会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事出反常必有妖。
萧承稷的脑海里,飞速地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想起了苏婉仪昨夜那决绝的眼神,想起了她说要“摘他出去”的话。
难道……这是一个局?
一个以她自己的“死”为代价,布下的惊天大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让萧承稷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他再次看向床上的苏婉仪,目光变得复杂无比。
他没有再发怒,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整个寝殿,都笼罩在他那可怕的沉默之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陛下,镇国公苏烈将军,在宫外求见!”
萧承稷的眼角微微一跳。
来了。
好戏,要开场了。
他缓缓转过身,对高进使了个眼色。高进立刻心领神会,悄悄退了出去。
“让他进来。”萧承稷的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漠,仿佛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
他倒要看看,苏婉仪和她背后的苏家,究竟想唱一出什么戏。
他这个天子,是会成为她们的棋手,还是……她们的对手。
第五章边关狼烟
镇国公苏烈,一身戎装,未曾卸甲,风尘仆仆地闯进了坤宁宫。
当看到躺在凤榻上一动不动的女儿时,这位在战场上杀人如麻、从未皱过一下眉头的铁血将帅,虎目之中瞬间噙满了泪水。
“婉仪!”他嘶吼一声,扑到床边,高大魁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
“陛下!”苏烈猛地转过身,通红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萧承稷,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位君主,而像是在看一个杀女仇人,“老臣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殿内的宫人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萧承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国公爷是在质问朕吗?”
“老臣不敢!”苏烈“扑通”一声单膝跪地,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但皇后是老臣的亲生女儿,是陛下您的结发妻子!她死得不明不白,老臣,心有不甘!”
“太医说了,是急火攻心,郁结而终。”萧-承稷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胡说!”苏烈怒吼,“我女儿的性子我清楚!她从小随我出入军营,心性坚毅,远胜男儿!区区小事,怎会让她急火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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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着,目光如刀子一般,扫向了站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太医院判。
太医院判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萧承稷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好一出父女情深,好一出武将逼宫。
演得真像。
如果不是他心中早有怀疑,恐怕此刻真的会被苏烈的滔天怒火所震慑,以为苏家要就此举兵造反了。
“够了。”萧承-稷冷冷地打断了他,“皇后薨逝,朕心甚痛。但国公爷如此咆哮宫禁,是想让天下人都看朕的笑话吗?此事,朕自会下令彻查。国公爷还是先回去,料理皇后丧仪吧。”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苏烈,又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苏烈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瞪着萧承稷,似乎想从他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眼前的帝王,就像一口深不可测的寒潭。
最终,苏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嘶哑着声音道:“老臣……遵旨。”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踉跄着退了出去。那背影,萧瑟,悲怆,充满了无尽的痛楚。
看着苏烈离去,萧承稷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走到凤榻前,俯下身,仔细端详着苏婉仪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划过她同样冰凉的脸颊。
“演得真好。”他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连朕,都差点信了。”
就在这时,一个禁军统领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惊恐的颤抖:
“陛下!急报!八百里加急!”
萧承稷缓缓直起身,眼中寒芒一闪:“说。”
“北境……北境传来消息!”那统领的声音都在发颤,“驻守燕云关的苏世雄将军……率领麾下三万京畿卫戍精锐,突然倒戈!他们……他们打开了燕云关,迎……迎北境蛮族大军入关了!”
轰隆!
这个消息,比皇后薨逝,比镇国公逼宫,要震撼一百倍,一千倍!
苏家,真的反了!
萧承稷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死去”的女人。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被彻底愚弄和背叛的滔天怒火!
他以为这是苏婉仪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目的是为了引蛇出洞,对付张廷彦。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根本不是苦肉计!
这是瞒天过海!是釜底抽薪!
她用自己的“死”麻痹了他,为她哥哥的叛乱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
她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要颠覆他这个皇朝!
“苏!婉!仪!”
