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叫林默,三十岁的人生,曾以为会沿着既定的轨道,顺利驶向成家立业的终点。
直到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我伸手扶起一个倒地的老人,我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撞碎。
随之而来的是四十万的巨额索赔,是公司的无情解雇,是未婚妻的决然分手,是父母的当众耳光。
八个月后,我成了一个在城市里风雨兼程的外卖员。
又是一个雨夜,一个女孩拦住我,哭着说:“我爷爷留了五百万给你,求你原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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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个月前,我叫林晨,三十二岁,是沪上一家知名外企的市场部经理,年薪三十五万。我的人生,正行驶在一条铺满了鲜花的康庄大道上。
我和相恋了五年的女友张晓婷,刚刚付了首付,在市中心买下了一套不大但温馨的两居室。
我们计划着,等年底项目奖金发下来,就举办一场浪漫的婚礼。我甚至已经选好了蜜月旅行的目的地——瑞士的雪山。
我的父母在老家经营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我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每次过年回家,他们都会拉着我的手,跟街坊邻居炫耀:“我儿子,上海大公司的经理,有出息!”
我以为,我的生活就会这样,按部就班地,走向幸福的顶峰。
可命运,却在一个雨天,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恶意的玩笑。
那天,我刚参加完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签下了一笔大单,心情格外舒畅。虽然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但我还是哼着歌,开着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车子行驶到一条比较偏僻的辅路时,我看到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小撮人。
透过雨幕,我隐约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好像是个老人。人群只是在观望,没有人上前。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靠边停车,拿起雨伞就冲了过去。
地上躺着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爷,他蜷缩在冰冷的积水里,脸色发青,呼吸微弱。
“大爷!大爷您怎么样了?”我蹲下身,大声呼喊。
老人没有反应。我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报了准确的地址。
在等待救护车的过程中,我怕老人躺在冰水里会失温,便小心翼翼地想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路边的花坛上。
就在我用力扶起他的时候,因为雨天路滑,我脚下一踉跄,手机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成了蜘蛛网。
但我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不停地跟他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我跟着医护人员,一起把老人抬上担架。
在救护车上,老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他突然伸出干瘦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大爷,您别急,马上就到医院了,您会没事的。”我安慰他。
到了医院,又是挂号,又是办手续。
老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和手机,我只能先用自己的银行卡,为他垫付了一万两千块的急救费用。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忙得焦头烂额。直到凌晨一点多,老人的家属才匆匆赶到。
我把情况跟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他们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便径直走进了病房,没有一句感谢。
我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救人要紧,也许他们是太担心老人的病情了。
我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告诉他们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找我,然后便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暖暖的,甚至还有点小激动。
我给女友晓婷发了条微信:“亲爱的,今天做了件特别有意义的事,我救了一个人!”
我以为,这是一个充满正能量的小插曲。
之后的三天,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那个雨夜的插曲,连同女孩那句莫名其妙的狠话,都被我暂时抛在了脑后。
我全身心投入到新项目的筹备中,和同事们开会讨论,在办公室里挥洒着汗水和激情。
秦雨心疼我辛苦,每天都做好热腾腾的饭菜等我回家。一切都美好得不像话。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会议室里给团队讲解方案,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推门而入,表情严肃。
“哪位是林默?”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警察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有些发懵,站了起来:“我是。”
“你涉嫌一起交通肇事伤人案,请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交通肇生?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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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没有多做解释,只是出示了传唤证。在同事们惊愕、怀疑、好奇的目光中,我像个犯人一样,被带离了自己奋斗多年的公司。
警车里,我反复回想最近的行踪,除了那个雨夜扶起的老人,我实在想不出任何可能与“肇事伤人”扯上关系的事情。
到了警局,冰冷的审讯室让我浑身发冷。
很快,我就见到了那个女孩,江梦琪。
她坐在我对面,旁边是她的代理律师。她的眼神比那个雨夜更加冰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恨意。
“林默,三十岁,互联网公司项目经理,”办案民警翻着卷宗,语气平淡,“三天前晚上九点十五分左右,你在环城路天桥下,骑电动车将江文海老先生撞倒,致其重伤,对不对?”
