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拿我的积蓄给小叔投资,我远走西部,6年后他说:公司上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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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江临雪,这名字是我妈起的。她说生我那晚梦见江南初雪,薄薄一层覆在青瓦上。可我这二十八岁的人生里,没看过几场像样的雪,倒是见识了不少人心上的霜。

那天是周五,我像往常一样核对账户流水。鼠标滑到最后一笔转账记录时,手指突然僵住了。

五百万。

收款方是“临川商贸有限公司”——我小叔沈静川的公司。

我的血液好像在那一刻凝固了,接着就开始往头顶冲。我反复刷新页面,数字没变,日期是三天前,授权签章是我爸沈建国的笔迹。这笔钱是我用七年时间攒下的,从大学开始做设计外包,到后来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接品牌全案,熬夜改稿改到视网膜脱落风险——五百万里每一分都浸着我的汗水。

我抓起手机,拨通我爸的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爸,我账户里那五百万……”

“小雪啊,”他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正想跟你说呢。你小叔那边有个绝好的投资项目,回报率特别高。我寻思你钱放着也是放着,先借给他周转一下,年底连本带利还你。”

“你凭什么动我的钱?”我的声音在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什么叫你的钱?我是你爸!小时候供你吃供你穿,现在用你点钱怎么了?再说这是投资,又不是不还你!”

“那是我的全部积蓄!”我几乎在喊,“小叔之前两次创业都失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次不一样!”我爸语气强硬起来,“静川说了,这次稳赚。人家认识大人物,有内部消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自私?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

我闭上眼睛,想起小时候的事。小叔只比我大八岁,是爷爷奶奶的老来子。我爸总说,长兄如父,他得照顾好这个弟弟。我考上大学那年,家里说钱紧,让我申请助学贷款。可同年,小叔买新车,我爸偷偷补贴了八万。

“你把钱转回来,”我一字一句地说,“现在,马上。”

“转什么转,合同都签了!”我爸不耐烦了,“下个月就回款,到时候多给你二十万利息行了吧?挂了,我这儿正忙呢。”

忙音响起。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发冷。窗外是六月的阳光,刺眼得很。我的工作室在二十三楼,能看到半个城市的轮廓。这些高楼里,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拼命往上爬,却总有人拽着你的脚踝?

我给银行打电话,客服礼貌而坚定地告诉我:该转账手续齐全,无法撤销。

接下来的三天,我像个游魂。设计稿改得一团糟,客户发来投诉邮件。我试着联系小叔,电话永远转接到秘书台。发微信,他只回了一句:“小雪放心,叔不会亏待你。”

周末,我回了父母家。那是个老旧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摘菜,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

“妈,你知道那五百万的事吗?”

她低头继续摘菜,豆角在她手里断成几截。“你爸也是为你好……他说这投资很稳妥。”

“那是我的钱!”我的声音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你们至少应该问我一声!”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了。“小雪,你别怪你爸。你小叔这次真的难,厂子都快保不住了。咱们是一家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所以我就该死?”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工作室明年要扩租,定金都谈好了。现在钱没了,我怎么办?”

我爸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嚷嚷什么?不就五百万吗?你小叔说了,下个月就能回来六百万。到时候你租多大的办公室不行?”

“他的话你信?”我盯着我爸,“他前年借你那三十万还了吗?去年说合伙开餐厅,卷走的那五十万呢?”

我爸的脸色沉下来。“沈静川是你亲叔!你怎么能这么说他?我们沈家没有你这种六亲不认的人!”

“六亲不认的是谁?”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抵在冰冷的防盗门上,“从小到大,只要小叔开口,你什么都给。我考上央美那年,你说学费太贵,让我读本地的师范。可小叔说要开画廊,你马上把给爷爷看病的钱挪给他——”

“闭嘴!”我爸扬起手。

那只手最终没有落下来,悬在半空,颤抖着。

我妈哭出了声。“别吵了……都别吵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陌生。这个我长大的房子,这些我曾经最亲的人,此刻都站在我的对立面。那五百万像一堵墙,把我们隔成了两个世界。

“钱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下个月……最迟下个月底。”我爸放下手,语气软了些,“小雪,爸不是不疼你。但你小叔这次真的有机会翻身。等他好了,还能忘了你的好?”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开门时,我妈追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小雪,吃了饭再走吧?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不吃了,”我说,“工作室还有事。”

下楼时,我的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阳光依然刺眼,小区里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有个小孩骑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咯咯地笑。

多平常的一个下午。

回到公寓,我开始整理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大部分都是工作资料和样品。衣服塞进行李箱只用了半小时。我给合伙人林薇发了邮件,简单说明情况,把客户资料和项目进度全部移交给她。她很快打来电话。

“江临雪你疯了吗?工作室不要了?我们刚接的那个文旅项目——”

“对不起,”我说,“家里有事,必须离开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是永远。

当晚,我买了去西部的机票。目的地选了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小城——宁川。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它在地图上足够远,远到可以重新开始。

登机前,我给我爸发了最后一条短信:“钱回来那天,告诉我一声。”

然后取出手机卡,折成两半,扔进机场垃圾桶。

飞机起飞时,夜幕已经降临。透过舷窗,能看到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金色的网。我曾经是那网中的一条鱼,现在,我要游向没有网的水域。

宁川比我想象的还要小。机场像个长途汽车站,出口处贴着褪色的旅游广告。我租了间老房子,一室一厅,月租六百。房东是个沉默的中年女人,收钱时只说了三句话:“押一付三,水电自理,别弄太吵。”

第一周,我几乎没出门。每天醒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看它像一幅抽象画。手机是新办的号,通讯录里只有三个人:房东、楼下小超市老板、快递站小哥。

第二周,我开始接零散的设计单。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处,生活成本低,竞争小。我给本地餐馆设计菜单,给服装店做海报,甚至给婚庆公司画请柬模板。钱不多,但够活。

有时候夜里会惊醒,想着那五百万。它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疼。我试着不再去想,就像医生告诉病人要忘记疼痛——但疼痛本身就在提醒你它的存在。

一个月过去了。我爸没有联系我,当然,他也联系不上。那个旧号码已经成了空号。

两个月后,我接到一个文旅局的单子,给当地的非遗项目做视觉设计。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秦,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看了我的作品集,点点头:“江设计师是大城市来的吧?怎么想到我们这小地方?”