萧承稷一把扼住苏婉仪的脖子,将她从床上拎了起来,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你不是要自请废后吗?你不是要为苏家求一条生路吗?这就是你的生路?啊?!”
他疯狂地咆哮着,手上青筋暴起。
然而,就在他那双能扼断钢铁的手掌之下,那个本该“死去”的女人,却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凤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片冰冷的、彻骨的平静。
她看着他,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诡异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陛下,那不是臣妾的娘家在谋反,是臣妾,在清君侧。
第六章惊天之局
那句话,如同一道九天玄雷,在萧承稷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扼住苏婉仪脖子的手,猛地一僵。
清君侧?
这三个字,从古至今,都带着最浓重的血腥味。它既是忠臣为国除奸的呐喊,也是权臣谋逆篡位的借口。
而此刻,这三个字,从他“死去”的皇后口中说出,显得那样的荒谬,又那样的……令人不寒而栗。
萧承稷死死地盯着她,眼中的疯狂和暴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惊骇所取代。他看到苏婉仪的脸色因为窒息而涨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两簇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的鬼火。
他缓缓地,一点点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苏婉仪跌坐回床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萧承稷没有去扶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整个大脑都在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清君侧?”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苏婉仪,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朕会信你这套鬼话?你哥哥引狼入室,放蛮族铁骑踏我河山,这就是你所谓的‘清君侧’?”
苏婉仪扶着床沿,慢慢地站稳了身体。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殿门前,将殿门从里面死死地闩上。
然后,她转过身,迎着萧承稷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陛下,您以为,若我苏家真要反,会用这么愚蠢的方式吗?”
萧承稷一愣。
“我父亲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我哥哥执掌京畿卫戍。若真要谋逆,只需父亲大军南下,兄长在京城内应外合,这偌大的京城,不出三日,便会改换门庭。”苏婉仪的声音清冷而锐利,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局势,“何须多此一举,去勾结一群茹毛饮血、言而无信的蛮族?引狼入室,后患无穷,这等道理,我苏家世代将门,会不明白吗?”
萧承稷的呼吸一滞。
是啊,苏家若真反,根本不需要蛮族。他们有足够的实力,用一种更直接、更稳妥的方式夺取天下。
勾结外敌,只会让他们背上千古骂名,并且引来一个无法控制的强援,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那你哥哥……”萧承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摇。
“我哥哥没有叛国。”苏婉仪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打开燕云关,放进来的,不是蛮族的主力大军,而是我父亲麾下,一支早已换上蛮族服饰、伪装成‘先锋’的精锐骑兵。他们的任务,不是攻城略地,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直插京畿,彻底包围这座都城!”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承-稷:“陛下,您现在可以派人去查。从北境到京城,所有沿途的驿站、关卡,是不是都已经‘失联’了?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是不是都已经被一支‘神秘的蛮族军队’给切断了?”
萧承稷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了刚刚禁军统领慌张的报告。八百里加急,理论上几个时辰就能到。但从“事发”到现在,却只有这一份语焉不详的急报。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这意味着,整个京城,已经成了一座孤岛!
“为什么?”萧承稷的声音艰涩无比,“你到底想做什么?”
“清君侧。”苏婉仪再次重复了这三个字,但这一次,她解释得更加清晰,“清的,是丞相张廷彦及其党羽。君侧安宁,大乾才能安宁。”
她从袖中,拿出了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明黄色丝帛,双手呈上。
“这是我父亲,联合北境十六位将领的联名血书。上面,详述了张廷彦一党,近年来如何克扣军饷,倒卖军械,甚至……与蛮族私下互市,以大乾的铁器、食盐,换取蛮族的珠宝、皮毛,中饱私囊的种种罪证!”
萧承稷一把夺过血书,展开一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上面的每一个名字,他都认得,那是追随苏烈在北境出生入死的宿将。每一个指控,都触目惊心,令人发指!