“不对!我没有撞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看到他倒在地上才过去救人的!”
“救人?”江梦琪冷笑一声,声音尖利得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我爷爷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颅内出血,全身三处骨折!医生说后续治疗费至少需要四十万!如果不是你撞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那么大的雨,那么多行人路过,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好心’地停在他身边?”
我百口莫辩。是啊,为什么只有我?我该怎么证明我的清白?
警察告诉我,江家一口咬定是我撞的人。
他们唯一的“证据”,就是事发地点的监控。
但因为当晚雨势太大,加上天桥下光线昏暗,监控画面极其模糊,只能拍到我的电动车在老人倒地的位置附近停下,然后我下车走向老人,根本无法还原事发的全过程。
更要命的是,警察在我的电动车侧面发现了几道轻微的刮痕。
那是我半个月前倒车时不小心蹭到墙上留下的,当时觉得不影响骑行就没在意。可现在,这几道刮痕,成了我无法辩驳的“罪证”。
我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无论我怎么挣扎,都只会越陷越深。
调查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傍晚时分,我筋疲力尽地走出警局,感觉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灰色。手机刚开机,公司HR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林默啊,你那个事……现在网上已经有风声了,对公司造成了很坏的负面影响。总经办决定,从今天起,你先停职,配合警方调查。等事情有个明确结果了再说。”HR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温度。
我还没从被停职的打击中缓过神来,秦雨的电话又进来了。
她的声音充满了焦虑和不安。
“默默,这到底怎么回事?我刚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在转,说你在江城撞了人还不承认,网上都传遍了!他们说的……不是真的,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她急切的询问,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该怎么跟她解释?连我自己都解释不清。
噩梦,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互联网时代,一则新闻的发酵速度比病毒还快。
短短两天,“江城撞人案”就成了本地热搜的头条。各种自媒体、营销号为了博取流量,用上了最耸人听闻的标题。
《震惊!年薪三十五万互联网精英竟是肇事逃逸犯?》
《九零后小伙雨夜撞倒七旬老人,假装施救企图蒙混过关!》
《碰瓷还是真相?监控成“罗生门”,谁来为倒地的良知买单?》
每一篇文章下面,都有成千上万条评论。有人骂我丧尽天良,有人感慨世风日下,也有少数人为我辩解,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声讨浪潮中。
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被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
事发后第二周,我等来了公司的最终裁决。
一封冰冷的解雇通知邮件,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试用期内品德考核不合格。
我看着这行字,觉得无比讽刺。我在这家公司奋斗了整整五年,早已转正三年,所谓的“试用期”,不过是他们为了撇清关系、规避赔偿而找的一个拙劣借口。
事业的崩塌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那天晚上,秦雨的父母找上了门。未来的岳母,那个曾经对我赞不绝口、视如己出的王阿姨,此刻的脸上写满了鄙夷和愤怒。
她一进门,就将桌上的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
“林默!我真是瞎了眼!我怎么会同意把我的宝贝女儿嫁给你这种撞了人都不敢承认的骗子!无赖!”她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在我心上划开一道道血口。
我爸妈也从老家连夜赶了过来。他们还没来得及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就被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吓破了胆。
一辈子老实本分的父亲,看到秦雨母亲的架势,气得浑身发抖。他冲上来,不由分说地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混账东西!你怎么这么糊涂!就算真是救人,你就不能先拿出手机拍个视频录个像吗?现在好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母亲则坐在一旁,捂着脸失声痛哭,嘴里不停地数落:“你知不知道村里人现在都怎么说我们家吗?说我们养了个白眼狼,在城里干了坏事!我们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在那场混乱的对峙中,秦雨始终流着泪,一言不发。
最后,在王阿姨的逼迫下,她颤抖着摘下了我送给她的订婚戒指,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对不起,默默……”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妈说……如果我还坚持要嫁给你,她就跟我断绝母女关系。我……我真的没办法。”
那一刻,我的世界彻底坍塌了。
曾经围在我身边称兄道弟的亲戚们,一个个都像躲避瘟疫一样,电话不接,微信不回。
