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六和塔的飞檐上。
鲁智深拎着酒坛的手微微发颤,浑浊的酒液顺着坛口滴落。
武松默默坐在青石台阶上,看着这个曾经倒拔垂杨柳的兄长。
"兄弟啊..."鲁智深突然仰头灌了一大口酒,"这些年,老种经略相公夸我勇猛,江湖上说我能与邓元觉战平。"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凉。
武松正要开口,却见鲁智深猛地将酒坛砸在地上。
陶片四溅,酒香弥漫。
"那秃驴...那秃驴当年让了我九成力!"
这句话像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夜空里。
武松怔住了,他从未见过鲁智深如此失态。
塔铃在风中叮当作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个惊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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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杭州城的春夜总是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暖意。
六和塔下的石阶被月光洗得发亮,像是一条通往过去的路径。
鲁智深又开了一坛酒,这次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许久。
武松终于挪了挪身子,靠近了些。
"兄长,此话当真?邓元觉的禅杖重六十二斤,当年那一战..."
"那一战打了个天昏地暗是不是?"鲁智深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三百回合不分胜负,江湖上都这么说。"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戒刀的刀柄,那上面已经磨出了包浆。
武松注意到,鲁智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这个细节让他心里一沉。
"可你们交手时,我就在不远处观战。"武松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那禅杖相击的声音,震得树叶子都在掉。"
鲁智深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双曾经令恶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薄雾。
"兄弟,你听过弹棉花的声音吗?"
武松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那禅杖相碰的声音,就像在弹棉花。"鲁智深的声音越来越低,"表面上声势浩大,实际上..."
他突然停住了,仰头望着六和塔的塔尖。
几只夜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月亮。
武松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追问:"实际上怎样?"
鲁智深缓缓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就像两个戏子在台上演戏,看着热闹,其实都是假的。"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武松连忙上前扶住他,却摸到了一手冷汗。
这个发现让武松的心猛地一紧。
他从未见过鲁智深出冷汗,即使在最凶险的战场上也没有。
"兄长,你是不是病了?"
鲁智深摆摆手,重新坐回石阶上。
"病?是啊,病了十几年了。"
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的钱塘江,江面上有点点渔火。
那些光亮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就像他此刻的心情。
武松沉默地坐在他身边,等待着他继续往下说。
但鲁智深只是又开了一坛酒,这次他喝得又快又急。
酒水顺着他的胡须往下淌,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那天晚上..."鲁智深突然开口,声音嘶哑,"邓元觉的禅杖每次要击中我的要害时,都会偏开三分。"
武松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后来才发现..."
鲁智深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模仿着当年禅杖的走势。
"他的禅杖总是在最后关头转向,就像...就像生怕伤着我似的。"
月光下,武松看见鲁智深的眼角有亮光一闪。
这个铁打的汉子,竟然哭了。
武松觉得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江湖上人人称颂的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竟然藏着这样的秘密。
"为什么现在才说?"武松终于问出了口。
鲁智深用袖子抹了把脸,声音沉闷:"因为那秃驴死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武松猛地站起身。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鲁智深说,"我在北地听到消息,就赶回来了。"
武松这才明白,为什么鲁智深会突然出现在杭州。
原来是为了祭奠那个曾经的对手。
不,或许不只是对手那么简单。
鲁智深又灌了一口酒,这次却呛得连连咳嗽。
武松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到这个巨人正在微微颤抖。
"他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什么话?"
鲁智深抬起头,月光照着他通红的眼睛。
"他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在夜色中缓缓消散,带着说不尽的苍凉。
武松沉默了,他终于明白今晚鲁智深为何如此反常。
那个号称宝光如来的邓元觉,那个曾经与鲁智深战成平手的猛将。
竟然在临终前,向曾经的对手道歉。
而这声道歉背后,显然藏着更深的秘密。
"兄长打算怎么办?"