难怪北境蛮族屡禁不绝,春风吹又生。原来,是朝中有人在“养寇自重”!
“这些罪证,我父亲三年前便已上奏。但奏折,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想必,是都被张丞相‘留中不发’了。”苏婉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张廷彦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在京城里,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任何证据,都会被他化为无形。任何指控,都会被他扭曲成诬告。”
“所以,你们就用这种方式?”萧承稷的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假死,兵变,封锁京城……苏婉仪,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玩火!一步走错,就是万劫不复!”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苏婉仪的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自信的光芒,“陛下,张廷彦的屠刀已经架在了我苏家的脖子上,退无可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此险招!我用我的‘死’,让我父亲有了‘悲愤起兵’的理由;我用我哥哥的‘叛国’,让张廷彦以为胜券在握,从而彻底放松警惕。”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萧承稷:“现在,京城已是瓮中之鳖。张廷彦和他所有党羽的家眷、私产,全都在这城里。他们跑不了。而我苏家的大军,正以‘清君侧’的名义,兵临城下。”
“陛下,这盘棋,我为您布好了。”
“现在,轮到您落子了。”
苏婉仪静静地看着他,不再多说一句话。
整个寝殿,死一般的寂静。
萧承稷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封血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以为只是个花瓶、一个政治筹码的皇后,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恐惧。
她的心机,她的胆魄,她的手段……竟然深沉至此!
她不是在求他,她是在逼他。
逼他做出选择。
是选择相信她,与她联手,借苏家之力,一举铲除张廷彦这个心腹大患,完成一次彻彻底底的朝堂大清洗。
还是选择不信她,将她当做叛逆,与苏家彻底决裂。那样一来,他将同时面对城外的苏家大军和城内虎视眈眈的张廷彦集团。无论谁胜谁负,他这个皇帝,都将成为最大的输家,甚至可能国破家亡。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的阳谋!
良久,良久。
萧承稷缓缓地松开了紧攥的拳头。他抬起头,看着苏婉仪,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最终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笑了。
那是一种夹杂着欣赏、忌惮、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兴奋的复杂笑容。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一个清君侧。”
“皇后,你这盘棋,下得很好。朕……准了。”
第七章帝后联手
当萧承稷说出“准了”这两个字时,苏婉仪那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她赢了这场豪赌的第一步。
她成功地将皇帝,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拉成了并肩作战的“棋手”。
“陛下英明。”她深深地躬身一拜,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她知道,萧承稷能如此迅速地压下被欺骗的愤怒,转而看到这个计划背后的巨大利益,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帝王心性。
“少拍马屁。”萧承稷冷哼一声,但语气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杀气,“现在,告诉朕,你的全盘计划。每一个细节,朕都要知道。”
“是。”苏婉仪直起身,眼中恢复了那种运筹帷幄的清明,“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皇后薨逝,国公兵谏’,已经完成。现在满朝文武,包括张廷彦在内,都以为我苏家是因为我的死而悲愤造反,这是师出有‘名’,但这个‘名’,是私仇,而非公义。这会让他们轻视我们。”
“第二步,‘大军围城,人心惶惶’。我哥哥的‘叛军’已经封锁京城,接下来,城中必然大乱。物价飞涨,流言四起。张廷彦为了稳定人心,必然会站出来,以‘摄政’的名义,主持大局,并且,他会逼迫陛下您,下旨将我苏家定为叛逆,号召天下兵马勤王。”
萧承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届时,他便可名正言顺地接管所有城防,调动一切力量。朕,将彻底成为他手中的傀儡。”
“没错。”苏婉仪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将计就计。陛下您要做的,就是‘配合’他。”
“配合?”
