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佯装破产,在家族群里哭诉自己欠下500万外债,没想到仅3分钟,弟弟就火速来电:“哥,我这儿有200万,你先拿去应急!”【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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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陈默,在那个名为“陈氏家族”的庞大社交圈层里,我活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代表着“安分守己却注定平庸”,甚至被贴上“没出息”标签的符号。
为了撕碎这个标签,或者说,为了看清这标签背后的魑魅魍魉,我耗费了整整三年光阴。
我精心编织了一张弥天大谎,一个关于我投资惨败、资金链断裂、背负五百万巨债的绝望剧本。
就在刚才,我将这条足以引爆整个家族的信息,像一颗深水炸弹,狠狠砸进了那个常年死气沉沉的“陈氏家园”微信群。
仅仅过了三分钟。
手机屏幕刺破了黑暗,嗡嗡的震动声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来电显示上跳动着两个字——陈阳。
那是我的亲弟弟。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坚定:
“哥,你先别慌,听我说。我卡里还有两百万,你先拿去顶上,别让债主逼急了。”
那一刻,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我知道,这场以人心为筹码的豪赌,**我赢回了这世间最珍贵的血浓于水,也彻底输掉了那些我曾经试图维护的、虚伪至极的亲情假象。**
时间倒回十分钟前。
我坐在书房那张从意大利定制的头层牛皮座椅上,指尖悬停在发送键的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屏幕上,是一段我斟酌了无数遍的“遗言”:
“本人陈默,因盲目跟风投资,决策出现重大失误,名下公司已于上周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目前个人所有资产均已抵押,即便如此,仍有五百万银行贷款及私人债务无力偿还。事发突然,特此告知各位亲友,抱歉。”
窗外,是江城金融中心最璀璨夺目的夜景,霓虹闪烁,流光溢彩。
而我脚下踩着的,是这栋大厦顶层三百平米的云端豪宅。
这里每一寸昂贵的装修,每一件价值不菲的摆件,都是我这几年在资本市场那场不见硝烟的战争中,浴血厮杀换来的赫赫战功。
然而,讽刺的是,在陈氏家族那群势利眼的眼中,我,陈默,只是一个在半死不活的国企里混吃等死、拿着死工资的透明人。
我开着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八年车龄老帕萨特。
我蜗居在父母名下那套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学区房里。
在每一次家族聚会的饭桌上,我都是那个被拎出来,为了衬托堂哥堂弟们年少有为而存在的反面教材。
堂哥陈辉,仗着舅舅家在体制内的一点关系,包揽了几个市政绿化的小工程。
于是,他开上了崭新的奔驰S级。
每逢年节,那把闪着银光的车钥匙总是被他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声音清脆得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在我们一家人的脸上。
堂弟陈亮,大学毕业就赶时髦开了家网红MCN机构。
去年的家族聚会上,他满面红光,轻描淡写地吹嘘自己一年流水也就两三千万。
席间,他还要装作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指点”我,说我这种思维僵化、不懂变通的老古董,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一眼看得到头。
我的父亲,一位在这个城市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实退休教师,在亲戚们那些或明或暗、夹枪带棒的比较中,总是沉默地低着头。
他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劣质的白酒,把所有的憋屈都咽进肚子里。
而我的母亲,则会挂着一张尴尬而卑微的笑脸,不停地打着圆场:“我们家陈默,图个安稳,挺好,挺好。”
这“挺好”二字,就像一根生了锈的钝针,在我的心头慢慢地磨,整整磨了十年,早已鲜血淋漓。
我深吸了一口冷气,不再有一丝犹豫,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那条信息,如同一颗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污浊的浪花。
沉寂了大半天的“陈氏家园”微信群,立刻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一连串的“@陈默”疯狂地刷屏。
最先跳出来“表演”的,是二婶,也就是陈辉的母亲。
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朵艳俗且巨大的富贵牡丹,发出来的文字也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令人作呕的“关切”。
“哎呀,我的天哪,阿默!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五百万?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你爸妈年纪都那么大了,身体又不好,可经不起你这种吓唬啊!”
紧接着,正主陈辉现身了。
“@陈默,呵呵,早就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那块料就别学人家做什么投资,老老实实上你的班多好?非要折腾!现在好了,捅出这么大个天窟窿。这钱你打算怎么还?我丑话说在前头,别想着找大伯大娘要,他们那点棺材本,连个零头都不够填的!”