鲁智深望着江面,久久没有回答。
渔火在远处闪烁,像是某种神秘的信号。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我要找到他葬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武松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鲁智深摇摇头:"这是我欠他的。"
说完,他转身走向六和塔的阴影里,高大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武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吹过,带来钱塘江潮湿的水汽。
武松突然觉得,这个春夜格外寒冷。
02
半个月后的一个清晨,露水还挂在草叶上。
鲁智深正在六和塔后的菜园里锄草,他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那夜酒后失言,他就再没提起过邓元觉的事。
但武松看得出来,这个秘密像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菜园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公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约莫二十出头年纪。
他的腰间挎着腰刀,但举止并不像寻常的捕快。
"请问是鲁智深鲁大师吗?"
年轻人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紧张。
鲁智深直起腰,眯着眼睛打量来人。
阳光从年轻人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是洒家。你有何事?"
年轻人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
那木牌已经摩挲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邓"字。
鲁智深的目光在接触到木牌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微微发抖,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是...从哪里来的?"
年轻人的神情恭敬起来:"家师邓瑞祥,三个月前仙逝了。"
邓瑞祥?鲁智深皱起眉头,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那块木牌...他太熟悉了。
当年与邓元觉交手时,对方的禅杖上就挂着这样一块木牌。
只是那块上面刻的是"宝光"二字。
年轻人见鲁智深神色变幻,又补充道:"家师临终前说,若是鲁大师问起,就说是故人邓元觉。"
这个名字像一记重锤,敲在鲁智深心上。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旁边的梨树。
树上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是下了一场雪。
"他...他葬在何处?"
年轻人的眼神黯淡下来:"师父嘱咐将骨灰撒入钱塘江,不曾立碑。"
鲁智深沉默了,目光投向远处的江面。
江风带着咸腥味吹来,掀动他花白的须发。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蔡立辉,在杭州府衙当差。"
鲁智深点点头,弯腰捡起锄头。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
"你师父...临走前可还说了什么?"
蔡立辉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师父说,若是鲁大师问起当年之事,就把这个交给您。"
信没有封口,但鲁智深没有立即去接。
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这才郑重地接过信件。
信纸已经很脆弱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
只是内容没头没尾,只有短短几行:"鲁达兄弟亲启:当年之事,实非得已。禅杖虽重,不及情义之万一。望自珍重。"
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
鲁智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认得这个笔迹,确实是邓元觉的。
当年在梁山时,他们经常书信往来,讨论武艺。
那时邓元觉的署名总是画一朵莲花。
"师父还说..."蔡立辉犹豫了一下,"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鲁大师。"
鲁智深猛地抬头:"他真这么说?"
蔡立辉重重地点头:"师父说,他欠您一个解释。"
阳光透过梨树的枝叶,在鲁智深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表情复杂难言,有悲伤,有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
"解释?"鲁智深冷笑一声,"二十年了,现在才来解释?"
蔡立辉低下头:"师父说,有些事知道得太早,反而会害了您。"
这句话让鲁智深愣住了。
他想起那夜对武松说的话,想起邓元觉禅杖上那些微妙的转向。
难道...难道真的有什么隐情?
菜园里的鸡咕咕地叫着,打破了沉默。
鲁智深将信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
"带我去你师父住过的地方。"
蔡立辉眼中闪过惊喜:"鲁大师愿意..."
"别叫我大师。"鲁智深打断他,"叫我鲁达就行。"
他的语气缓和了些,看着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也不再那么锐利。
蔡立辉连忙躬身行礼:"是,鲁达前辈。"
鲁智深摆摆手,走向菜园角落的小屋。
他需要收拾些行李,这趟寻访恐怕不会太短。
武松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抱着双臂。
"兄长真要去找?"