“对。您要表现得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他要权,您就给权。他要您下旨,您就下旨。您要让他觉得,您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只能依靠他这位‘国之栋梁’来挽救危局。”苏婉仪的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您越是软弱,他就越是猖狂,暴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
萧承稷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皇后。他一直以为她温婉贤淑,是一朵需要庇护的娇花,却不想,她的内心,竟是一座藏着千军万马的城池。
“那第三步呢?”他追问道。
“第三步,‘请君入瓮,一网打尽’。”苏婉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等张廷彦彻底掌控了京城,自以为胜券在握之时,他一定会做一件事——逼宫。他会带着他所有的核心党羽,手持您亲笔写下的‘讨逆圣旨’,进入皇宫,名为‘护驾’,实为‘挟持’。他要确保您这个最大的人质,牢牢在他手中。”
“而那一天,就是他的死期。”
苏婉仪从怀中,又取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小小的虎头兵符。
萧承稷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御林军的虎符!
御林军,是拱卫皇宫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是唯一一支不属于京畿卫戍,直接听命于皇帝的武装力量。虽然只有三千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御林军统领赵克,是我母亲的远房表亲。”苏婉仪平静地解释道,“他,是我们埋在皇宫里的,最后一颗棋子。”
“当张廷彦带着他的党羽进入大殿的那一刻,赵克将军会率领御林军,封锁整个皇宫。同时,我父亲的大军,会以‘勤王护驾’的真正名义,攻破城门。”
“届时,城外有我苏家大军,宫内有御林军精锐。张廷彦和他那些爪牙,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听完整个计划,萧承稷久久无语。
这个计划,环环相扣,胆大心细,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它利用了张廷彦的多疑和贪婪,利用了文武百官的惊慌,甚至利用了他这个皇帝的“软弱”。
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充满了致命的凶险。
“你有多大把握?”萧承稷沉声问道。
“若无陛下配合,只有五成。”苏婉仪坦然道,“但若陛下肯与臣妾联手,演好这出戏,便有……九成。”
“那剩下的一成呢?”
“剩下的一成,在天意。”
萧承稷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充满了压抑许久的畅快和豪情。
“好!好一个苏婉仪!”他走上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既然你要赌上整个苏家,那朕,就陪你赌上这大乾的江山!”
“从现在起,朕不是皇帝,你也不是皇后。我们,是同舟共济的执棋人。”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透过衣衫,传来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
苏婉仪迎着他的目光,第一次,在这位帝王的眼中,看到了全然的信任。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妾,遵旨。”
这一夜,坤宁宫的灯,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再是密谋,而是这帝国最高权力的两个人,在烛光下,彻夜推演着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他们商定了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台词。
萧承稷将扮演一个惊弓之鸟般的懦弱君主。
而苏婉仪,则将继续扮演一个“死去”的幽魂,在暗中,操控着一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皇后薨逝”的正式诏书,发往了内阁。
整个京城,彻底炸开了锅。
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风暴,正式拉开了帷幕。
第八章丞相登台
正如苏婉仪所料,京城乱了。
“苏家军反了,兵临城下”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一夜之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米价一日三涨,人心惶惶,富户们拖家带口,堵在紧闭的城门口,哭天抢地。
而皇宫里,则是另一番景象。
早朝之上,萧承稷面色惨白,双眼布满血丝,一副深受打击、摇摇欲坠的模样。
他将苏家“兵变”的军报,无力地扔在龙椅之下,声音颤抖地说道:“众卿……众卿家,如今国贼作乱,兵临城下,该……该如何是好啊?”
百官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就在这时,丞相张廷彦出列了。
他手持朝笏,一脸悲愤地叩首道:“陛下!老臣万死!苏氏一门,深受国恩,如今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人神共愤!老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昭告天下,将苏氏一门明正典刑,并号召天下兵马,前来勤王靖难!”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在这死气沉沉的朝堂上,显得格外“忠肝义胆”。
萧承稷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对……对!爱卿说得对!就……就依爱卿所言!”
