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美文斋第713期】刘春：上山和下山

我喜欢爬山。儿子考上大学后，我终于卸下多年劳碌，迎来久违的自由与宁静。那些曾为学业整夜辗转难眠的辛苦，如云烟散去，而心底对山野的眷恋却悄然苏醒。于是，我重拾爱好，一有闲暇便驱车奔赴郊外，攀登一座又一座峰岭，仿佛在用脚步丈量心灵的高度。

久居城市钢筋水泥的丛林，总觉呼吸局促，灵魂被层层包裹；而青山绿水令人视野豁然，神清气爽。爬山于我，不仅是脚步的跋涉，更是灵魂的修行。我喜欢登顶时大汗淋漓后的通透，仿佛涤尽尘垢；我喜欢立于山巅，看群山奔涌如浪，云海翻腾似梦，天地豁然开朗，心也随之轻盈，将俗世烦忧尽数抛于身后；我更喜欢在一步步攀登中思索人生，体味生命的深意。每一步，都是对生活的沉淀，对自我的叩问。我渐渐明白，人生如登山，有上山的艰辛，也有下山的从容。无论高峰低谷，唯有保持一颗平常心，方能坦然面对每一次起落。唯有如此，才能在人生的长路上走得更远，看得更高。

人到中年，我不再热衷呼朋唤友、推杯换盏的喧嚣，不再倾心那些患得患失斤斤计较的名利追逐，反而愈发珍视平淡与宁静，喜欢上了独处的时光。在一步一印的攀登中，我终于深切体会到“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的意境。山不语，却以沉默教人顿悟；路漫长，却以崎岖引人自省。每一次呼吸，都是与自然的对话；每一次抬脚，都是对内心的审视。我在这静谧的行走中，寻回了久违的自己。

每逢周末，我和老公便启程出发，从南到北，由东至西，周边凡有名气的山峰，几乎皆已踏足。仍不满足，节假日便远赴外省，只为追寻更高的山、更远的天。山外有山，路尽有路，而我的脚步，从未停歇。这不仅是对美丽风景的追寻，更是心灵上的朝圣。每一次出发，都像是一次与自己的约定，不为征服，只为抵达那个更淡然、更澄明的境界。

又到周末，我们开着车，一路惬意地听着喜欢的音乐，驶向宝鸡的青峰峡，又一次去滋养身心。阳光洒在车窗上，风从耳边掠过，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山在远处静默伫立，像一位老友，静静等待我的到来。我知道，这一程，不只是身体的远行，更是心灵的归途。

到了青峰峡，停车场早已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人们趁着周末晴好，携家带口前来登山。山路上人潮涌动，游人如织，五颜六色的队伍在绿意间蜿蜒而上，宛如一条流动的彩带，壮观而生动。上山与下山的人在山道上交错而过。我们兴致勃勃，汗流浃背，满怀希望问下山的人：“山上好玩吗？”

下山的人疲惫不堪地摇摇头：“只有一处小小的瀑布，没意思，还是不要上去的好。”

我们不以为意：“哦，是吗？既来之则安之，上去看看再说。”于是继续向上攀登。

当我们终于下山，又遇到一群兴致勃勃的登山者，他们同样满怀期待地问：“山上好玩吗？”

我们也像先前那些人下山的人一样，淡淡答道：“就一处小小的瀑布，没意思，还是不要上去了。”

他们却也像我们当初那样，不以为然：“哦，是吗？既来之则安之，上去看看再说。”

那一刻，我忽然笑了——这不正是陆文夫先生笔下《上山的和下山的》所描绘的情景吗？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上山的人带着憧憬与追问，下山的人携着疲惫与淡然。人生何尝不是如此？一边是奔赴理想的热望，一边是历经沧桑后的释然。上山时，我们追问意义；下山时，我们不再急于回答。真正的领悟，往往不在山顶，而在回望来路的那一瞬。如此这般。周而复始.....

陆文夫先生笔下那位平静而智慧的老者，历经沧海归来仍是清醒。他对爱情、事业、权力、金钱的反思，道出了人在实现目标后可能面临的空虚与迷茫。他提醒我们：在追逐成功的路上，切莫迷失本心。这何尝不是一个永恒的哲学命题——在有限的生命里，我们究竟该追寻什么？真正的价值，不在顶峰的光环，而在攀登的过程本身。就像历史从不直接给出答案，却不断以相似的轨迹提醒我们：眼前的高山，古人早已翻越。然而，纵然前人留下无数足迹，人生终究要自己走一遍。唯有亲历，方能领悟；唯有思考，方得真知。智慧不在山顶的风景，而在完整的生命历程中悄然生长。

人生就是这样周而复始，上演着一场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剧目。后来，那位老者再遇上山的青年，被问：“山上好玩吗？”他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好好地往上爬吧……无限风光在险峰，在险峰上看风光的时候要站稳些，最惬意的时候最容易出事！”

我也曾因某些执念难以释怀，在反反复复的思虑中挣扎不休。直到有一天，一位我始终信赖的领导对我说：“都快奔五的人了，差不多就得了，还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干什么？”那一刻，我心头一震。后来看到我喜欢的女星陈晓旭、李玟、周海媚、徐熙媛、朱媛媛、何晴一个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悄然离世，那一刻，我终于释然。那些曾让我夜不能寐的执念，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我终于明白，有些山，登不登顶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曾走过，也曾停下，最终选择了放下。

上山时，我们满怀希望和热情，就如同读一本厚重的书，每翻一页都有崭新的惊喜。下山时，我们带着满满的收获与感悟，好似翻到最后一章，带着满心回味轻轻合拢。我们不再执着于山顶的风景，也不再介意他人的评价。因为我知道，真正的抵达，不是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而是走完这一程后依然能平静地回望来路，微笑着继续前行。上山的人还在攀登，下山的人已然归来。而我，正走在属于自己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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