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安杰走后的第一个月,江家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那些瓶瓶罐罐最该扔了!生前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江亚菲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刻薄,回荡在沉闷的客厅里。
弟弟卫民小声嘟囔:“姐,那毕竟是妈的东西……”
“东西?我看是她‘资本家小姐’的臭毛病!”
江德福猛地一拍桌子,吼道:“都给我闭嘴!再吵都给我滚出去!”
争吵戛然而止,谁也没注意到,亚菲的目光,落在了母亲房间衣柜的最深处。
那里,似乎藏着一个比所有争吵都更沉重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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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风,停了。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树的叶子,在湿咸的海风常年吹拂下本已习惯了摇曳,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纹丝不动地挂在枝头。
江家的这栋二层小楼,从未像现在这样安静过。这种安静,不是夏日午后昏昏欲睡的悠然,而是一种被硬生生抽走了灵魂之后的、空洞的死寂。
安杰走了,在一个秋意渐浓的清晨,走得安详,却也带走了这个家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葬礼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周全,一如她生前的体面。江德福,这个在战场和官场上都叱咤风云的海军干部,在告别仪式上没有掉一滴泪,只是将那身早已不穿的旧军装熨烫得笔挺,脊背挺得像一棵不倒的松,一尊沉默的石像。
孩子们都从天南海北赶了回来。已是军官的大儿子江卫国,性格温吞的二儿子江卫民,泼辣干练、人称“江炮筒子”的大女儿江亚菲,还有从小被安杰耳濡目染,也沾染了些许“讲究”习气的小女儿江亚宁。
他们围在父亲身边,笨拙地试图用陪伴来填补那个安杰离开后留下的、巨大的空缺。
葬礼后的第一个周末,一家人难得聚齐,名义上是商量一下江德福接下来的生活起居,实则更像是一场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
饭桌上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江德福几乎不怎么说话,只是习惯性地端起安杰生前最喜欢的那套景德镇青瓷茶杯,送到嘴边,才猛然想起,里面早已空空如也。他摩挲着杯壁上温润的釉质,眼神透过窗户,飘向那片静止的梧桐叶,仿佛能看到某个熟悉的身影,正端着咖啡杯,姿态优雅地从楼上走下来。
是小女儿江亚宁,最先用一根针,戳破了这层令人窒息的薄膜。
她夹了一筷子菜,有些心不在焉地说道:“前几天整理妈住院时带去的东西,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
没人接话,她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况味。
“就算在医院的病床上,她带去的两条毛巾都分得清清楚楚。一条上面用浅蓝色的丝线,精心绣了朵小小的兰花,说是擦脸的;另一条素白的,是擦手的。全都叠得跟爸的军被一样方正,一丝不苟地放在枕头边。”
亚宁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对母亲的怀念,有无奈,更多的,是一种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的、不被理解的疲惫。
“唉,咱妈这一辈子啊,真是讲究到了骨子里。到最后,也没学会‘凑合’这两个字怎么写。”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一直沉默扒饭的二儿子江卫民,放下了筷子,跟着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不是嘛。我到现在都记得,小时候在岛上,家里最困难那几年,咱们连吃顿饱饭都金贵。可妈呢,非得想办法,托人从青岛弄点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咖啡末,用小锅在炉子上煮着喝。”
“那香味儿飘出去,整个大院都闻得到,邻居们都以为咱家在偷偷炖什么山珍海味。爸为这事,跟她吵了多少回,说她那是‘资本家小姐’的臭毛病,饿着肚子还要讲那个洋情调。”
卫民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控诉,那份属于少年时代的、格格不入的窘迫感,至今仍未消散。
“还有,家里来客人,哪怕是爸那些穿着跨栏背心、大声嚷嚷的老战友,她也必须换上最好的那套茶具。有一次,葛老师来家里,喝得急了,不小心把一个杯子打碎了,妈那个心疼啊,好几天没跟爸说一句话。”
“爸说她小题大做,为一个杯子至于吗。她说爸不懂得尊重,不懂得生活。唉,就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们俩这辈子置了多少气,生了多少闲分儿啊。”
作为长子的江卫国,性格最像父亲,沉稳寡言,此刻也忍不住皱了皱眉。他放下酒杯,斟酌着用词,似乎不想说得太重。
“妈的性格,确实……太要强了,凡事都追求个完美。”
“她总说,日子过得再苦,人的精气神不能倒。衣服可以有补丁,但领子和袖口必须是干净雪白的。她总说,这是人的脸面。”
卫国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可有时候,我们这些当孩子的,可能更想要的,只是一件没有补丁的新衣服。”
话说到这个份上,气氛已经从单纯的怀念,悄然转向了某种集体性的抱怨。这些话,在安杰生前,他们不敢说,或者说,说了也没用。安杰有她自己的一套生活哲学,坚不可摧,任凭江德风吹浪打,她自岿然不动。
如今,那个强势了一辈子、优雅了一辈子的女人走了。那些被压抑了多年的、无法言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而将这场宣泄彻底推向高潮的,毫无疑问,是江亚菲。
在所有子女中,她的性格最复杂,既有江德福的“炮筒子”脾气,又有安杰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和犀利。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吵?爸哪次吵赢过?”