“换个环境。”我说。

他笑了笑,没多问。这个项目做了三个月,我跟着采风队跑遍了宁川的村镇。看老匠人做油纸伞,看绣娘一针一线绣出凤凰,看窑工从土里烧出青瓷。这些手艺活了几百年,比任何投资都长久。

项目结项那天,秦主任请我吃饭。小餐馆的包厢里,他给我倒了杯本地酿的米酒。

“小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抿了口酒,“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但人啊,就像这河里的石头,再尖锐的棱角,水冲久了,也就圆了。”

我端起酒杯,辣味直冲鼻腔。

“不是变圆,”我说,“是学会在哪条河里待着。”

那天我醉得很厉害,回到出租屋,吐得一塌糊涂。凌晨三点醒来,头痛欲裂。我打开电脑,翻出以前的照片——工作室开业那天,我和林薇站在玻璃门前笑;第一次拿到大奖,我在台上语无伦次;还有更早的,大学时在画室通宵,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

那些日子真实存在过吗?为什么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又过了些时候,我在宁川开了个小工作室,叫“初雪设计”。名字俗气,但好记。业务渐渐稳定,甚至有了两个本地员工。他们叫我“江老师”,虽然我只比他们大两三岁。

时间就这么流过去,像宁川城外那条不知名的河。春去秋来,河边的芦苇黄了又绿。我学会了当地的方言,知道了哪家早餐店的豆浆最浓,哪家面馆的辣子最香。我甚至养了只猫,橘色的,从路边捡来的,取名叫“豆包”。

六年。

六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宁川通了高铁,我工作室对面的空地盖起了商场,豆包从巴掌大长成了十二斤的胖子。我的设计作品得了省里的奖,秦主任退休前把我推荐给文旅局做顾问。我买了车,虽然只是国产的SUV;也买了房,八十平的小两居,阳台正对着远山。

六年里,我没有联系过任何一个老家的人。林薇找过我,通过共同的朋友辗转打听到我的下落,加了我的微信。她说工作室已经发展到五十多人,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说不用了,这里挺好。

是真的挺好。如果不刻意去想,我几乎要忘记那五百万,忘记我爸扬起的手,忘记我妈在厨房里摘断的豆角。

六年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山那边的夕阳把云烧成橘红色,一层一层晕开。豆包在脚边打滚,露出肚皮要我挠。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我老家。

我盯着屏幕,心跳突然快起来。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像六年前我爸的手悬在半空。

响到第八声,我按下了绿色键。

“喂?”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依然是我记忆里的语调。

“小雪,”他说,“是你吗?”

我没说话。

“我找你找了好久……问了好多人……”他的声音有些抖,“你小叔的公司上市了。”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我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那五百万,现在值五千五百万。”我爸继续说,语气里有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小叔说了,给你备了4%的干股。小雪,你听爸说,回家吧,咱们一家人——”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挂断了电话。

豆包凑过来蹭我的腿,喵喵叫着要吃的。远处的山在暮色里变成青黑色的剪影,一层薄雾从山谷升起来。

我蹲下身,摸了摸豆包的头。它的毛很软,体温透过皮毛传到我的掌心。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宁川的秋天来得早,晚风穿过防盗网,把刚浇过水的茉莉叶子吹得颤动。豆包绕着我的脚踝打转,尾巴扫过我的小腿,痒痒的。

那个号码又打来了三次。

我没有接,也没有拉黑。只是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第四次响起时,我关机了。

夜里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五千五百万。4%。这两个数字在脑子里盘旋,像两只不知疲倦的鸟。4%是多少?二百二十万。用我的五百万,六年时间,变成了二百二十万。不对,是许诺给我二百二十万。而我原本该有五千五百万——如果那钱是我的,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拿走。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豆包跳上床,在脚边盘成一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第二天早上开机,有十二条未读短信,都来自同一个号码。

“小雪,接电话”

“爸知道你生气,但这次真的是好事”

“你小叔特意给你留的股份”

“回家吧,你妈想你”

“接电话好吗?”

“看到回个信息”

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爸以前做得不对,但咱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啊”

我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去煮咖啡。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时,我突然想起六年前离开那天的阳光,也是这样刺眼。想起我妈在厨房摘豆角,豆角在她手里断裂的脆响。想起我爸扬起的手,和那件洗得发白的汗衫。

咖啡很苦,我没加糖。

工作室还有活要赶。一个本地茶叶品牌的新包装设计,甲方要求体现“山水意境”。我打开电脑,盯着空白画布看了半小时,最后画出来的却是扭曲的线条,像一团乱麻。

下午三点,林薇发来微信语音:“临雪,你爸联系我了,问我你的电话。我没给,但他说有急事。你……还好吗?”

我回了个“没事”。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另外,下个月上海有个设计展,我们公司有两个展位,给你留了一个位置。来散散心也好。”

我看着那条消息,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傍晚,我去了秦主任家。他退休后在城郊开了个小院子,种花养鱼。我去时,他正戴着老花镜捣鼓一个根雕。

“来啦?”他头也不抬,“自己搬凳子坐。桌上桃子自己拿,今早刚摘的。”

我在他对面坐下。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开始黄了,偶尔飘下一两片。

“秦老师,”我开口,声音有些干,“如果您有一笔钱,被亲人拿走了。过了很多年,那笔钱翻了很多倍,但拿走钱的人说只还您一小部分。您会怎么办?”

秦主任放下刻刀,摘掉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钱这东西啊,”他慢慢说,“有时候是钱,有时候是别的。”

“什么意思?”

“如果是别人欠我的,那该多少是多少,一分不能少。”他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根雕端详,“但如果是亲人……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是理,是情,是这么多年攒下的一笔糊涂账。”

“可那本来是我的钱。”

“是你的,没错。”他看向我,眼神温和,“但小江啊,人活到我这岁数就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钱难算多了。你亏了钱,他亏了心。谁欠谁的,哪是数字能说清的?”

我沉默。

“不过话说回来,”他又拿起刻刀,在木头上轻轻刮着,“亏心的人要是自己不觉着亏心,那这账,就得另算了。”

离开秦主任家时,天已经黑透。我开车回城,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路两旁的田野在夜色里向远方延伸,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到家时,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我接了。

“小雪!”我爸的声音急切地传来,“你终于接电话了!”

“嗯。”

“你……你在哪儿?过得好吗?”

“还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爸昨天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你小叔的公司真的成了,现在市值几十个亿呢!你那4%的股份,每年分红都不少……”

“我的五百万,变成了多少?”我打断他。

“什么?”