鲁智深点点头,继续往包袱里塞着干粮。
"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
武松走进屋里,帮着他收拾:"我陪你去。"
"不用。"鲁智深说,"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他的语气很坚决,武松知道劝不动。
只好帮着把水囊装满,又塞了一包肉干。
蔡立辉等在门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阳光越来越烈,菜园里的蔬菜都蔫蔫地耷拉着叶子。
鲁智深背着包袱走出门,仰头看了看天。
"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武松听出了一丝颤抖。
这一去,不知道会揭开怎样的真相。
但鲁智深已经等了二十年,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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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出杭州城往西,道路渐渐崎岖起来。
蔡立辉走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看看鲁智深。
这个曾经名震江湖的花和尚,如今只是个沉默的老人。
但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腰杆挺得笔直。
"前辈,再往前走十里,就是师父晚年居住的村子了。"
鲁智深"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路边的野花。
紫色的苜蓿花开得正盛,像极了当年梁山脚下的那片花海。
那时邓元觉最爱在花丛中练杖,说这样能沾染天地灵气。
"你师父...晚年过得如何?"
蔡立辉放慢脚步,与鲁智深并肩而行。
"师父很安静,平日里就是诵经念佛,偶尔教附近的孩子们认字。"
这个描述与鲁智深记忆中的邓元觉相去甚远。
那个挥舞六十二斤禅杖的宝光如来,怎么会变得如此安静?
"他可曾提起过从前的事?"
蔡立辉摇摇头:"师父很少说过去,只是有时喝醉了,会念叨'鲁达兄弟'。"
鲁智深的心猛地一紧。
路边的溪水哗哗流淌,像极了当年他们饮酒时斟酒的声音。
那时邓元觉总说:"鲁达兄弟,你这酒量还得练练。"
可现在...
"前辈,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鲁智深从回忆中惊醒:"但说无妨。"
蔡立辉犹豫了一下:"师父临终前,曾经发过一场高烧,说了些胡话。"
"什么胡话?"
"他说...'朝廷密令'、'不得已',还有'保全忠良'什么的。"
鲁智深的脚步顿住了。
朝廷密令?保全忠良?
这些词让他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邓元觉当年接受招安,难道另有隐情?
"他还说了什么?"
蔡立辉努力回忆着:"好像还说了'九成力',说什么'不能让鲁达知道'。"
鲁智深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夜他对武松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邓元觉真的让了力,而且是有意为之。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让力,又为什么要隐瞒?
山路越来越陡,两侧的竹林沙沙作响。
鲁智深觉得胸口发闷,像是压了块大石头。
他想起招安后的那些年,邓元觉总是避着他。
即使偶尔相遇,也匆匆告辞,不肯多谈。
当时他只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前辈,前面就要到了。"
蔡立辉指着山坳里的一个小村庄。
炊烟袅袅升起,鸡犬之声相闻。
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村子,邓元觉为何选择在这里终老?
村口的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棋。
看见蔡立辉,他们都笑着打招呼。
"小蔡回来啦?这位是..."
蔡立辉连忙介绍:"这位是鲁达前辈,我师父的故交。"
老人们好奇地打量着鲁智深,目光友善。
鲁智深勉强笑了笑,心里却乱成一团。
他就要看到邓元觉生活过的地方了。
那个与他有过惊天一战,却又让了他九成力的人。
村子很小,不多时就来到一处简陋的院落前。
竹篱笆围着三间茅屋,院里有棵老梅树。
虽然已经春天,但树上还留着几朵迟开的梅花。
"师父最后几年就住在这里。"蔡立辉推开柴门。
院子里很干净,石桌上刻着棋盘,旁边摆着两个石凳。
鲁智深仿佛看见邓元觉坐在这里独自对弈的样子。
"他...可曾留下什么书信?"
蔡立辉摇摇头:"师父走得突然,只留下那封给您的信。"
鲁智深走进屋内,陈设十分简单。
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观音像。
桌上摆着几本佛经,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这就是邓元觉的晚年,清贫而孤独。
鲁智深在桌前坐下,手指拂过经书封面。
突然,他注意到桌角刻着一行小字:"一念慈悲,一念修罗。"
这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邓元觉的手笔。
可是为什么要刻这样的话?
蔡立辉也看见了这行字,轻声说:"师父经常对着这行字发呆。"
鲁智深沉默良久,突然问:"他葬在何处?"