他颤抖着手,当场便要拟旨。
张廷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再次叩首:“陛下,如今京城空虚,城防不可一日无主。为保陛下与京城安危,老臣恳请陛下,暂将京畿防务,全权交由老臣调配!老臣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来了。
萧承稷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慌乱和依赖。
“准……准了!一切,都拜托给张相了!”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萧承-稷将象征着京城最高军事指挥权的令箭,亲手交到了张廷彦的手中。
拿到令箭的那一刻,张廷彦那张老脸上,再也掩饰不住那份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成功了。
皇帝已经被吓破了胆,成了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接下来,他只需要以皇帝的名义,彻底掌控这座城市,然后“迎接”城外的勤王大军,便可顺理成章地成为“摄政王”,甚至是……取而代之。
至于苏家的军队?不过是一群莽夫,有勇无谋。只要守住城池,等各路援军一到,他们便会不战自溃。
退朝之后,张廷彦立刻走马上任。
他调兵遣将,接管了九门城防;他下令开设粥棚,安抚流民,收拢人心;他派出使者,带着皇帝的“亲笔圣旨”,快马加鞭,奔赴各地,号召藩王们带兵“勤王”。
整个京城,在他的调度下,似乎从混乱中,慢慢恢复了“秩序”。
张廷彦的威望,在短短两天内,达到了顶峰。百姓们称他为“定海神针”,官员们视他为“救世之主”。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眼睛,在暗中静静地注视着。
坤宁宫深处,苏婉仪通过灵儿和高进传递回来的消息,精准地掌握着张廷彦的每一步动向。
“他已经将自己的亲信,安插到了所有关键位置。”高进的声音,像毒蛇吐信,“城防军、巡防营,甚至……宫中的一部分禁军,都已经被他渗透了。”
“很好。”苏婉仪的脸上,没有丝毫担忧,“他越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她看向一旁,那里,萧承稷正穿着一身常服,静静地听着。
这两天,他一直“托病”不上朝,将所有政务都“委托”给了张廷彦。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架空的、无助的君主。
“他什么时候会动手?”萧承稷沉声问道。
“快了。”苏婉仪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的使者已经出城三天了。算算时间,各路‘勤王’大军的‘回信’,也该到了。只要他拿到各地藩王支持他的‘证据’,他就会迫不及待地,来请您这位‘傀儡’,去坐上那把真正属于他的龙椅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猜,就在明天的早朝。”
萧承稷点了点头。
最后的决战,即将来临。
他看着苏婉仪,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此刻却更像是他最信任的战友。
“朕,有些好奇。”他忽然开口道,“当初,你为何会说出那句‘不想做皇后了’?还用什么珍馐美味来做借口?”
苏婉仪一愣,随即莞尔一笑。
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一丝狡黠和俏皮。
“因为臣妾知道,只有用最不像理由的理由,才能让陛下您这样多疑的人,真正开始怀疑。”她眨了眨眼,“如果我一上来就哭诉张廷彦要谋害苏家,您信吗?您只会觉得,这是后宫妇人干政,是苏家又在抱怨您偏袒文官。”
“所以,我只能用一种最愚蠢、最任性的方式,来敲响您心中的那口警钟。”
萧承稷怔住了。
他看着她,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自嘲,也带着释然。
“苏婉仪啊苏婉仪,朕……小看你了。”
他终于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她精心编织的网里。
而他,心甘情愿。
第九章瓮中之鳖
建元十七年,冬月十五。
大雪,封城。
这一日的早朝,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垂手而立,却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站在百官之首的丞相张廷彦。
今日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完全不像是身处围城之中的惶恐模样。
龙椅上,萧承稷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的样子,仿佛随时都会从椅子上滑落。
“众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吧。”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陛下,臣有本奏!”
张廷彦朗声出列,手中高高举起数封书信。
“启禀陛下!老臣派往各地的使者,已陆续带回佳音!雍王、冀王、青王等八位藩王,已接到陛下圣旨,正日夜兼程,率领精兵,前来京师勤王!苏氏叛军,指日可破!”