唯一的好友老李,给我打了个电话,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劝我:“兄弟,要不……咱认了吧。跟对方私下和解,破财消灾。四十万虽然多,总比闹上法庭,万一真判了刑强吧?”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那间原本要用作婚房,如今却空荡荡的出租屋里。
墙上“囍”字的红色印记还没完全褪去,手机里还存着取消婚礼的预订短信。我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三十年来积攒的所有坚强和骄傲,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我抱着膝盖,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第一次,发出了野兽般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江家提起了民事诉讼。
开庭那天,江城下起了小雪。我穿着一件单薄的旧西装,站在被告席上,感觉比那个雨夜还要寒冷。
江家聘请的代理律师,是本地有名的“金牌律师”。
他西装革履,气势逼人,在法庭上口若悬河。
他先是声情并茂地描述了江老先生一生的善良与正直,然后将一叠厚厚的诊断书和医疗费用清单呈上法庭,每一张纸都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根据医院的诊断,江老先生颅内出血,右腿股骨颈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骨折,至今仍在接受康复治疗,后续费用无法估量。
这一切的痛苦,都是由被告林默的鲁莽驾驶和事后推诿造成的!”律师的声音在庄严肃穆的法庭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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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到证人发言时,江梦琪走上了证人席。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黑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她先是对着法官席深深鞠了一躬,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叙述。
“我爷爷一辈子与人为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他那么大年纪了,平时连门都很少出,那天只是想去买点他最爱吃的桂花糕……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无妄之灾?”她说着,泪水潸然而下,引得旁听席上一片唏嘘。她的目光扫过我,充满了控诉和悲愤。
我的律师,是法院指派的法援律师。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虽然很尽责,但在经验丰富的老牌律师面前,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提出了一些合理的怀疑,比如撞击点、老人自身的健康状况等,但因为缺乏任何可以直接证明我清白的关键证据,他的辩护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庭审过程中,最让我感到窒息的,是江老先生本人。
他坐在一张轮椅上,被护工推到法庭一角。他看起来比那天晚上更加苍老虚弱,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从始至终,他都深深地低着头,花白的头发几乎垂到胸前,我一次也没能看清他的脸,更没有与他对视。
他为什么不说话?他明明知道真相!只要他说一句话,这一切的噩梦就可以结束!我心里在呐喊,在咆哮。
轮到我最后陈述时,我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我站起来,双手紧紧抓住面前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法官大人,我没有撞人!我只是想救一个倒在雨地里的老人!如果我的良知和善意,最后换来的是这样的审判,那么以后还有谁敢伸出援手?我请求法庭查明真相,还我一个公道!我问心无愧!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下车去扶他!”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在空旷的法庭里久久回荡。
法官敲响了法槌,宣布休庭,案件将择日宣判。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后说了一句:“法律尊重事实,但也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这意味着,在没有证据证明我清白的情况下,我依然要为“无法自证”付出代价。
庭审结束,我一走出法院大门,就被一群闻讯赶来的记者团团围住。闪光灯像利剑一样刺痛我的眼睛,无数个话筒怼到我的嘴边。
“林先生,你对江家的四十万索赔怎么看?”
“有传言说你当晚喝了酒,是真的吗?”
“你现在后悔当初假装好心人了吗?”
那些充满恶意揣测的问题,像无数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扎进我的心脏。我被人群推搡着,狼狈不堪。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在法院对面的马路边,一个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中年男人正远远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似乎想走过来对我说些什么。我们对视了不到两秒,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转身匆匆离去了。
那个男人是谁?