“小叔用我的五百万投资,现在公司上市,那五百万占多少股份?”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捂话筒。过了一会儿,我爸的声音重新响起,有些含糊:“这个……投资的事很复杂的,不是那么简单算的……”

“那应该怎么算?”

“小雪,你别这么计较。你小叔说了,给你4%的干股,这已经很多了!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想入股都入不了吗?”

“我的五百万,在招股书里,占多少比例?”我一字一句地问。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我爸有些恼怒的声音:“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张口闭口就是钱!一家人非要算这么清楚吗?你小叔创业多不容易你知道不知道?当初要不是你这五百万救急,公司早垮了!现在公司好了,他没忘了你,主动说要给你股份,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

我想回到六年前,拦住那笔转账。想在那个下午,在我爸扬起手的时候,说得更清楚些。想在离开前,抱抱我妈,告诉她那盘红烧鱼我其实很想吃。

“我要我的五百万,和这六年的利息。”我说,“按银行理财的平均收益率算。股份我不要。”

“你疯了吗?”我爸提高音量,“现在给你股份是看得起你!你知道4%值多少钱吗?二百多万!比你那五百万强多了!”

“我的五百万,现在值五千五百万。”我平静地说,“我要我的那份。”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江临雪,我告诉你,你别不知好歹!你小叔肯给你4%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他为了公司吃了多少苦?你在外面逍遥快活,他在老家拼死拼活,现在公司上市了,你想来摘桃子?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逍遥快活。

我在宁川的第一年,住的是蟑螂乱爬的老房子。接的第一个单子是给猪肉铺设计招牌,对方砍价到三百块,我蹲在打印店门口等成品时,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这些,我爸不会知道。他只知道,六年后,我“终于”接了他的电话。

“那就法院见吧。”我说。

“什么?你说什么?”

“既然谈不拢,那就法律解决。我有六年前的转账记录,有银行流水。那五百万是我个人账户转出的,我有权追回本金和收益。”

“你告你亲叔?!”我爸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还是惊,“江临雪,你还有没有良心?!我们沈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我的良心,六年前就被你们弄丢了。”我挂断电话,手在抖。

豆包蹭过来,用脑袋顶我的手掌。我蹲下身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温暖的皮毛里。它乖乖地不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三天后,我接到了小叔沈静川的电话。

“小雪啊,”他的声音和六年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带着笑意的、游刃有余的调子,“听你爸说,你对我们之间有点误会?”

“没有误会。”我说,“我的五百万在你那里,我想拿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然后是吐气声。“小雪,叔知道那笔钱是你辛苦赚的。但生意场上的事你不懂,钱投进来,就不是钱那么简单了。那是资本,是风险,是机遇。你这五百万,叔没亏待它,现在给你4%的股份,是厚道。”

“我要看财务记录。”我说,“我的五百万,在公司注册资本里占多少比例,经过几轮融资,股权稀释后还剩多少。这些,我要看到白纸黑字。”

沈静川笑了,是那种长辈听到孩子说傻话时的笑。“小雪,你这是在为难叔啊。公司的财务情况是商业机密,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再说了,你当初是借钱给我,不是投资。现在我给你股份,是情分,不是本分。”

“银行转账记录上,收款方是你的公司账户。如果是借款,借条在哪里?还款计划在哪里?过去六年,你付过一分钱利息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看来你在外面几年,学‘精明’了。行,既然你要算这么清楚,那咱们就摊开说。钱,我承认是用过。但现在要我还你五千五百万,不可能。4%的股份,你要,就拿走。不要,咱们就法庭上见。不过我提醒你,打官司耗时间耗精力,你一个女孩子,在外地,折腾得起吗?”

“我可以试试。”我说。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那咱们就试试。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真闹到那一步,你这4%的股份可就一分都没有了。到时候别说叔不念亲情。”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工作室里,窗外是宁川灰蒙蒙的天。员工小陈探头进来:“江老师,茶叶包装的初稿客户反馈了,说山水的感觉不够突出,问能不能再调整一下?”

“放那儿吧,我晚点看。”

“您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有点累。”

小陈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我打开电脑,搜索“沈静川”“临川商贸”“上市”。跳出来的信息不多,只有几条财经新闻的简短报道:“临川商贸成功登陆创业板,创始人沈静川表示将深耕产业链……”配图是我小叔在敲钟仪式上的照片,西装革履,笑容满面。文章里写,公司市值预估三十亿。

三十亿。我的五百万,如果按原始投资算,应该是多少?我算不清,但肯定不止4%。

我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上海的设计展,我去。”

然后开始查资料,找律师。宁川本地的律师对这类跨省的经济纠纷不太熟悉,推荐了省城的律师事务所。我电话咨询了几家,有的说可以接,但一听对方是上市公司,费用报得很高。有的直接婉拒,说这种案件举证复杂,周期长,胜诉率不高。

其中一个律师说得实在:“江小姐,不是我泼冷水。你这案子,关键看证据。如果是借款,有没有借条?约定利息没有?如果是投资,有没有投资协议?股权代持协议?什么都没有的话,光凭一笔转账记录,很难证明是投资行为。法官很可能认定为借款,判对方还你本金和银行利息。至于公司上市后的增值,跟你关系不大。”

“可是他用我的钱创业……”

“那是另一回事。”律师说,“法律讲究证据。情感上我理解你,但实务中,这类纠纷很难打。而且对方是上市公司,有专业的法务团队。你一个人,耗不过他们。”

挂掉电话,我走到窗边。宁川下起了小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迹。街对面的商场亮起霓虹灯,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六年没见过的名字,手指悬了很久,终于还是滑开了接听。

“小雪……”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别跟你爸和小叔吵了,行吗?”

“妈。”

“你爸高血压犯了,昨天刚去医院……”她吸了吸鼻子,“小雪,妈知道那事是你受委屈了。但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现在不是过得挺好的吗?你小叔说了,那股份他给你留着,随时能去办手续。二百多万呢,不少了……”

“妈,”我打断她,“那本来就是我的钱。”

“妈知道,妈知道……”她哭起来,“可咱们是一家人啊。你真要闹到法庭上,让别人看笑话吗?你爸要面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现在天天唉声叹气,说女儿要告弟弟,这传出去,他老脸往哪儿搁……”

“他要面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那我的里子呢?我的五百万,我的六年,我的人生,就值他一张老脸?”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我闭上眼睛。“妈,我累了。这事你们看着办吧。要么按法律来,该我的给我。要么,咱们就永远别再联系了。”

“小雪!你别这么说……”

“我还有事,先挂了。”

我按掉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豆包跳上来,用爪子扒拉我的手臂。我抱起它,感觉到它小小的心脏在快速跳动。它是温暖的,真实的,此刻在我怀里。

我做了决定。

一周后,我踏上了去上海的高铁。林薇来接站,六年不见,她剪了短发,穿一身利落的西装,比记忆里更干练。

“江临雪!”她冲我挥手,笑容灿烂。

我们拥抱,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是我熟悉的那个味道。

车上,她边开车边说:“展位都准备好了,你的作品我让他们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晚上几个老客户吃饭,都说想见见你。哦对了,你住我家,房间收拾好了。”

“谢谢。”

“客气什么。”她看我一眼,“你状态比我想的好。不过眼圈有点黑,没睡好?”