"师父嘱咐将骨灰撒入江中,但我偷偷留了一捧。"
蔡立辉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坛子:"就埋在院里的梅树下。"
鲁智深站起身,走到院中。
梅花的香气淡淡飘来,像是故人的叹息。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树下的泥土。
"邓元觉啊邓元觉,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风吹过梅树,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像是无声的回答。
04
在邓元觉的旧居住了一夜,鲁智深几乎未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梅树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蔡立辉也起来了,正在灶房生火做饭。
炊烟升起,给这个清晨添了几分烟火气。
"前辈,我打听过了,村里最年长的是苏仙姑。"
鲁智深转过身:"苏仙姑?"
"是个盲眼的老婆婆,住在村东头。据说她年轻时见过大世面。"
鲁智深心中一动:"她可知道你师父的事?"
蔡立辉往灶里添了把柴:"村里人都说苏仙姑和师父谈得来,经常一起喝茶。"
这个信息让鲁智深看到了希望。
也许这个苏仙姑知道些什么。
早饭很简单,米粥和咸菜。
鲁智深吃得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邓元觉的事。
那个"九成力"的真相,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二十年了,他一直以为那是场公平的比试。
现在却发现,自己像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饭后,二人往村东头走去。
清晨的村庄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里忙碌。
苏仙姑住在一条小溪边,屋子比邓元觉的还要简陋。
柴扉虚掩着,院里种着草药。
一个白发老妇坐在门槛上,正在摸索着编竹篮。
她的眼睛灰蒙蒙的,显然已经失明多年。
"仙姑,我是小蔡。"蔡立辉轻声打招呼。
老妇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是小蔡啊,这位是..."
她的耳朵很灵,已经听到了鲁智深的脚步声。
鲁智深上前一步:"洒家鲁达,邓元觉的故人。"
听到邓元觉的名字,老妇的手顿住了。
竹片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鲁达...可是当年梁山上的花和尚鲁智深?"
鲁智深有些惊讶:"仙姑知道洒家?"
老妇摸索着站起身,向屋里走去:"进来喝杯茶吧。"
她的态度突然变得冷淡,这让鲁智深更加疑惑。
屋里很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光来。
老妇熟练地生火煮水,动作丝毫不像盲人。
"仙姑..."鲁智深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邓瑞祥临走前说过,你可能会来。"
鲁智深和蔡立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
"他...提到过我?"
老妇往茶壶里放着茶叶,手很稳:"他说,若是鲁达来找,就把该说的都说了。"
水开了,蒸汽弥漫在屋里。
茶香渐渐散开,像是要驱散什么秘密。
鲁智深深吸一口气:"仙姑都知道些什么?"
老妇倒了两杯茶,推到他面前。
"先说说,你为何而来?"
鲁智深犹豫了一下:"为了弄清楚当年那一战的真相。"
老妇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真相?有时候知道真相未必是好事。"
"洒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有什么承受不住的?"
老妇摸索着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邓瑞祥...不,邓元觉当年让了你九成力,你可知道?"
鲁智深的手一颤,茶水溅了出来。
"果然是真的..."
老妇叹了口气:"他不得不让。"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他输。"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在屋里炸开。
蔡立辉忍不住插嘴:"谁要他输?"
老妇转向鲁智深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目光却十分锐利。
"鲁达,你可记得当年招安前,朝廷派来的那个特使?"
鲁智深皱眉回忆:"是个姓杨的太监?"
"不错。"老妇点头,"那太监私下找过邓元觉。"
茶香越来越浓,但鲁智深却觉得呼吸困难。
他隐约感觉到,一个巨大的秘密即将揭开。
"那太监说了什么?"
老妇的声音压低了:"他说...要么让鲁达赢,要么梁山全体问斩。"
鲁智深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不可能!"
老妇平静地继续说着:"当时朝廷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一个借口就要剿灭梁山。"
蔡立辉扶住摇摇欲坠的鲁智深:"前辈..."
鲁智深推开他的手,声音颤抖:"为什么是我?为什么非要我赢?"