半个月后,一审判决书像一张死亡通知单,送到了我的手上。
法院认为,由于监控模糊,无法完全排除林默撞人的可能性,也无法完全证实其清白。
依据《民法典》中的“公平原则”,判决我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责任,赔偿江家各项损失共计二十八万元。
二十八万。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我。
为了凑齐这笔钱,我卖掉了刚买来还没开多久的车,那是秦雨送我的生日礼物。
我放下所有的尊严,给通讯录里每一个我认为还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打电话借钱。电话那头,有的人直接挂断,有的人支支吾吾地推脱,更多的人,是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我的父母。他们卖掉了在老家住了大半辈子的祖屋,那是他们唯一的财产,是他们养老的根。
他们把卖房的钱和所有的积蓄都打给了我,一共凑了二十万。
手里攥着这沉甸甸的二十万,我依然还有八万的缺口。我联系江梦琪,恳求她是否可以宽限一段时间,或者接受分期付款。
电话那头的她,语气冷漠地拒绝了:“我爷爷还在医院躺着,每天都是一笔巨大的开销,我们等不了。”
很快,江家向法院申请了强制执行。我的银行账户被冻结,我也被正式列入了失信被执行人名单。
这意味着,我的人生被贴上了一个黑色的标签。我无法再乘坐高铁和飞机,无法入住星级酒店,无法办理信用卡和贷款,甚至连手机支付都受到了限制。
我成了一个在现代社会寸步难行的“活死人”。
我尝试着去找新的工作,投了上百份简历,却都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家小公司给了我面试机会,可当对方的人事在网上搜到“江城撞人案当事人”就是我时,无一例外地都婉拒了我。
生活的压力,精神的折磨,让我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就在我以为不会有更糟的情况时,一个电话将我彻底推入了深渊。
电话是母亲打来的,她的声音嘶哑而疲惫:“默啊……你爸,突发心梗,住院了……”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妈!严重吗?我马上回去!”
“你……你先别回来了,”母亲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可是村里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们家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把你爸给气病的……我们……我们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了……”
挂掉电话,我再也站不住了,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连我最亲的父母,都开始嫌弃我了。
那个晚上,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了当初事发的那座天桥。
我站在桥上,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每一盏车灯都像一只嘲笑我的眼睛。寒风从我的衣领里灌进去,冷得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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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趴在冰冷的栏杆上,第一次,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从这里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我凝视着深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老李发来的一条微信消息。
“兄弟,我知道你现在难。但我这有个活儿,送外卖,虽然辛苦,但多劳多得,起码能先活下去。要不要试试?”
看着这条消息,我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蹲在天桥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活下去。是的,我必须活下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亲眼看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在揭开真相的漫长等待中,送外卖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我从众星捧月的市场部经理,彻底变成了一个为几块钱配送费在城市里奔波的骑手。
我搬进城中村,住进月租五百块、不到八平米的隔断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终日不见阳光。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收工。一天工作超过十六小时,平均送一百多单外卖。
我熟悉这个城市每一条拥堵的捷径,也记住了每个小区保安换班的时间。
我经历了外卖员所能经历的全部辛酸。因为晚了五分钟,被年轻人指着鼻子骂了十分钟,还被扔了一地餐食;深夜送餐时被没拴绳的大狼狗追咬,小腿上至今留着狰狞的疤痕;在零下几度的寒风里,为等不肯下楼取餐的客户,在小区门口冻得浑身发抖,手脚失去知觉。
但生活在展示残酷的同时,也让我看到了微小的温暖。
住在顶楼的独居老奶奶,每次都坚持让我进屋,给我倒上一杯热水。
五六岁的小女孩看到我在雨中摔倒,撑着小花伞跑来,递给我她画的画——一个穿黄色雨衣的超人,旁边写着:"外卖叔叔,辛苦了。"还有扫地的大爷,在我低血糖差点晕倒时,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皱巴巴的糖塞到我手里。
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我最黑暗、最绝望的日子。我开始理解底层人民生活的不易,也重新审视"善良"的意义。
我在日记里写道:"我依然相信善良,只是学会了要带着智慧和锋芒去善良。善良不应该成为被利用的弱点,它应该是一种有力量的选择。"
就在这段看不到希望的日子里,新的线索悄然出现。
我经常给一个固定地址送餐,订单总备注"请放在门口,不要敲门"。
有一次放下餐准备离开时,听到屋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而熟悉——是周婉婷!
