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很足,我站在告别厅门口,手里捧着自己花三百块钱买的花圈,迟迟没有进去。
门内冷冷清清,只有哀乐在循环播放。赵局长的遗像挂在正中央,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表情还是那么严肃。周姐坐在第一排,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也白了不少。
"林枫?"她抬起头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还记得他……"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整个规划局,就你一个人来。"周姐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建国说得对,你是个明白人。"
我环顾四周,除了几个赵家的亲戚,真的再没有单位的人。这个曾经主持过全市规划工作的局长,走得这样凄凉。我想起三年前,赵局长被免职那天,办公室里的人都在窃窃私语,有人甚至笑出了声。
当时谁能想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更没人能想到,周姐后来会坐到那个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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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我拿着调令走进市规划局大门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
我家在农村,父亲在县城的建筑工地干活时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医药费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好不容易考上公务员,又托了无数关系,才从乡镇调到市里。
报到那天,办公室主任看了一眼我的档案,冷淡地说:"先去三楼找个空位子坐吧,具体分工等局长安排。"
三楼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我进去打招呼,得到的回应就是几个敷衍的点头。我尴尬地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里。
"小林是吧?来,坐这边。"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我回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手里还拿着一个搪瓷杯。
"赵局长好!"办公室里的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这就是赵建国,我的顶头上司。
他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还亲自帮我擦了擦桌子上的灰:"这位置采光好,以后就在这儿办公。渴了吧?我给你倒杯水。"
等他走后,对面的老张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运气不错,赵局长这人古板是古板,但心眼不坏。不过跟着他,别想升官发财,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我当时没太在意这话。刚来市里,能有个稳定的工作就很知足了。
第一个月,我主要就是整理文件、打印材料这些杂活。赵局长很少在办公室待着,总是往工地跑。有次我跟着他去现场,看到他为了一个绿化带的位置,跟施工方在太阳底下争论了两个小时。
"赵局,就五米的事儿,差不多得了。"施工方的经理擦着汗说。
"规划图上标的是十米,就得是十米。"赵局长寸步不让,"城市规划不是儿戏,今天让你五米,明天就有人敢占十米。"
回来的路上,赵局长跟我说:"小林,做规划这行,必须守规矩。规矩一旦破了,这城市就没法看了。"
那年中秋节前,一个开发商提着礼品来办公室找赵局长,说是项目审批的事想请他吃个饭。
"不用了,该批的自然会批,不该批的吃饭也没用。"赵局长连门都没让对方进。
开发商脸色很难看,放下东西就走了。第二天,那些礼品原封不动地被退了回去。
"赵铁头又发威了。"办公室里有人这么议论,语气里带着嘲讽。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不懂变通的举动,最终会给赵局长招来什么样的麻烦。
2009年春节刚过,我父亲的事有了转机。
那个包工头被警察抓住了,赔偿款也拿到了。我妈在电话里激动得说不出话:"有人帮咱们,县劳动局的人说,是市里有领导打了招呼。"
我当时就猜到了是谁。
第二天上班,我特意去了赵局长办公室道谢。他正在看一份规划图,头也不抬:"都是应该做的。你安心工作就行,别多想。"
"赵局,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您。"我眼眶有点湿。
"谢什么?"他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小林,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做正确的事会让你吃亏,你还会坚持吗?"
我愣住了。
"不用现在回答,以后你会明白的。"他叹了口气,又低头看图纸。
那年夏天,市里批了一个大项目,要在东区建商业综合体。开发商实力雄厚,据说背景很深。项目送到规划局审批的时候,出了问题。
"这个地块按规划应该是绿地,不能建商业用房。"赵局长在会上直接否决了。
"赵局,市里领导都签字同意了,咱们就走个程序。"常务副局长劝他。
"程序就是规矩,规矩不能破。"
会议不欢而散。接下来一个月,不断有人找赵局长做工作。我亲眼看到市里一位领导的秘书来了三次,每次都是关着门谈很久。
最后,项目还是批了。但审批文件上,赵局长没有签字。
"他这是想干什么?跟市里对着干?"办公室里有人这么说,大家都觉得赵局长太不识时务了。
2010年秋天,那个项目开工了。我去现场看过,施工方把原本的绿地完全铲平,连树都没留一棵。周围的居民意见很大,不断有人上访投诉。
"看看,我早说过会出事。"赵局长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工地,"该来的总会来。"
他的预言很快应验了。
年底,有人匿名举报项目审批存在违规操作,省纪委直接派了调查组下来。赵局长作为规划局局长,第一个被叫去谈话。
那天,整个局里的气氛都很压抑。大家小声议论着,猜测会不会出大事。只有赵局长很平静,他把手头的工作一件件交代清楚,然后跟着调查组走了。
"小林,这些文件你帮我整理一下。"走之前,他把一摞材料放到我桌上,"如果有人问起那个项目,你就说我反对过,不同意在绿地上建商业用房。"
"赵局,会不会有事?"我紧张地问。
"不会。"他笑了笑,"我没拿一分钱,怕什么?"