亚菲“啪”地一声放下碗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一个个的,都说得太客气了!咱妈那不叫讲究,那就是刻在骨子里的阶级烙印,是她那个资本家小姐的身份标签,一辈子都没撕下来!”
“她看不上这个,瞧不上那个。嫌卫民媳妇白红梅小家子气,嫌我说话嗓门大不像个女孩子,嫌亚宁的男朋友王海洋穿衣服没品位。在她眼里,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活得粗糙不堪,只有她一个是精致的、高级的。”
“我小时候,就因为字写得不好看,被她关在屋里,罚抄了整整一个暑假的《兰亭集序》!她说‘字如其人’,我当时就想顶她一句,字写得好看能当饭吃吗?能让我爸多升一级官吗?”
江亚菲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完全是江德福训兵时的架势。
“她总跟我们念叨,精神要富足,要有品位。可她从来没想过,我们这个家,经济上到底富足不富足?她攒过一分钱吗?她清楚咱家有多少家底吗?从青岛买一块进口香皂,托人弄一瓶雪花膏,她眼睛都不眨一下。问她钱哪来的,她就轻飘飘一句‘我有工资’。可她那点工资,够她这么折腾吗?还不是爸的工资在给她兜底!”
这些质问,像一梭子弹,密集地射向那个已经无法辩驳的靶心。
每一个字,都带着积压多年的、火辣辣的怨气。
一直沉默的江德福,终于有了反应。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只是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打断了亚菲。
“行了,别说了。”
“你妈……她刚走。”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出了餐厅。
餐厅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那只老式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仿佛在为一段逝去的、充满了误解与争执的时光,无声地计数。
那次不欢而散的家庭聚会后,孩子们心事重重地各自散去。
但关于母亲安杰“讲究”一生的话题,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细长的刺,深深地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爱自己的母亲,这一点毋庸置疑。安杰是这个家的灵魂,是他们所有骄傲和体面的来源。
可那种爱里,又夹杂着太多复杂得难以言说的情感——不解、隔阂,甚至是一丝隐秘的、被无形束缚的负担感。
安杰的存在,就像家里客厅里摆着的一尊需要小心供奉的、名贵的青花瓷瓶。她用她的“讲究”,为这个粗糙的军人家庭定义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格调,但也同时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界限之内,是她坚持的优雅、体面与诗意。
界限之外,是江德福和孩子们渴望的、更接地气的松弛、自在与“凑合”。
江亚菲回到自己家,看着丈夫王海洋穿着背心裤衩,趿拉着拖鞋,正笨手笨脚地在厨房里热着剩菜,一时间有些恍惚。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要求她,饭后必须立刻将碗筷洗净,并且要用滚烫的开水烫过,沥干水分,按照大小、类别,整整齐齐地放回碗柜。她说,一个女孩子,可以不漂亮,但绝对不能不整洁,不能邋遢。
亚菲曾经为此激烈地反抗过,她觉得那纯粹是折磨人、穷讲究。
可如今,她却下意识地走上前,从王海洋手里夺过锅铲,嘴里嫌弃地嘟囔着:“行了行了,看你笨手笨脚的,我来吧。”然后,她熟练地将饭菜盛出,又转身去清洗锅碗,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安杰的影子。
王海洋乐得清闲,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笑着调侃:“哟,安杰同志附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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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菲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她用钢丝球狠狠地擦着锅底的焦糊,那力道仿佛不是在跟一口锅较劲,而是在跟自己心里那股无名火较劲。水龙头开到最大,水花四溅,她把碗筷在泡沫里搓得“吱吱”作响,冲洗干净后,又真的烧了一壶开水,把每个碗、每双筷子都结结实实地烫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将所有东西沥干水,分毫不差地码回橱柜。整个厨房,比她回来之前,亮堂了不止一个度。
她有些烦躁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心里暗骂一声。
这些该死的、被她唾弃了一辈子的习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叮铃铃——”
客厅里老式的电话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
王海洋走过去接起,听了两句,便把话筒递给亚菲:“找你的,卫民。”
亚菲擦着手走过去,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语气不耐烦:“喂?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江卫民一贯温吞又带着些许忧虑的声音:“姐,你……你这会儿有空吗?”