老妇摸索着找到掉落的竹篮,重新开始编织。
"因为你是种师道的旧部,朝廷想要招安,需要你这个榜样。"
鲁智深觉得天旋地转,扶住桌子才站稳。
二十年的疑惑,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竟然是一场戏。
而他,就是戏台上的丑角。
"邓元觉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老妇的手停住了:"告诉你?然后看着梁山血流成河?"
鲁智深无言以对。
是啊,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真相,定然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
到时候,恐怕真的会酿成大祸。
茶渐渐凉了,谁也没有心思再喝。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鲁智深缓缓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老妇放下竹篮,面向窗外。
"他说...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毁了你的英名,却不得不为之。"
鲁智深闭上眼睛,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
邓元觉那些看似无意的退让,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
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他临走前,还留了句话给你。"
鲁智深猛地睁开眼睛:"什么话?"
老妇一字一顿地说:"他说,鲁达兄弟是真英雄,他邓元觉...不配。"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鲁智深心里。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的兄弟,竟然怀着这样的愧疚离去。
而他却恨了对方二十年。
屋外传来溪水的潺潺声,像是无尽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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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苏仙姑家出来,鲁智深一直沉默不语。
蔡立辉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阳光很烈,照得人睁不开眼。
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耷拉着脑袋,像极了鲁智深此刻的心情。
"前辈..."蔡立辉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还好吗?"
鲁智深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山峦。
群山连绵,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洒家现在明白,为什么他选择在这里终老。"
蔡立辉不解:"为什么?"
"这里安静。"鲁智深说,"适合忏悔。"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但蔡立辉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回到邓元觉的旧居,鲁智深直接走进了卧室。
他在那张简陋的木床前站了许久。
床上铺着草席,枕头已经发黄。
这就是邓元觉度过余生的地方。
一个曾经挥舞六十二斤禅杖的猛将,最后睡在这样一张床上。
鲁智深的手抚过床沿,感受到木头粗糙的纹理。
突然,他的手指触到一处不寻常的凹凸。
"立辉,拿盏灯来。"
蔡立辉连忙取来油灯,凑近查看。
床沿内侧,刻着几行小字,因为常年摩擦已经有些模糊。
但依稀可以辨认出内容:"鲁达兄弟,见字如面。若你看到这些字,说明天意如此。
当年之事,实非得已。朝廷以梁山兄弟性命相胁,吾不得不从。
让你九成力,毁你英名,此乃吾平生最大憾事。
然为保全忠良之后,不得不为之。
望你...珍重。"
字迹到这里中断了,像是刻字的人遇到了什么变故。
鲁智深的手微微发抖,油灯的火苗随之摇曳。
"保全忠良之后?"他喃喃自语,"这是什么意思?"
蔡立辉也皱起眉头:"师父从未提过这件事。"
鲁智深突然想起苏仙姑的话。
那个太监威胁邓元觉时,似乎也提到了"忠良之后"。
难道这其中还有更深的内情?
他在床边坐下,仔细回忆着招安前的种种。
当时朝廷派来的特使,除了明面上的招安条件...
似乎还私下见过几个人。
除了邓元觉,还有谁?
"立辉,你师父可曾留下什么书籍信件?"
蔡立辉想了想:"师父有个箱子,从来不许我碰。"
"箱子在哪?"