我下意识贴在门上,听到她和另一个男人争吵,似乎在争论"遗产"和"老爷子"的事。我记下了这个地址,预感这里可能是周家矛盾的另一个漩涡中心。
曾经,我坐在四季恒温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的项目。
现在,我骑着二手电驴,穿着蓝色骑手服,带着硕大的保温箱,穿梭在江城的大街小巷,与时间赛跑。
为了尽快还清剩下的八万块钱,也为了麻痹自己,我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天从睁眼接单直到深夜平台强制下线,一天工作十六小时,风雨无阻。
第一个月拿到七千块工资,扣除房租和生活开销,我把剩下的两千块托老李转交给江家。我知道这对八万欠款只是杯水车薪,但这是我能做到的全部。
城市还是那座城市,但我的视角完全变了。
我看到清晨四点就开始扫街的环卫工,深夜还在摆摊的烧烤大叔,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平凡人。我不再是西装革履的林经理,只是他们中的一员。
有一次在高档写字楼下撞见曾经的同事,他正和客户谈笑风生,看到我的瞬间笑容僵住,眼神闪躲,假装没看见匆匆走进大厦。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还有一次,我看到小男孩摔倒想去扶,孩子的妈妈却像见了鬼,一把将我推开,护着孩子满眼警惕地吼:"你想干什么!别碰我儿子!"我默默收回手,飞快逃离现场。原来,那道伤疤不仅刻在心里,也刻在了脸上。
最难熬的是深夜。送完最后一单,我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十五块的便当。
对面是我曾常光顾的西餐厅,温暖的灯光透过落地窗洒出来。我看着里面西装革履、举止优雅的人们,恍惚间好像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自己。
这期间,我发现总有辆黑色轿车偶尔出现在送餐路线上。
有时在我等红灯时停在旁边,有时在取餐小区门口一闪而过。起初以为是巧合,但次数多了也让我心里嘀咕。只是太累了,没精力深究。
某个雨天,我又一次路过那座改变命运的天桥。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车,脱下头盔,静静站在桥下看着雨水打湿地面。
我问自己:林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回到八个月前的那个雨夜,你还会下车吗?
我想了很久很久。
答案是,或许会。
因为如果连我都退缩了,那这个世界上就真的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坚持的东西了。
这种坚持,是我唯一能向自己证明没有做错的方式。它是我在深渊里,最后一丝属于"林默"这个人的光。
事发后第八个月,江城又迎来了一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我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已经是深夜十一点。疲惫不堪的我骑着电驴,习惯性地路过那座天桥。
就在我准备加速穿过桥洞时,一个身影突然从昏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拦在了我的车前。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我惊魂未定地稳住车身,抬头看去,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江梦琪。
她没有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她全身。她不再是法庭上那个咄咄逼人的原告,也不是电话里那个冷漠无情的债主。
她穿着一条精致的黑色长裙,化着得体的妆,但此刻妆容已经被雨水和泪水冲得斑驳。
她站在我的车灯前,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一双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林默……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微弱而颤抖。
八个月的屈辱、痛苦、绝望,在这一刻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心中的冰冷和麻木,化作了尖刻的嘲讽。
我一把推开车把,冷漠地看着她:“怎么?还要我赔钱?对不起,我现在连八万都凑不齐,要命一条,要钱没有。”
我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向她。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
下一秒,一个让我始料未及的动作发生了。
她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冰冷的积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膝盖,溅湿了她昂贵的裙摆。
“我不是来要钱的……”她仰着头,泪水混着雨水从她脸上滚滚滑落,“我爷爷……我爷爷上个月走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江老先生……死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轰然炸开。愤怒、悲伤、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解脱……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那个我恨了八个月,却也曾是我善意源头的老人,就这么走了?带着我对他的怨恨,带着那个不为人知的真相?
江梦琪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随身携带的包里,颤抖着拿出一个被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件夹,还有一个信封,以及一张银行卡。
她高高地举起,递到我面前。
“这是……这是爷爷留给你的。是他的遗嘱,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五百万。还有……一封他亲手写的信。”
五百万?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数字,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就像一个天方夜谭。
江梦琪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求求你……收下吧。也求求你,原谅我们……”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信封上。我的手,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慢慢地、僵硬地伸了过去。
雨水打在我的手上,冰冷刺骨。我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文件夹和信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雨水很快就打湿了信封的一角,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但借着电驴微弱的车灯,信封开头那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字,却像一道闪电,清晰无比地劈进了我的眼底,刺得我双目生疼。
那句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