“有屁快放!”亚菲最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的劲儿。
“我……我刚从咱爸那儿回来。”卫民的声音更低了,“爸的情况,不太好。”
亚菲心头一紧,但嘴上依旧强硬:“不好?怎么个不好法?不吃饭了还是不睡觉了?”
“都……都有点。”卫民叹了口气,“我过去的时候,他正一个人坐在咱妈屋里,手里拿着妈那个银质的粉饼盒子,就那么看着,一看就是一下午。我叫他吃饭,他也不理。我把饭菜端到他跟前,他摆摆手,说没胃口。”
“粉饼盒子?”亚菲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又是那些没用的玩意儿!他还有心思看那个?他怎么不看看他自己都快成仙了!不吃饭?他是想跟着咱妈一起走是吧?”
“姐,你别这么说……”卫民被她吼得有些发怵,“爸心里难受。他说,那盒子上,还有咱妈身上雪花膏的味儿……”
“味儿?什么味儿?我看他是魔怔了!”江亚菲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母狮,“我告诉你江卫民,上个礼拜在饭桌上抱怨咱妈讲究、不接地气的,也有你一个!怎么着,这才几天功夫,你就开始怀念起那‘资本家小姐’的雪花膏味儿了?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贱骨头?”
这话说得极重,电话那头沉默了。
王海洋在一旁听着,冲亚菲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说话别那么冲。
亚菲直接无视了他。
过了好一会儿,卫民才带着哭腔,小声地辩解道:“姐,那不一样……我抱怨归抱怨,可我没想让爸这样啊……他今天跟我说,说他后悔了,后悔以前总跟妈吵架,后悔摔了妈的咖啡杯。他说,要是能重来,他宁愿天天陪着妈喝那苦得要命的咖啡……”
“后悔?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人还能活过来不成?”亚菲的声音里充满了暴躁和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我们现在要解决的是他江德福的吃饭问题,不是让他沉浸在过去搞这些伤春悲秋的!你也是,看到他这样,你就不知道想点办法?光会打电话跟我诉苦,你有什么用!”
“我能有什么办法?”卫民也被激起了情绪,“我劝了,我说了,他不听!他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脑子里、眼睛里,全都是咱妈!我今天走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念叨,说咱妈那件藏蓝色的连衣裙该拿出来熨熨了,不然要起褶子了,说咱妈最讨厌衣服有褶子……”
“够了!”