此言一出,满朝文乱的官员们,脸上纷纷露出喜色,齐声高呼:“丞相大人英明!陛下圣善!”
张廷彦享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赞誉,嘴角的笑意再也无法掩饰。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如今大局已定,但国不可一日无主!为防苏氏逆贼狗急跳墙,对陛下行不轨之事,老臣恳请陛下,移驾太和殿,由老臣与诸位同僚,并京城禁军将士,共同护卫陛下周全,以待王师到来!”
图穷匕见了。
所谓的“移驾”,所谓的“护卫”,不过是彻底软禁的代名词。
他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完成这最后一步的“禅让”仪式。
萧承稷的身体,在龙椅上瑟瑟发抖,他惊恐地看着张廷彦,又看了看底下那些附和的官员。那些人,都是张廷彦的门生故吏。
“张相……你……你这是何意?”
“老臣一心为国,为陛下安危着想!”张廷彦义正言辞,随即,他眼中寒光一闪,不再伪装,“陛下,请吧!”
他身后,数十名早已安插在朝堂上的心腹官员,齐齐上前一步,形成一股巨大的压力。殿外的禁军,也传来了甲胄碰撞之声,显然早已被他控制。
大势已去。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萧承-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认命了一般,无力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便依张相所言……”
张廷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最后的微笑。
他转身,对着文武百官,朗声道:“恭请陛下移驾!”
说着,他便要上前,去“搀扶”皇帝。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龙袍的那一刻。
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从大殿的侧后方,幽幽地响了起来。
“张相,这么急着请陛下移驾,是想去哪儿啊?”
这个声音!
张廷彦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惊骇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通往后宫的珠帘之后,一个身穿石青色常服的身影,缓缓地,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张脸,温婉如旧。
那双凤眸,却冷如寒冰。
是她!
那个已经“薨逝”了的皇后,苏婉仪!
“鬼……鬼啊!”
一个胆小的官员,当场吓得瘫倒在地,屁滚尿流。
整个金銮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惊恐地看着这个“死而复生”的女人。
张廷彦更是如遭雷击,他指着苏婉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你……”
“我没死,张相是不是很失望?”苏婉仪一步步地走下台阶,她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张廷彦的心脏上。
她走到大殿中央,环视着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冷冷一笑:“本宫不但没死,还给各位大人,带来了一位老朋友。”
话音刚落,金銮殿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轰”的一声,猛然推开!
耀眼的雪光,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倒灌而入。
只见门外,一个身披重甲、手持滴血长刀的高大身影,逆光而立,宛如地狱来的修罗。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身着蛮族服饰,却杀气冲天的精锐骑兵!
为首那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与苏婉仪有七分相似的年轻脸庞。
正是那个“叛国投敌”的苏家大公子,苏世雄!
“哥哥。”苏婉仪淡淡地喊了一声。
“末将,救驾来迟!”苏世雄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而他身后,那些所谓的“蛮族”士兵,齐刷刷地扔掉手中的弯刀,从背后抽出制式的大乾长刀,齐声怒吼:
“清君侧!诛国贼!”
“清君侧!诛国贼!”
那声音,汇成一股钢铁洪流,瞬间冲垮了殿内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与此同时,大殿四周的廊柱后面,无数手持强弓硬弩的御林军,如鬼魅般涌现,将张廷彦和他的党羽,围得水泄不通!
瓮中之鳖!