“有点。”

她没再追问。等红灯时,她突然说:“你爸找我的事,我跟他说了,让他别再来烦我。但临雪,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小叔的公司,上市前做过几轮融资。我托人打听了一下,投资方里有家机构,是我前男友现在在的公司。他说……”她顿了顿,“临川商贸的招股书有点问题,但具体是什么,他不肯细说,只说让我离远点。”

“什么问题?”

“不知道。但他说,这家公司水很深。”绿灯亮了,林薇踩下油门,“你如果真的要走法律途径,我建议你找个好律师,最好是有证券诉讼经验的。普通律师搞不定。”

我看向窗外,上海的高楼在阴天里像一片灰色的森林。这个城市我很多年没来了,但它似乎一点没变,还是这样匆忙,这样拥挤,这样陌生又熟悉。

“我约了律师,”我说,“明天见。”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



第二天下午,我在陆家嘴一家律师事务所见到了周律师。他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江小姐,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他翻看着我带来的资料,“说实话,很难。没有协议,没有借条,甚至连能证明是投资性质的聊天记录都没有。只有一笔转账,对方完全可以主张是借款,而且已经通过给股份的方式‘偿还’了。”

“但那些股份价值远低于我应得的。”

“应得是多少?你怎么证明你应该得更多?”周律师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法庭讲证据,不讲感觉。而且我查了一下临川商贸的公开资料,你小叔沈静川是控股股东,持股42%。其他股东基本都是机构投资者和个人投资者,没有你的名字。这说明你的投资,要么是股权代持,要么是借款转股,但无论是哪种,都需要协议。”

“如果我小叔承认是投资呢?”

“他为什么要承认?”周律师笑了,“江小姐,商业不是过家家。几千万的差额,谁会轻易松口?而且一旦他承认,涉及的就是股权纠纷,甚至可能影响上市公司股价。你觉得他会冒这个风险吗?”

“所以没有办法了?”

“有,但很难。”周律师合上文件夹,“第一,找证据。任何能证明你们当初约定是投资的证据,聊天记录、邮件、录音、证人。第二,查资金流向。你的五百万进入公司账户后,具体用在了哪里。如果是用于公司初始运营,那可以作为投资性质的佐证。第三,等。”

“等什么?”

“等他们犯错。”周律师摘下眼镜,擦了擦,“上市公司有很多披露义务,财务造假、关联交易、利益输送……只要有问题,迟早会暴露。但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三年,五年,甚至更久。而且就算暴露了,你的钱能不能拿回来,还是未知数。”

我离开律所时,天已经黑了。陆家嘴的灯火璀璨夺目,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整个城市的繁华。我站在人行天桥上,看着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突然觉得疲惫。

手机震动,是我爸发来的短信:“小雪,你妈住院了。回来看看吧,股份的事好商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我爸。“小雪?你妈在休息,医生说她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

“把电话给我妈。”我说。

“她现在不能接电话……”

“爸,”我打断他,“让我听听我妈的声音。就现在。”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那头传来我妈虚弱的声音:“小雪……”

“妈,你真在医院吗?”

“嗯……在呢。老毛病了,没事……”

“哪个医院?病房号多少?我让上海的朋友现在过去看看您。”

“不用不用!”她的声音突然急促起来,“别麻烦人家,我明天就出院了……”

“妈,”我轻声说,“您根本没住院,对不对?”

电话被抢走了,我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江临雪,你现在真是翅膀硬了!连你妈的话都不信了?”

“因为你们不值得信。”我说,“六年前不值得,现在也不值得。”

“你——”

“我不会回去。股份的事,你们考虑清楚。要么,给我应得的。要么,咱们法庭见。但别再用妈的身体骗我,这种把戏,一次就够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乱飞。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市。六年前我离开时,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大风。只是那时候,我以为逃离就够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事,逃到哪里都在那里。

林薇打来电话:“谈得怎么样?”

“不太好。”

“晚上一起吃饭?我约了几个朋友,都是圈里的,说不定能帮上忙。”

“好。”

“地址发你。对了,”她顿了顿,“有个人想见你,我觉得你应该见见。”

“谁?”

“来了就知道了。”

饭店包厢里,除了林薇和几个设计圈的朋友,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简单的衬衫西裤,戴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这是陈律师,”林薇介绍,“专做证券纠纷的,很厉害。”

陈律师起身和我握手:“江小姐,久仰。你的情况林薇大概跟我说了。我这边,可能有些你感兴趣的信息。”

“什么信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临川商贸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的投资人名单,我从公开渠道整理的。你看第七页,有个叫‘静安投资’的机构,持股3.2%。”

我翻到那一页,看到那个名字。

“这家机构,”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是你小叔沈静川用他儿子沈子安的名字注册的。也就是说,你小叔通过代持,又间接持有了公司3.2%的股份。”

我抬起头:“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股权架构上做了安排。”陈律师说,“而且,根据招股书,公司成立初期有一笔五百万的借款,来自‘创始人个人’。借款时间,和你转账的时间吻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是说……”

“这只是我的推测。”陈律师收起文件,“但如果能证明那五百万就是你的,再结合其他证据,或许可以主张这3.2%的股份实际上属于你。当然,这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对方承认。而且,这涉及关联交易非关联化的问题,如果查实,可能会引发监管关注。”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确认那笔借款是否就是你的五百万。第二,找到能证明你和小叔之间是投资约定的证据。第三,”他顿了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也需要一点运气。”

“运气?”

“等一个契机。”陈律师说,“上市公司的问题,往往在股价下跌、股东内讧或者监管核查的时候暴露。现在临川商贸刚上市,风头正盛,不是好时机。但市场总有波动,公司也总会有问题。等潮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

那顿饭吃到很晚。陈律师又说了很多,关于股东代持的法律风险,关于关联交易的认定标准,关于证监会的最新监管动向。我听得很认真,但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只有那句话:等一个契机。

等。

我已经等了六年。还要等多久?