调查持续了三个月。这期间,赵局长被停职,整天待在家里。我几次想去看他,都被同事劝住了。
"这时候去,不是找麻烦吗?"老张小声跟我说,"万一他真出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我犹豫了。说实话,我怕。怕影响自己的前途,怕被人说闲话。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懦弱,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
2011年3月,调查结果出来了。
赵局长没有经济问题,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但他还是被免职了,理由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不善于团结同志,严重影响班子团结"。
消息传回局里,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唏嘘不已,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
"活该,谁让他那么死脑筋。"常务副局长接任局长后,第一次班子会上就这么说,"以后大家做事要灵活一点,别学赵建国那一套。"
我坐在会议室最后一排,攥紧了拳头。
新局长上任后,很快就和那些开发商打得火热。之前被卡住的项目,一个接一个通过了审批。办公室里多了很多烟酒,节假日大家都能分到购物卡。
"看看,还是新局长会做人。"有人这么说。
我听着恶心。
四月初,我听说赵局长住院了。我向办公室主任打听情况,得到的回答是:"这事你别管,免职的干部,单位不负责。"
我还是去了医院。
肿瘤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我找到病房号,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敲门进去。
病床上的赵局长瘦得不成样子,头发也掉了大半。周姐坐在床边削苹果,看到我愣了一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小林……"赵局长的声音很虚弱,"你来了。"
"赵局,您身体怎么样?"我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眼眶发热。
"肺癌晚期,没救了。"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周姐转过身,肩膀在抖动。
"局里的人……还好吗?"赵局长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大家都在庆幸他走了吧?
"都挺好的。"我说谎,"大家都很关心您。"
"别骗我了。"他苦笑,"我这辈子得罪的人太多,走的时候不会有几个人来送的。"
"赵局,您别这么说……"
"小林,我跟你说件事。"他挣扎着坐起来一点,"那个项目,问题确实出在审批环节,但不是我们局的问题。是市里某些领导强行要求改规划,我们只能照办。可最后,还是我来背这个锅。"
我握紧了拳头。
"我不后悔。"他盯着天花板,"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坚持。城市规划不是儿戏,今天破一次规矩,明天就会破第二次。这个城市,总得有人守住底线。"
"可是,值得吗?"我忍不住问。
"值不值得,以后会有人评价。"他转过头看着我,"小林,我最后问你一次,如果做正确的事会让你吃亏,你会坚持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我会。"
"好孩子。"他的眼睛湿润了,"建国这辈子,没看错人。"
从医院出来,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陌生男人。他四十岁左右,穿着考究,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是规划局的?"他问。
"是的。"
他打量了我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说完就走了。
我当时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很久以后,才恍然大悟。
三天后,赵局长走了。
葬礼定在周六上午。
我提前一天就请了假,买了一个花圈。花店老板问我预算,我咬咬牙说:"三百块的。"
那是我半个月的饭钱。
周五晚上,我给办公室主任打电话,问单位会不会组织人去参加葬礼。
"不会。"他的回答很干脆,"免职的干部,单位不会出面。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过我劝你别去,对你没好处。"
我挂了电话,坐在宿舍里发了一夜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穿上了那套黑色西装,捧着花圈去了殡仪馆。
告别厅很冷清。赵局长的遗像挂在正中央,花圈只有五六个,全是亲戚送的。周姐坐在第一排,穿着黑色的衣服,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林枫?"她看到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周姐。"我把花圈放好,走到她身边。
"整个规划局,就你一个人来。"她握着我的手,力道很大,"建国说得对,你是个明白人。"
我环顾四周,除了几个赵家的亲戚,真的再没有单位的人。这个曾经主持过全市规划工作的局长,走得这样凄凉。
追悼会开始了。主持人念着千篇一律的悼词,我站在人群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想起第一次见赵局长,他帮我倒水、擦桌子的样子;想起他在工地上为了五米的距离据理力争;想起他在医院病床上问我的那个问题。
做正确的事会让你吃亏,你会坚持吗?
赵局长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坚持了,然后付出了代价。
告别仪式结束后,我帮着抬花圈。周姐一直跟在棺材后面,哭得说不出话。
"林枫,等一下。"她突然叫住我。
"周姐,您说。"
"建国生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起工作,提到的就是你。"她擦了擦眼泪,"他说你是个明白人,懂什么叫原则。这些年,你要好好干,别辜负了他的期望。"
我点点头,喉咙哽住了。
从殡仪馆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了。我换下西装,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哟,林枫去送赵建国了?"老张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嘲讽,"你可真够意思,不怕影响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