"就埋在床下。"
二人合力挪开木床,果然发现一块松动的土砖。
掀开砖块,下面埋着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已经锈迹斑斑,但锁还完好。
鲁智深轻轻一扯,锁就断了——显然是经常开合的。
箱子里只有几本书,和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很厚,封面上写着"鲁达亲启"。
鲁智深的手有些颤抖,慢慢拆开信封。
信纸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
但邓元觉的字迹依然清晰:"鲁达兄弟: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吾已不在人世。
有些事,埋在心里二十年,今日终于可以坦言。
当年那一战,吾确实让了你九成力。
非是看不起兄弟武艺,实乃情势所迫。
朝廷特使杨太监以梁山全体兄弟性命相要挟,
更要紧的是,他还提到了种师道将军的遗孤。"
看到这里,鲁智深倒吸一口冷气。
种师道,他的老上司,对他有知遇之恩。
招安时种家已经败落,没想到还有遗孤在世。
他急忙往下看:"杨太监说,若我不故意输给你,就要对种家遗孤下手。
我深知种将军对你恩重如山,此事绝不能让你知道。
以你的性子,若是知晓,定然宁死不从。
到时候不仅种家遗孤难保,梁山兄弟也要遭殃。
思前想后,我只能答应这个屈辱的条件。
那一战,我看着你全力以赴的样子,心如刀割。
你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真本事。
而我...只能演戏。
事后我接受招安,你骂我贪生怕死,我都认了。
因为这本就是我该受的。
唯一庆幸的是,种家遗孤最终得以保全。
我暗中派人送他去了南方,现在应该已经成家立业。
鲁达兄弟,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知道真相后...
莫要太过自责。
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与你无关。
你永远是那个仗义直爽的花和尚,是真正的英雄。
而我...只是个懦夫。
若有来生,但愿还能与你痛痛快快打一场。
不分胜负,只论交情。
邓元觉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最后几行字有些模糊。
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鲁智深的手抖得厉害,信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蔡立辉捡起来,快速浏览了一遍,也愣住了。
"种师道将军的遗孤...原来是这样。"
鲁智深缓缓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二十年了,他一直在恨邓元觉贪生怕死。
恨他接受招安,恨他在那场比试中"放水"。
可现在才知道,邓元觉是用自己的名誉,换来了梁山兄弟的平安。
换来了种师道遗孤的性命。
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点头。
鲁智深突然想起,招安后邓元觉总是躲着他。
有几次在路上相遇,邓元觉都匆匆避开。
当时他只当是对方心虚。
现在才明白,那是不敢面对他。
因为每多看他一眼,心里的愧疚就深一分。
"前辈..."蔡立辉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鲁智深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现在需要安静,需要时间消化这个真相。
这个迟来了二十年的真相。
06
鲁智深在梅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西沉时,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个孤独的守望者。
蔡立辉不敢打扰,只是默默准备了晚饭。
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
直到月上中天,鲁智深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立辉,陪洒家喝一杯。"
蔡立辉连忙摆上酒菜,二人就在院中石桌前对坐。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如同白昼。
鲁智深连喝了三碗酒,这才开口:"你师父...临走前痛苦吗?"
蔡立辉放下酒碗:"师父走得很安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最后那几天,他一直在念叨您的名字。"
鲁智深的手顿了顿,酒水洒了出来。
"他说什么?"
"他说...对不起鲁达兄弟,让他背了这么多年虚名。"
鲁智深苦笑一声:"虚名?洒家在乎的是这个吗?"
他又灌了一碗酒,眼神有些迷离。
"洒家在乎的是兄弟情义!"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惊起了树上的宿鸟。
蔡立辉低下头:"师父说,他最对不起的,就是毁了这份情义。"
鲁智深突然站起身,走到梅树下。
他抚摸着粗糙的树干,像是在抚摸老友的肩膀。
"邓元觉啊邓元觉,你让洒家...让洒家..."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蔡立辉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真相太沉重,沉重到让人不知该如何面对。
二十年的误解,二十年的怨恨。
现在突然发现都是错的,任谁都难以承受。
"前辈,师父他...也是不得已。"
鲁智深猛地转身:"不得已?为什么不来告诉洒家?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着?"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颤抖,带着说不出的痛楚。
蔡立辉沉默片刻,轻声道:"因为告诉您,您就不会接受招安。
到时候,种将军的遗孤怎么办?梁山兄弟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盆冷水浇在鲁智深头上。
他颓然坐回石凳上,酒碗从手中滑落。
是啊,以他的性子,若是知道真相...
定然会豁出性命,与朝廷对抗到底。
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人了。
月光静静流淌,像是无声的安慰。
许久,鲁智深才重新开口:"种家遗孤...现在何处?"
蔡立辉摇摇头:"师父从未提起,只说已经安置妥当。"
鲁智深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