散场时,林薇送我回她家。车上,她问:“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感觉很累。明明是我的钱,我想要回来,却要这么多弯弯绕绕。”

“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林薇说,“讲理的人往往吃亏,会闹的人才有糖吃。你想讲理,就得比他们会闹。”

“怎么闹?”

“找到他们的软肋。”林薇看着前方的路,霓虹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小叔最在乎什么?公司?名声?还是钱?找到他最怕失去的东西,你就有了筹码。”

我最在乎什么?

六年前,我在乎亲情,在乎那个家的完整。所以他们拿走了我的钱,我还对自己说,算了,是一家人。

现在我在乎什么?

我不知道。

回到林薇家,她给我倒了杯水,拍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先好好参加展会。说不定会有转机。”

我点点头。

展会为期三天。我的展位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但作品吸引了不少人驻足。有客户来询价,有同行来交流,还有媒体来采访。我像回到六年前,穿着得体的衣服,面带微笑,介绍作品理念,交换名片,说着言不由衷的客套话。

第三天下午,展会快结束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展位前。

沈静川。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老一些,鬓角有白发,但西装依旧笔挺,笑容依旧得体。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助理,提着一个公文包。

“小雪,”他笑着伸出手,“几年不见,成大设计师了。”

我没有握他的手。“小叔怎么有空来这里?”

“来上海谈点生意,听说有设计展,顺便来看看。”他打量我的展位,目光在我的作品上停留,“不错,很有想法。看来这几年,你在外面确实学到不少东西。”

“托您的福。”

他像是没听出我话里的讽刺,自顾自地说:“你这孩子,从小就倔。这点像我。但小雪啊,有时候太倔了不好,容易吃亏。”

“比如?”

“比如现在。”他收敛了笑容,“你爸都跟我说了,你要打官司。何必呢?一家人闹到法庭上,多难看。4%的股份,我说话算话,还是你的。随时可以签协议。”

“如果我不想要呢?”

“那你想要什么?”他盯着我,眼神变得锐利,“五千五百万?小雪,生意不是这么做的。你那五百万,是六年前的五百万。这六年,公司经过几轮融资,股权稀释了多少倍你知道吗?现在给你4%,已经是我顾念亲情了。真要算,你那点钱,早就稀释得什么都不剩了。”

“那3.2%的静安投资,也是稀释后的结果吗?”

沈静川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但很快恢复自然。“什么静安投资?我不清楚。”

“用沈子安的名字注册的机构,持股3.2%。小叔不知道?”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小雪,有些事,知道太多没好处。我是为你好。听叔一句劝,拿着那4%,好好过你的日子。设计展不错,以后叔公司的业务,可以找你合作。一家人,有钱一起赚,不好吗?”

“那我的五百万呢?”我问,“六年前,你说只是周转,年底就还。现在六年过去了,公司上市了,你告诉我,我的钱‘稀释’得什么都不剩了?”

“那笔钱是公司的启动资金,不是你的个人投资!”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边展位的人看过来。他压低声音,“江临雪,我告诉你,见好就收。真闹大了,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信不信?”

“我信。”我说,“但我还是想试试。”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笑。“行,你试。但我提醒你,上市公司的法务团队,不是吃素的。你想打官司,我奉陪。看谁耗得过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爸那套老房子,抵押给银行了,贷了两百万,投进了公司。现在那房子,严格来说,是公司的资产。你非要闹,你爸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自己想清楚。”

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展位前。

周围的嘈杂声好像突然消失了。我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挺得笔直,像个胜利者。

林薇走过来,担心地看着我:“没事吧?那是你小叔?”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我爸的房子抵押了,贷了两百万投进公司。”

林薇倒吸一口凉气。“他这是在威胁你?”

“也许是提醒。”我说。

展会结束了。工作人员开始拆展板,撤展台。人群渐渐散去,偌大的展厅变得空旷。我收拾自己的东西,海报、样品、名片,一件件装进箱子。

林薇帮我搬东西上车。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

等红灯时,她突然说:“临雪,算了吧。”

“什么?”

“那钱,算了吧。”她看着前方,“你小叔那种人,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真跟他斗,可能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搭进去更多。你爸的房子,你妈的病……不值得。”

我没说话。

“你现在工作室不是挺好的吗?”她继续说,“宁川虽然小,但稳定。接点项目,慢慢做,日子也能过。何必把自己耗在这件事上?六年了,该放下了。”

放下。

所有人都让我放下。我爸,我妈,现在连林薇也这么说。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拿走我东西的人可以理直气壮,而我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就是不懂事,就是不念亲情,就是“倔”?

“送我回酒店吧。”我说。

“不是说好住我家……”

“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薇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打转向灯变道。

酒店房间在十七楼,窗外是上海的夜景。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手机屏幕亮着,是我爸刚发来的短信:“小雪,你小叔说你今天态度很不好。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妈的病不能再受刺激了,算爸求你了,行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那4%的股份,你小叔说了,可以提到5%。这是他能给的最大让步了。见好就收吧,别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5%。

二百七十五万。

用我的五百万,六年时间,换二百七十五万。

我拿起手机,打字,删除,再打,再删。最后发过去一行字:“爸,你还记得我考上央美那年,你说家里没钱,让我读师范吗?”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可能不记得了。或者记得,但觉得不重要。毕竟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毕竟我现在“过得挺好”,毕竟“都是一家人”。

但有些事,不是过去了就算了。

有些账,必须算清楚。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些天收集的所有资料:转账记录、临川商贸的招股书、陈律师给我的投资人名单、还有我和我爸、小叔的短信记录、通话录音(我早就开始录音了,从第一个电话开始)。

我把它们分门别类,建了好几个文件夹。然后给陈律师发邮件,把新情况告诉他——我爸房子抵押的事,小叔在展会上的威胁,以及那5%的“让步”。

邮件发出去后,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空无一物。我想起宁川家里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画。想起豆包温暖的皮毛,想起秦主任院子里的槐树,想起西部干燥的风和刺眼的阳光。

我想回去了。

但有些事,必须在这里了结。

手机震动,是陈律师的回信:“收到,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建议见面详谈。另外,我这边有个新发现,可能对你有用。见面说。”

我回复:“好,明天见。”

然后关掉手机,关掉灯。

黑暗中,我对自己说:江临雪,这一次,别逃。

从上海回到宁川的那个晚上,下了场很大的雨。豆包在门口迎接我,尾巴竖得像根旗杆,绕着我脚踝转圈。我把行李箱拖进屋,雨水顺着外套下摆滴在地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陈律师的信息是三天后发来的:“江小姐,方便电话吗?”