亚菲猛地打断了他,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连衣裙,粉饼盒子,雪花膏的味儿……这些属于安杰的、精致而“无用”的符号,此刻像一根根针,扎得她心烦意乱。
她猛地挂断了电话,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怎么了这是?跟卫民置什么气?”王海洋递过来一杯水。
“烦死了!”亚菲一把推开水杯,在屋里转了两圈,最终停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烦的不是卫民,也不是她那个沉浸在悲伤里的老爹。
她烦的是自己。
烦自己身体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属于安杰的影子。
烦自己一边唾弃着母亲的“讲究”,一边又无法容忍生活里的一丝一毫的粗糙。
更烦的是,她发现自己面对父亲的消沉,除了像个炮筒子一样发火,竟然也束手无策。那种无力感,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江德福可以倒下,她江亚菲不能。这个家,安杰走了,江德福垮了,那就得她来撑着。
她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和钥匙,对王海洋说:“我回我爸那一趟。”
王海洋点了点头:“路上慢点,别跟你爸吵。”
亚菲没回答,她走到电话机旁,没有丝毫犹豫,重新拿起了话筒,开始拨号。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大哥江卫国的。
第二个,是打给妹妹江卫花的。
她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城市的各个角落,简短,干脆,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这周末,都回老宅来,有事。”
“什么事?来了就知道了。”
时间又过去了几个星期。
江德福的状况越来越让人担心。
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下去,常常一个人坐在安杰的房间里,一待就是大半天。他抚摸着妻子用过的象牙梳子,看着衣柜里挂着的、她最喜欢的那件藏蓝色连衣裙,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光。
这个家,正在以一种缓慢的方式,失去最后的生气。
江亚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继承了江德福的行动力,从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更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爹这样垮下去。
又一个周末,她把弟弟妹妹全都“勒令”回了老宅。
“爸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得想个办法。”亚菲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容置疑。
“我决定了,今天,咱们就把妈的房间彻底整理一下。那些东西,留着只会让爸触景生情。该收的收起来,该处理的处理掉。换个新环境,也许他心里能好受点。”
这个提议,没有人反对。连最温吞的江卫民也觉得,姐姐说得有道理。
于是,一场迟来的、以“帮助父亲走出悲伤”为名义的“清点遗物”,正式拉开了序幕。
安杰的房间,就像她的人一样,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还残留着她最喜欢的雪花膏和淡淡的墨水混合的香气。
打开那只老式木质衣柜,一股混合着樟脑丸和香皂的、属于过去的清冽味道扑面而来。
衣服不多,但每一件都叠得方方正正,挂得整整齐齐。几件丝质衬衫的领口和袖口,白得像雪,没有一丝因岁月而泛起的黄渍。几件羊毛衫,用专门的白色防尘袋罩着,可以看出被极其精心保养的痕迹。
江亚宁拿起一件做工精致的旗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忍不住赞叹道:“妈的身材可真好,这件旗袍,现在看都一点不过时。”
江卫民则在一个小抽屉里,发现了一沓沓用粉色丝带捆好的信纸。
“你们看,这些信纸,妈都舍不得用。放了这么多年,还跟新的一样。那时候她总说我写的信像狗爬,非要我用这种信纸重抄。”
亚菲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是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瓶瓶罐罐。有几瓶香水,标签已经泛黄,显然是很多年前的产品,但玻璃瓶身却被擦拭得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
“我就说吧,”亚菲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熟悉的嘲讽,“这些东西,她宁愿放到过期了、蒸发干了,也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也不知道她到底图个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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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的过程,像是一场对母亲过往生活方式的无声巡礼。
每发现一样东西,都能勾起一段相似的回忆,也让之前那些抱怨,显得更加有理有据,更加“情有可原”。
他们找到了一个专门用来放手套的盒子,里面十几副手套,有蕾丝的,有纯棉的,有羊毛的,长短、厚薄、材质各不相同,每一副都清洗得干干净净,仿佛随时准备着去赴一场优雅的宴会。
他们找到了一个首饰盒,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些别致的胸针和丝巾扣,大多材质普通,但设计精巧,带着浓浓的旧上海风情。
“妈就是这样,花钱从来不看东西值不值钱,只看合不合她的眼缘,有没有‘格调’。”亚宁小声地对卫民说。
这些安杰生前珍视的物品,在孩子们眼中,无一不在印证着她那与海岛生活格格不入的“精致”和“不切实际”。
他们一边整理,一边小声议论着,语气里有怀念,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吧,我没说错”的、自我辩解式的释然。他们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为自己曾经对母亲的不满和叛逆,寻找着合理的注脚。
父亲江德福没有参与这场整理。
他只是默默地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房间门口,看着孩子们在妻子的房间里进进出出,像一个被排除在外的、孤独的局外人。
就在大家觉得整理工作快要接近尾声,只剩下一些笨重的杂物时,意外发生了。
江卫国在搬开衣柜最底层一床压箱底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旧棉被时,手底下忽然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方方正正的物体。
他使出军人的力气,把那床沉重的棉被整个拖了出来,一个长方形的木箱,赫然显露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小巧玲珑的樟木箱。
箱子看起来很有年头了,表面的朱红色漆皮已经有了细微的裂纹,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光亮和考究。箱子的四角,用雕花的黄铜包裹着,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箱子上挂着一把小巧的、已经生出了层层铜锈的西式铜锁,那绿莹莹的锈迹,像是凝固了的、无法流淌的时光。
那个凭空出现的樟木箱,让房间里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牢牢地吸引了过去。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衣柜的最深处,像一个被主人遗忘多年的、沉默的秘密,等待着被唤醒。
江亚宁最先反应过来,她好奇地蹲下身,用纤细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那把生锈的铜锁。
“这是什么呀?妈的嫁妆吗?”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孩童般兴奋的光芒,像个即将发现宝藏的探险家。
“这里面……会不会是外婆留给她的金银首饰?我听妈说过,外婆家当年可是青岛的大户人家。”
心思总是比别人多绕几个弯的江卫民,扶了扶眼镜,压低了声音,半开玩笑地猜测道:“别是……妈年轻时候,没认识爸之前,收到的那些……情书吧?”
