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周六,阳光好得过分。我煮了桂花酒酿圆子,他替我把碎发别到耳后,像往常那样催我“快点,不然菜市场只剩别人挑剩的葱”。
我们计划买条鲈鱼,再给他女儿挑件毕业礼物——不是亲生,却从四岁喊我“妈”喊到今。
出门时,他左手拎环保袋,右手牵我,掌心纹路交叠,像两条河流临时汇合,我以为那就是“归宿”二字的样子。
可他只是去街角修表——那块前妻送的旧浪琴,表针松了,他说“毕竟走准过几年,弃了可惜”。我便去隔壁丝巾店给他妈挑母亲节礼物。隔着一条马路,我看见他低头取表,一个穿墨绿连衣裙的女人递给他小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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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把她的刘海吹起,露出额角一道浅疤。那一瞬,他像被点穴,定在原地。女人抬头,两人对视,时间被拉成粘稠的糖浆。我远远站着,手里攥着一条打算送婆婆的绛红丝巾,指节发白。
他回来,表没修,袋子空了。一路上他沉默,我唠叨鲈鱼涨价,他“嗯”了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进门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加冰,仰头灌下,然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她回来了,我得回去。”
“她”——无需前缀,我知道是谁。十年前把他婚戒扔进护城河、跟澳洲滑雪教练私奔的前妻。那道疤,是她当年摔门而出被门锁划的。他醉后讲过,说“像一条裂缝,把我一劈两半”。我原以为裂缝会结痂,没想到只是冬眠。
我笑着问:“回去?回哪?”
他低头摩挲表盘,指尖发颤:“她说当年错了,如今一个人,患癌,晚期。”
我听见自己心脏“咔”一声,像老旧木门被风合上。七年里,我陪他换工作、替他还债、给他女儿开家长会,甚至在他心梗那晚彻夜不眠。
我天真地以为“半路夫妻”只要足够用力,就能把“半路”走成“余生”。原来,在命运的账簿里,我不过是一笔临时垫款,连利息都不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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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收拾行李。他坐在客厅,灯不开,烟灰缸堆成小山。我带走的东西很少:一本相册、半瓶桂花酱、一张我们去年在鼓浪屿的合影。
照片里,我靠在他肩,他侧身替我挡太阳,影子交叠,像一生那么长。我把照片塞进信封,写:“影子再长,也挡不住日落。”
签字那天,出奇的晴。他要把房子留给我,说“对你公平”。我摇头:“房子能挡风遮雨,挡不住‘如果’。”我只要他女儿每年桂花季寄我一瓶酒酿,让我知道,那些年,我确确实实被喊过“妈”。
走出民政局,我回头看他。他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影子压成薄薄一片,像那块终究没修好的表,时间在他脚下碎成渣。我挥挥手,把七年笑与泪一并扬了。
街角桂花正开,风过,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的喜糖,只是再甜,也盖不住苦尾。
后来听说,他陪她走完最后三个月。她走后,他卖掉了修好的浪琴,表针依旧精准,只是再没人问起时间。而我,依旧做酒酿圆子,只是不再放桂花。
每当锅盖掀起,白雾扑面,我总想起那条五百米的街——原来,婚姻的尽头不一定是背叛,也可能是慈悲;不一定是撕裂,也可能是放行。我们终究没把“半路”走成“余生”,却意外把“余生”还给了彼此。
夜半梦回,我偶尔摸一摸左手中指,那里曾有一圈浅浅的戒痕,如今被岁月磨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笑笑,告诉自己:别怨,谁让命运最爱拿旧钥匙,开新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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