我拨回去,他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隐约的键盘敲击声。“我长话短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小叔的公司,上市前最后一年的财务报表,可能有问题。”

我握紧手机,走到阳台,关上了玻璃门。“什么问题?”

“虚增收入。”陈律师说得很直接,“我找懂行的朋友看了,临川商贸的主营业务是地区性商贸流通,但招股书显示,上市前一年突然冒出几笔大额跨境贸易,占当年营收的35%。奇怪的是,这些交易的对手方都是境外新注册的公司,而且交易完成后,这些公司就注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交易很可能是虚构的,目的是做高营收,满足上市条件。”陈律师顿了顿,“更巧的是,其中一笔五百万美元的出口订单,签约时间就在你转账后的第二个月。”

雨后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味。我靠在栏杆上,远处的山脊线在暮色里模糊不清。“所以我的五百万,可能被用来……做假账?”

“只是一种可能。”陈律师谨慎地说,“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突破口。上市公司财务造假一旦查实,后果很严重。到时候,你小叔为了自保,可能会愿意在股权问题上让步。”

“怎么查实?”

“需要证据。交易合同、资金流水、物流单据……”陈律师叹了口气,“但这些都在公司手里,外人拿不到。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内部人愿意提供。”他说,“或者,从其他渠道切入。比如,查查那几家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看看背后有没有关联。”

挂掉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豆包用爪子扒拉玻璃门,我放它出来,它蹭着我的小腿,发出咕噜声。我蹲下身抚摸它,皮毛温暖,心跳平稳。这个世界如此简单,有食物,有栖身之所,有抚摸,就够了。

人类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复杂?

第二天,我去了工作室。员工小陈递给我一份文件:“江老师,您出差这几天,有个姓沈的先生来找过您。”

我心头一跳。“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挺斯文的,开一辆黑色轿车。他说是您亲戚,路过宁川,顺便来看看。”小陈回忆着,“我告诉他您去上海了,他留了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沈静川”,头衔是“临川商贸董事长”。下面手写了一行字:“小雪,叔路过,本想看看你。有空回电。”

我把名片对折,扔进碎纸机。

下午,我约了秦主任喝茶。他退休后的小院在这个季节最美,桂花开了,香气甜腻腻地飘满院子。我们坐在老槐树下,石桌上摆着粗陶茶具。

“上次你问我的问题,”秦主任给我倒茶,“我后来想了想,觉得该再跟你说几句。”

“您说。”

“人啊,有时候得认。”他慢悠悠地说,“不是认输,是认清。认清有些事,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认清有些人,不是你讲理就能打动的。”

我看着茶杯里舒展的茶叶。“那该怎么办?”

“换个法子。”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你看这茶,开水冲下去,硬的茶叶也得软。但你要是用温水泡,泡一天也没味儿。对付不同的事,得用不同的水。”

“您是说……”

“你小叔那种人,我虽没见过,但听你说,就明白个七八分。”秦主任放下茶杯,“他要面子,重利益,怕麻烦。你得找到他怕的东西。”

“他怕什么?”

“怕失去。”秦主任看着我,“已经到手的钱,再掏出去,比割肉还疼。已经上市的公司,要是出了丑闻,比要命还难受。你得让他觉得,不给你应得的,他会失去更多。”

我沉默。

“但孩子,”他话锋一转,“你也得想清楚,这条路走下去,可能就回不了头了。亲情这东西,断了容易,接上难。你真做好了准备?”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离开秦主任家,我没直接回去,而是开车去了城外的河边。宁川河在这个季节水势平缓,岸边芦苇枯黄了一片,在风里簌簌作响。我找了块石头坐下,看河水缓慢地向东流。

六年前,我就是在这条河边,第一次觉得宁川也许能成为我的家。那天也是个黄昏,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我蹲在岸边,看水里自己的倒影——疲惫,茫然,但眼里还有光。

现在呢?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直到铃声停止。过了几秒,又响起来。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小雪……”我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你回宁川了?”

“嗯。”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顿,“你爸……他把房子赎回来了。”

我愣住。“什么?”

“你小叔给了钱,把抵押还上了。”我妈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小雪,你看,你小叔还是念着亲情的。他听说你爸抵押房子,马上就转了钱过来。两百万,一分不少。”

河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我突然觉得可笑。“所以他宁愿还银行两百万,也不肯把我的五千五百万还给我?”

“话不能这么说……”我妈的声音弱下去,“小雪,妈知道你觉得委屈。但你小叔也不容易,公司刚上市,那么多眼睛盯着……”

“妈,”我打断她,“如果我现在说,我要打官司,告小叔财务造假,你会怎么想?”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很久,我妈颤抖的声音传来:“小、小雪,你胡说什么呢……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我说,“我有证据。”

“你有什么证据!”她突然激动起来,“小雪,妈求你,别闹了行吗?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不行吗?你小叔说了,那5%的股份给你留着,随时能过户。二百多万,够你在宁川过得舒舒服服的了……”

“我要的不是舒服,”我说,“是公道。”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风大起来,吹得芦苇弯下腰,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一周后,林薇给我寄来一个快递。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文件,附了张纸条:“前男友偷偷给我的,说看完销毁。你小心。”

文件全是英文,我打开翻译软件,一行行看过去。这是那家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地在某个太平洋岛国,注册人是一个英文名,但后面备注了拼音——“Shen Jingchuan”。

我的手开始发抖。

继续往下翻,有银行转账记录。从临川商贸的账户,分三次向这家公司汇款,总额五百万美元。汇款时间,正好对应那几笔跨境贸易。

最后一页是注销记录,公司在上个月前注销,也就是临川商贸上市成功后不久。

我坐在工作室里,盯着这些纸,感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窗外的阳光刺眼,但我浑身发冷。

陈律师的电话打来时,我的声音都是哑的。“我拿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

“境外公司的注册信息,注册人是我小叔的拼音。还有转账记录,五百万美元,时间都对得上。”

陈律师倒吸一口凉气。“你从哪儿弄到的?”

“朋友帮忙。”我说,“这些够吗?”