他这话一出口,立刻招来了江亚菲的一记狠狠的白眼。
“胡说八道什么呢!一天到晚脑子里就想这些!”
亚菲没好气地斥了一句,但她的目光也同样紧紧地锁在那个箱子上,充满了探究和审视。
她走上前,没有蹲下,而是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箱子。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起来,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我看啊,”亚菲抱起双臂,嘴角挂着她那标志性的、带点讥诮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八成是她老人家藏的什么宝贝。说不定是几块从友谊商店买来的、舍不得吃的进口巧克力,或者是一罐我们谁都不许碰的、她最宝贝的蓝山咖啡豆,放到过期了都舍不得扔。”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笃定,仿佛已经洞悉了母亲所有的小心思。在她的认知里,这个神秘的箱子,无非是母亲那“讲究”人生的又一个物证,一个精致而无用的梦的容器罢了。
江卫国没有参与他们的猜测,他转身走出房间,对着坐在门口马扎上的父亲喊道:“爸,您进来看看,妈的柜子里有个箱子,您以前见过吗?”
一直沉默着、仿佛神游天外的江德福,缓缓地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房间。
当他看到那个静卧在角落里的樟木箱时,他那双因悲伤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他走上前,没有理会孩子们,只是弯下腰,用那双布满老茧、曾驾驭过战舰的粗糙大手,轻轻地抚摸着箱子表面。那动作,与他平素的粗犷截然不同,异常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好像……是有这么个东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充满了回忆的涩味。
“你妈……她宝贝得很。从我们搬来这个岛上,就一直带着。很多年了,一直放在这个柜子里,从来不让我碰,更不让你们这些猴崽子碰。”
他端详了许久,然后摇了摇头,脸上是与孩子们同样的迷茫。
“我也不知道里面是啥。钥匙……钥匙也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放在哪儿。”
父亲的话,无疑给这个箱子更增添了一层浓重的神秘色彩。
一个连相濡以沫的丈夫都不知道秘密的箱子,一个被骄傲的安杰珍藏了一辈子的箱子。
孩子们的好奇心,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熊熊燃烧。
“那钥匙呢?妈平时会把钥匙放在哪儿?”亚宁急切地追问,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了。
一场声势浩大的“寻宝游戏”就此展开。
他们几乎把安杰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
梳妆台的每一个小抽屉,床头柜的夹层,挂在衣柜里的每一件衣服的口袋,甚至连床垫底下、书本的夹页里,都找遍了。
结果,一无所获。
那把关键的钥匙,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了无踪迹。
找不到钥匙,开不开箱子,成了一个新的、更具挑战性的问题。
江卫民最先打了退堂鼓。他性格里总带着几分优柔寡断,觉得既然母亲特意上了锁,那就是不想让别人看。他们作为子女,应该尊重母亲的这点隐私。
“算了吧,”他小声劝道,“既然找不到钥匙,就让它这么放着吧。也许妈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江亚宁立刻表示强烈反对。
“那怎么行!这不好奇死了吗?哥,大哥,你快想个办法,把它弄开看看。”她拽着大哥江卫国的胳膊撒娇,这是她从小到大的惯用伎俩。
江卫国有些犹豫。他看了看那个紧锁的箱子,又看了看父亲。
江德福还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个箱子,一言不发。但亚菲却从父亲紧锁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看出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丝毫不亚于他们的渴望。
她知道了,父亲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想知道,那个他爱了一辈子、也斗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她做出了决定。
“想什么办法,磨磨唧唧的,直接撬开不就得了!”