张廷彦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四个字。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面如死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明白了。
从头到尾,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目光呆滞地看向龙椅。
只见,龙椅上的萧承稷,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他脸上的惊慌、懦弱、萎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威严。
他看着张廷彦,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张相,”皇帝的声音,冰冷而清晰,回荡在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这出戏,你唱得很好。”
“只可惜,朕与皇后,才是这出戏真正的班主。”
第十章凤仪天下
那一天的金銮殿,血流成河。
在御林军与苏家精锐的前后夹击下,张廷彦及其核心党羽,没有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
当冰冷的长刀架在脖子上时,这位权倾朝野、老谋深算的丞相,终于彻底崩溃了。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地向萧承稷磕头求饶,痛斥自己鬼迷心窍,罪该万死。
萧承稷只是冷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最终,张廷彦与其所有同党,被当场拿下,打入天牢。那些墙头草一般的官员,则被吓得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高呼“陛下圣明,皇后千岁”。
一场足以颠覆大乾的弥天大祸,在苏婉仪和萧承稷的联手之下,以一种最彻底、最震撼的方式,被消弭于无形。
风波平定之后,苏家大军撤出京城,重回北境。苏烈上书请罪,言及自己“兵谏”乃大不敬之罪,请辞镇国公之位。
萧承稷的朱批很快下来了。
他不仅没有降罪,反而大加封赏。苏烈晋无可晋,便赏其子苏世雄为“冠军侯”,并下旨,将克扣苏家多年的军饷、物资,三倍补齐。
帝王的心术,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用雷霆手段清除了张党,又用浩荡皇恩安抚了苏家。一拉一打,让文武百官,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帝王。
而关于皇后“死而复生”一事,宫中给出的解释是:皇后娘娘只是假死,乃是上天示警,预示朝中有奸佞。如今奸佞已除,皇后安然无恙,此乃天佑大乾的祥瑞之兆。
这套说辞,自然无人敢不信。
夜,再次回到养心殿。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日的夜晚。殿内烛火通明,暖炉烧得正旺。
萧承稷依旧坐在御案前,只是案上堆积的,不再是那些让他头疼的奏折,而是一盘刚刚开始的棋局。
他执黑,苏婉仪执白。
“啪。”萧承稷落下第一子,落在天元之位。
“陛下,您这开局,可不合常理。”苏婉仪浅笑着,捏起一枚白子,思索着落点。
“经历了这么多事,朕若还循规蹈矩,岂不是太无趣了?”萧承稷抬起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审视与猜忌,只有纯粹的欣赏与……温情。
他看着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问题。
“婉仪,”他轻声问道,“现在,你还想不想做皇后了?”
苏婉仪抬眸,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她手中的白子,轻轻落下,截断了黑子的一处气眼。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明亮。
“若是从前那个只需貌美如花、母仪天下的皇后,臣妾不想做了。”
她顿了顿,凤眸之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但若是能与陛下一同执棋,共掌江山,成为您身边不可或缺的臂助,那这个皇后,臣妾……愿为大乾,为陛下,当一辈子。”
她的话,掷地有声。
她要的,从来不是那个被供奉在神坛上的虚名,而是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真正参与到这江山社稷之中的权力与尊重。
萧承稷久久地凝视着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棋盘上的手。
“好。”他郑重地说道,“从今往后,这大乾的江山,有朕的一半,便有你的一半。”
“朕的皇后,当为这天下,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凤仪天下’之局。”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大雪初晴,一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万里,照亮了这锦绣江山,也照亮了这对帝国权力之巅的帝后,共同开创的崭新未来。
正史的笔墨,往往只记录下帝王的功过与朝代的更迭,而那些藏于深宫之内、影响了历史走向的女性力量,却常常被一笔带过,或淹没于“后宫不得干政”的冰冷祖制之下。然而,在那些官方记载的字里行间,在那些民间流传的野史传奇里,我们总能窥见她们的身影。
本文所描绘的“皇后清君侧”,虽为文学演绎,却也折射出一种可能:在权力游戏的残酷棋局中,女性并非永远是被动的棋子。她们的智慧、胆魄与决断,同样可以成为搅动风云、扭转乾坤的关键力量。所谓“凤仪天下”,或许并非只是母仪天下的尊荣,更是一种与君王并肩,共同守护江山社稷的责任与担当。历史,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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