“够启动调查了。”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但江小姐,我得提醒你,一旦你拿着这些去举报,就是和你小叔彻底撕破脸了。而且,举报上市公司财务造假,流程很长,调查可能要一两年,期间你可能会面临各种压力甚至威胁。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好。”陈律师说,“那我建议你分两步走。第一,带着这些材料,再去找你小叔谈一次。告诉他,你有证据,给他一个私下解决的机会。如果他愿意按你的要求和解,那最好。如果他不愿意……”

“就举报。”

“对。”陈律师顿了顿,“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可能不会轻易妥协。”

三天后,我拨通了沈静川的电话。响了五声他才接,背景音里有喧哗的人声,像在某个饭局上。

“小雪?难得啊,主动给叔打电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很疏离。

“小叔,我有事想跟您当面谈。”

“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

“关于那五百万美元,和那家叫‘星辰贸易’的境外公司。”

电话那头的喧哗声突然消失了,像是他捂住了话筒。过了十几秒,他的声音重新传来,平静,但冰冷:“你在哪儿?”

“宁川。”

“我明天过去。”他说,“地址发我。”

第二天下午三点,沈静川准时出现在我工作室楼下。他没带助理,一个人,穿着休闲装,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游客。但我注意到,他手上那块表,够在宁川买套房。

我带他去了附近一家茶馆,要了包厢。

茶上来后,他靠在椅背上,打量着我。“几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人都会变。”

“是啊。”他端起茶杯,没喝,“说吧,你想谈什么?”

我从包里拿出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沈静川看了一眼封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慢慢翻看,一页,两页,三页……看到注册信息那页时,他的手指顿了顿。看到转账记录时,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合上文件,推到一边。

“伪造得不错。”他说,“花了多少钱?”

“这不是伪造的。”

“那你怎么证明是真的?”他笑了,“小雪,我知道你不甘心,但用这种手段,就太下作了。伪造文件诬告上市公司,是要坐牢的。”

“如果这些是假的,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他笑出声,“我有什么好紧张的?一家早就注销的境外公司,一些来历不明的文件……小雪,你觉得这些东西能威胁到我?”

“如果我把它们交给证监会呢?”

沈静川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你试试看。”

“我会的。”我说,“除非你把我应得的给我。五千五百万,或者等值的股份。”

“你做梦。”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我告诉你江临雪,我给你5%,是看在血缘的份上。你不要,那就一分都没有。至于这些……”他拍了拍文件,“你爱交给谁交给谁。我沈静川在商界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就凭这几张纸想扳倒我?天真。”

“那如果不止这几张纸呢?”我问,“如果我有证人呢?如果我能证明,那五百万美元根本没有实际货物交易,纯粹是资金空转呢?”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我继续说:“我还查到,那几笔‘跨境贸易’的所谓物流单据,都是同一家货代公司出具的。而那家货代公司的老板,是你大学同学。需要我继续往下查吗?”

沈静川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茶杯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想要多少?”他问。

“我应得的。”

“没有应得这一说。”他的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某种长辈的语重心长,“小雪,生意不是这么做的。这样吧,10%。这是我最后的底线。10%的股份,折现差不多五百五十万。比你当初的五百万多了五十万,行了吧?”

“我要30%。”我说,“或者对应的现金,一亿六千五百万。”

他笑出了声,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江临雪,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要拿回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盯着我的眼睛,“我告诉你什么是你的东西。六年前那五百万,是你爸转给我的。法律上,那是你爸的钱,不是你的。就算打官司,你也站不住脚。我给你股份,是情分。你不要,那就法庭见。看看到时候法官判你还剩多少。”

“如果我把财务造假的事捅出去呢?”我问,“你觉得到时候,公司市值还能剩多少?你的董事长位置还能坐多久?”

沈静川沉默了。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他说:“20%。这是我的极限。签保密协议,从此不再提这件事。”

“25%。”我说,“加上我爸那套房子,过户到我妈名下。”

他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审视,还有一丝……欣赏?

“你比你爸有种。”他突然说,“当年他要是有你一半硬气,也不至于……”

他停住,摇了摇头。“25%不可能。最多22%。房子可以给你妈。但你要签协议,放弃所有追索权,永不对外透露任何信息。”

“我要先看到股权转让协议。”

“可以。”他说,“我让律师起草。但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你要是再耍花样,我不会再客气。”

他站起身,拿起那份文件。“这个我带走。”

“复印件我还有很多。”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离开了包厢。

我坐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茶已经凉了,但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尖发麻。

窗外天色渐暗,宁川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我拿出手机,给陈律师发了条信息:“他让步了,22%加一套房子。”

陈律师很快回复:“恭喜。但别急着签字,协议我要先过目。”

“好。”

我收起手机,看着窗外华灯初上。这个我生活了六年的小城,此刻显得格外安宁。但我知道,这份安宁是暂时的。

协议草案三天后发到了我的邮箱。陈律师看了,指出几个问题:保密条款过于严苛,违约责任太重,还有一条隐藏条款——要求我承认所有证据都是伪造的。

“他在给你挖坑。”陈律师在电话里说,“一旦你签了,就等于自认诬告。以后要是他想反悔,随时可以告你。”

“那怎么办?”

“改条款。”陈律师说,“我起草一个修改版发给你,你转发给他。如果他接受,就签。如果不接受,说明他根本没诚意。”

修改版发过去后,沈静川两天没回音。

第三天晚上,他打来电话。“小雪,你那个律师,挺厉害的。”

“所以呢?”

“所以条款我可以接受。”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

“你爸要参加签字仪式。”他说,“一家人,把话说开,以后还是亲戚。”

我握紧手机。“他在乎这个?”

“他在乎。”沈静川的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你爸那人,你是知道的。他要面子,也要这个家。这几年,他老了很多。”

我沉默。

“下周六,我安排地方。”他说,“你带着律师,我带着律师,你爸你妈也来。把字签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好。”

挂掉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宁川的夜空能看到星星,不多,但很亮。豆包跟出来,蹭我的腿。我抱起它,感受它温暖的重量。

六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硬了心肠,但听到“你爸你妈也来”时,心脏还是抽了一下。



周六早上,我开车去了秦主任家。他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放下水壶。

“决定了?”