江亚菲的行事风格向来如此,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像极了年轻时的江德福。
“人都走了,还有什么秘密是不能看的?我今天还就非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能让她安大小姐宝贝一辈子!”
她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挑战性。
这挑战,既是冲着那个神秘的箱子,也是冲着那个“讲究”了一辈子的、已经远在天国的母亲。她似乎急于要用一种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对的——这个箱子里装的,不过是母亲又一个不切实际的、精致而无用的梦。
江卫民还想再劝,却被亚菲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别跟我来这套‘尊重隐私’的酸词儿!今天这箱子,我开定了!”
说着,她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径直走向了院子里那个堆放杂物的工具棚。
很快,她回来了。
她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把头部被磨得锃亮、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改锥。
房间里的空气,在那把闪着冷光的改锥出现之后,变得异常紧张和凝重。
江亚菲紧紧地握着改锥,像一个即将发起冲锋的士兵,脸上是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弟弟妹妹们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他们看着姐姐亚菲,又看看父亲,没有人再出言阻止。此刻,好奇心已经彻底压倒了那一点点关于“尊重隐私”的迟疑。他们也想知道,那个看起来如此坚固的秘密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江德福没有看女儿,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留给孩子们的,是一个显得有些佝偻和固执的背影。
他似乎不忍心看到那个承载着妻子一生秘密的箱子,以这样一种粗暴的、完全不符合安杰审美的方式被打开。
但他也没有阻止。
因为他的心里,同样有一个巨大的问号,一个纠缠了他大半辈子的问号,渴望得到解答。
江亚菲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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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海鸟偶尔的鸣叫。
她蹲下身,凑近那个古朴的樟木箱,仔细观察着那把小巧的铜锁。锁孔很小,改锥的头部太大,根本插不进去。
她试着将改锥扁平的头部,小心地插进箱子锁扣的缝隙里。
金属与金属摩擦,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亚菲咬了咬牙,手腕开始用力。
她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把看起来脆弱不堪的老锁,出乎意料的坚固,仿佛在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守护着主人的秘密。
江卫国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沉声说:“我来吧,你力气不够。”
亚菲倔强地摇了摇头,一把推开了哥哥伸过来的手。
“不用,我来。”
这仿佛是她与母亲之间的一场跨越生死的、无声的较量。她必须亲手,来揭开这个她抱怨了一辈子的谜底。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紧握改锥的手腕上。
然后,对准那个缝隙,猛地向外一撬!
“咔哒——”
一声清脆得近乎刺耳的、金属断裂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
那把纠缠了他们许久、生满了铜锈的老锁,应声弹开,掉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叮叮当当地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江德福的脚边。
江德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箱子,开了。
江亚菲没有立刻掀开箱盖。她大口地喘着粗气,手还握着那把立下“战功”的改锥,停在半空中。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恐慌,忽然攫住了她的心。
万一……万一里面真的只是些过期的咖啡豆和发了霉的巧克力呢?那她这场大动干戈的“胜利”,岂不是显得格外滑稽和可笑?
江卫民和江亚宁,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一步步地凑了上来。
江亚菲稳了稳心神,将改锥随手扔到一边。
她伸出双手,搭在了箱盖的边缘。那陈年的樟木,触感温润,却又带着一丝沁人的凉意。
她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箱盖掀了起来。
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樟木和旧纸张的独特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探头往里看,目光里充满了急切的期待。
然而,预想中的金银首饰、珍贵邮票、机密文件,甚至是亚菲口中那些“不值钱的讲究玩意儿”,全都没有出现。
箱子里静静躺着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也让刚才还言语刻薄的江亚菲,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箱子里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