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评人拍恐怖片，会踩哪些坑？

（有剧透和泄底）

一个影评人转行当导演，会拍出什么？

看完今年的恐怖片《寻踪迷镇》，你就知道答案。

导演克里斯·斯塔克曼，是个狂热影迷和影评网红，在油管上批评了十几年电影，有200多万粉丝。

他阅片无数，尤其对恐怖片十分了解，你问他什么镜头好看，什么叙事拖沓，哪种转折老套，哪种演法出戏，他头头是道，门儿清得很。

理论上，他去拍恐怖片，应该知道所有该避免的坑。

但知道和做到，中间隔着一道深渊。

甚至更可怕的是，知道太多，反而会掉进另一些坑里。

《寻踪迷镇》这电影讲了什么呢？

四个拍灵异视频的年轻人，去一个鬼城探险，然后失踪了。十二年后，其中一个失踪者的姐姐米娅，开始调查妹妹莱莉到底去了哪里。

往下看，这个故事真正吸引人的，还不是失踪案本身，而是它藏在案件底下的那个反转。

一个恶魔，从姐妹俩还是孩子的时候就盯上了她们，开始下一盘大棋，要其中一个替他生下孩子，另一个替他养育孩子。

莱莉小时候总做噩梦，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所有人都以为是儿童恐惧症，但实际上，那是恶魔早就选好了目标。它安排了一个连环杀人犯绑架莱莉，让他的母亲主持仪式，强迫莱莉怀孕生子。

十二年的囚禁，无数次流产，最后终于生下一个健康的婴儿。

而米娅呢？她以为自己是来救妹妹的，但她其实是被设计好的另一半，就是那个注定要抚养恶魔之子的人。

通看这整部电影，我们得承认，斯塔克曼其实很有导演头脑。

他很清楚低成本恐怖片最容易犯哪些错误，比如全片都是抖动的镜头，靠跳吓不断一惊一乍，犯蠢的主角，声嘶力竭的叫喊，最后用一个模糊的怪物收尾，等等。

所以他做了相反的选择。

电影前三十分钟是伪纪录片风格，米娅接受采访，回忆妹妹失踪的事。这段节奏很慢，很冷静，像是在积蓄某种压力。

然后才切换到传统的叙事，调查旧案，实地探险，跟恶灵面对面。

这种结构不算新鲜，但执行得还不错，先给观众一个心理准备期。你知道恐怖即将到来，但不知道从哪个方向来。

更聪明的是，斯塔克曼把大多数预算花在了氛围营造上。

废弃监狱、荒凉游乐园、破败农舍、昏暗的地下室……不需要出现什么怪物恶魔，这些场景已经自带着深深的压抑感。

听起来一切都很周到，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太周到了。

电影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稳到你能预判下一个镜头会出现什么，能感觉到导演在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失误。

那个十二年囚禁生子的设定，本该是整个故事最黑暗的核心，但电影只是让你通过一两个道具、几句对话推断出来了这件事。

没有闪回，没有细节，缺少那种让人坐立不安的张力。

就像导演在说：这个太残忍了，我点到为止，你们自己脑补吧。

可恐怖片不就该让人不舒服吗？

斯塔克曼太在意品味了，他怕拍得太直白暴力会显得低俗，把观众吓跑或犯恶心，于是选择了暗示和留白。

但留白是有前提的。

你得先给足够的东西，然后再留白。不能从头到尾都是留白，那不叫克制，那是一种逃避。

这部电影众筹到了140万美元，有14000多个支持者打款，创下了恐怖片众筹的纪录。

听起来很励志。

但同时，这也让斯塔克曼从一开始就背上了包袱。

他已经不是在为自己拍电影了，而是在为14000个出过钱的人拍电影。

这些人喜欢他的影评，相信他的品味，期待看到一部不犯错的恐怖片。

于是斯塔克曼不敢冒险。

既不敢拍一个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暴行受害者，也不敢拍一个母亲对恶魔之子产生的感情，从根本上就去避免任何可能让人反感、困惑、愤怒的东西。

最后呈现出来的，是一部一丝不苟的工整作品。

该有的都有了——神秘失踪、童年梦魇、监狱诡事、地狱犬、恶魔附身、血腥仪式、最后的反转。就像一份标准答卷，每道题都拿了分，但没有任何一道题超出预期。

看完之后你会想：嗯，这样啊。

然后就忘了。

电影原本的结局是，莱莉从窗户摔下去就死了，地狱犬包围了房子。

这个结局冰冷绝望，余韵悠长。

但出品方霓虹影业不满意。

于是出钱重拍，从瑞典和西伯利亚运来三只训练过的狗，拍莱莉被撕碎的镜头，然后恶魔出现在米娅身后，米娅眼睛发光。

新结局非常完整，把一切都交代得明确，完全是一部合格的恐怖片该有的样子。

但也更平庸了。

那个冷峻的结尾，原本可以保留一点个性，成为这部电影唯一不妥协的地方。

结果连这个都被打磨掉了。

斯塔克曼大概也挣扎过，但最终他还是同意了这次修改，选择了“正确”的那个。

他看过太多烂片，没人比他更清楚拍成什么样会被嘲笑，被打差评。

于是他想拍一部不会被批评的电影。

但不会被批评的电影，往往也不会被记住。

那些真正传世的恐怖经典，比如《德州电锯杀人狂》、《驱魔人》、《闪灵》，它们被拍出来的时候，都冒了巨大的风险，都有大量观众看完后骂娘。

但它们敢于走到最极端的地方，让观众不舒服。

讽刺的是，斯塔克曼本来是想通过众筹摆脱好莱坞的束缚。

结果呢？

众筹反而成了另一种束缚。

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斯塔克曼不是影评人会怎样。

如果他只是一个疯狂热爱恐怖片的人，有一个很想拍出来的故事，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那部电影会是什么样？

也许会更粗糙，有很多明显的漏洞，会让一半观众没看完就想走。

但也许，它会有一种生命力。

一种不管不顾的，近乎暴力的表达欲。

《寻踪迷镇》缺少的，就是这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