“嗯。”

“那就好。”他擦了擦手,“但小江,有句话我得说。有些人,你以为是狼,其实是狐狸。狼凶在表面,狐狸阴在骨子里。你小叔,是狐狸。”

“我知道。”

“知道就好。”他拍拍我的肩,“去吧。但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签字地点安排在邻市的一家酒店。沈静川说,宁川太小,人多眼杂。

我带着陈律师开车过去,两个半小时车程。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陈律师一直在看资料,我则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酒店会议室里,沈静川已经到了。他身边坐着一个戴金边眼镜的律师,面前摆着一摞文件。我爸妈坐在另一侧,我爸穿着那件我很多年前给他买的衬衫,领口已经磨得发白。我妈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来了。”沈静川站起身,露出笑容,“坐。”

我和陈律师坐下。气氛很僵,没人说话。服务员进来倒了茶,又退出去。

“那咱们开始?”沈静川的律师开口,声音平板,“这是修改后的协议,一共六份,请双方过目。”

陈律师接过,仔细翻阅。会议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爸突然开口:“小雪……”

我看向他。六年不见,他老了太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我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雪,签了字,就回家看看吧?妈给你做红烧鱼……”

“先看协议。”沈静川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陈律师看了二十分钟,抬头对我说:“可以签。”

我拿起笔,翻到签字页。沈静川已经签好了他的名字,字迹潇洒凌厉。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上。

这一刻,我突然想起六年前那个下午。阳光,折断的豆角,扬起的手。想起在宁川的第一年,冬天没有暖气,我裹着被子画图,手指冻得通红。想起秦主任院子里的槐树,想起林薇说“算了吧”,想起陈律师说“等一个契机”。

笔尖落下,写下“江临雪”三个字。

一式六份,双方交换签字。沈静川的律师开始盖章,钢印压下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全部签完,沈静川站起身,伸出手。“小雪,以后还是叔侄。”

我看着他的手,没有握。“股份什么时候过户?”

“下周一办手续。”他收回手,神色不变,“房子的事,我已经安排人在办,一个月内过户到你妈名下。”

“好。”

我爸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小雪,爸……爸对不起你。”

我别开脸。

“都过去了。”沈静川走过来,拍拍我爸的肩,“哥,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小雪也出息了,在宁川做得不错。”

他转向我,笑容温和:“对了小雪,有件事忘了跟你说。你那份证据……原件还在吧?”

我心头一紧。“怎么?”

“既然签了协议,那些东西就该销毁了。”他说,“免得以后惹麻烦。”

陈律师开口:“按照协议,江小姐需要销毁所有副本,但原件作为历史记录可以保留,只要不对外泄露。”

“不,我的意思是全部。”沈静川还是笑着,但眼神冷了,“包括原件。一家人,要互相信任,对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明白了秦主任的话。

狐狸。

“原件在我宁川的保险箱里。”我说,“回去就销毁。”

“现在打电话让人处理吧。”他拿出手机,“正好,我助理在宁川办事,可以过去取。放心,他看着你销毁,不会动其他东西。”

我握紧拳头。“你监视我?”

“怎么能叫监视呢?”他笑,“是关心。小雪,叔这是为你好。那些东西留着,对你对我都是隐患。早点处理,大家都安心。”

我看向陈律师,他微微摇头,示意我不要硬碰。

“好。”我拿出手机,打给工作室的小陈,“小陈,你现在去我公寓,打开保险箱,把里面那个牛皮纸袋拿出来。一会儿有人过去取,你当着对方面,把里面的文件全部用碎纸机处理掉。对,全部。”

挂掉电话,沈静川满意地点头。“这就对了。小雪,以后好好过日子,需要帮忙随时找叔。”

签字仪式结束。我和陈律师先离开,走出酒店时,我爸追了出来。

“小雪!”

我停下脚步。

他喘着气,跑到我面前。“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你妈让我给你的。这些年……我们攒的。不多,十万。你拿着。”

存折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我翻开,开户名是我妈,最后一笔存款是三个月前,两千块。

“不用。”我把存折还给他,“你们自己留着。”

“你拿着!”他硬塞回来,手在抖,“小雪,爸知道……知道对不起你。但那五百万,当初你小叔说,是给你投资……爸没想到……”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你小叔他……他当年答应我,用你的钱投资,给你30%的股份。白纸黑字写的。但后来他说公司几次融资,股份稀释了……”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你说什么?”

“我有协议。”我爸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让我签的,说给你留30%。但上市前,他说不行了,只能给4%……5%……我怕闹僵了,一分都没有,就……”

“协议在哪?”我抓住他的手臂。

“在家里。但小雪,你别……”他慌乱地看着酒店门口,沈静川正走出来,“你别找他,签了字就算了,算了……”

沈静川走过来,笑容依旧。“哥,跟小雪说什么呢?”

我爸像触电一样缩回手。“没、没什么。嘱咐她路上小心。”

沈静川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小雪,路上慢点。股份的事,周一我让律师联系你。”

我看着他,看着我爸,看着酒店玻璃门上倒映的自己。

突然,手机响了。是小陈。

“江老师,文件已经销毁了。但是……”他的声音有些迟疑,“那个牛皮纸袋里,除了文件,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小雪亲启’,我就没敢拆。要一并销毁吗?”

“什么信?”

“就是普通的白色信封,放在文件最下面。落款是……沈建国。”

我猛地看向我爸。

他避开我的目光,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沈静川还在笑,但那笑容已经挂不住了。“小雪,还有事?”

我握紧手机,小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江老师?这封信怎么处理?那个人催我赶紧销毁所有东西——”

就在这一刻,我爸突然抬起头,嘴唇颤抖着说:“小雪,那封信……别拆……”

沈静川的脸色骤然变了,他上前一步,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哥,你给她留了什么?”

酒店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我握紧手机,对着话筒一字一句地说:

“小陈,把那封信收好,谁要都别给。我马上回来——”

话还没说完,沈静川突然伸手要抢我的手机。陈律师挡在我面前,但沈静川的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推开陈律师,盯着我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江临雪,你以为那封信里是什么?是你爸当年签的股权代持协议,白纸黑字写着你占30%——但你知不知道,那协议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你爸亲手写的‘此协议需经沈静川书面确认生效’?我从来没确认过!你爸瞒着你签了这个,又瞒着我偷偷留了备份,他以为这样就能两头讨好……你现在拆了那封信,看到的只会是你爸怎么把你卖了一—又怎么把自己也赔进去!”

我爸瘫坐在酒店台阶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沈静川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我:“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拿着22%走人。要么拆了那封信,咱们法庭上见——但到时候,坐牢的不会是我,只会是你那个蠢爹!”

手机还通着,小陈在那边焦急地喊:“江老师?江老师?!”

风卷着落叶打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

我看着沈静川,看着我爸,握着手机的指关节泛白。

那封信里——

到底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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