堂弟陈亮紧随其后,先是发了一个极为欠揍的“捂脸哭”表情包。
紧跟着是一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点开后,是他一贯那种轻佻油腻的语气:
“我天呐,默哥,你这是玩真的?五百万,你把我公司卖了都凑不齐啊。你该不会是被人当猪杀了吧?到底是哪个项目啊,说出来听听,让弟弟我给你专业分析分析,也算帮你长个教训,免得以后再被人骗。”
这一条条信息,就像是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误地扎向我预设的痛点。
虚伪至极的关怀。
迫不及待的撇清关系。
高高在上的说教与嘲讽。
竟然没有一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是真正关心我在这场“灾难”中是否还能活下去。
群里,我父亲的头像亮起又暗下,显然是输入了一大段话,最后又无力地删除了。
母亲则私聊我,发来一连串带着哭腔的语音,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我不管怎样先赶紧回家。
我没有回复任何人。
我只是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群里此起彼伏的丑陋表演。
二婶开始哭穷,说她家今年的工程款被拖欠,日子难过。
陈辉附和说公司看着风光,其实全是银行贷款撑着,资金链紧张。
陈亮的小姨,也就是我三婶,则开始旁敲侧击,在群里问最近二手房市场怎么样,似乎在评估我爸妈那套老学区房如今的市价。
好一幅人间众生相。
我将手机调至静音,随手扔到一旁,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加满冰块的水。
我知道,这群魔乱舞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能触动我灵魂的主角,还未登场。
果然,不到三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起,并在桌面上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闷响。
来电显示——陈阳。
我接起电话,沉默着没有出声。
听筒里传来陈阳急促而粗重的呼吸声,背景音里充斥着嘈杂的汽车鸣笛和呼呼的风声,他似乎是一路狂奔出来的。
“哥?”他的声音紧绷得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你群里发的信息,我都看到了。你现在……人在哪儿?”
“在外面。”我刻意压低了嗓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了疲惫与沙哑,仿佛一个走投无路的末路赌徒。
“哥,你听我说,千万别做傻事!千万别冲动!”陈阳的语速快得惊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天塌下来有弟弟我顶着!不就是五百万吗?多大点事!”
听到这句话,我心中那块封冻了多年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你别管了,阳阳,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我继续扮演着那个绝望的角色。
“什么叫你的事?我们是亲兄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陈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我这边刚结婚,你也知道,手上现金不多。但是我老婆带来的嫁妆,还有我们这几年存下来准备买房的首付,加起来凑一凑,大概有两百万。我等会儿就转给你!你先拿去把那些最急、最要命的债还了!剩下的三百万,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大不了我把现在的婚房卖了,我们全家搬回爸妈那儿挤一挤!”
两百万。
对于一个刚刚步入婚姻殿堂、准备在这个残酷的二线城市扎根立足的年轻人来说。
这两百万,就是他的全部身家,是他未来的希望,是他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而他,竟然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要悉数交给我这个“捅破了天”、“无可救药”的哥哥。
我握着手机,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
窗外那万家灯火,在我的视线里忽然变得模糊不清。
这场极其昂贵的人性测试,进行到这里,我已经得到了第一个,也是我内心最渴望得到的答案。
“哥?哥?你在听吗?你千万别挂电话!别吓我!”陈阳在那头焦急地嘶吼着。
“我在。”我缓缓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阳阳,这笔钱……你跟你媳妇商量了吗?”
“商量个屁!”陈阳直接爆了句粗口,这是他极度焦虑时才会有的表现,“我的钱我做主!再说了,林薇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她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这婚……反正你别管了!我现在就去银行转账!你马上把卡号发给我!”
“嘟嘟嘟……”
电话被他单方面急匆匆地挂断了。
我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许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口气,吐出了积压在心头三年的郁结,也吐出了心中最后残存的一丝不忍。
既然如此,那么接下来,该轮到那些自以为是的“聪明人”粉墨登场了。
陈阳的电话挂断后不到一分钟,父亲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要镇定一些,没有母亲那种失控的慌乱,也没有弟弟那种火烧眉毛的急切。
只有一种深沉的、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疲惫感。
“回家来一趟。”
言简意赅,不容置喙。
这是父亲一贯的命令式口吻,从小到大,他对我说话总是这样,带着一种大家长的威严。
“知道了。”我低声应下。
我很清楚,这绝不仅仅是叫我回家吃顿饭那么简单。
这是“三堂会审”的传票。
二叔和三叔那两家人,此刻恐怕已经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齐聚在我家那间并不宽敞的客厅里,等着对我进行公开处刑了。
我没有立刻动身,而是不紧不慢地走进衣帽间,换下了身上昂贵的家居服。
我特意挑选了一套最普通、甚至袖口有些磨损的优衣库旧款休闲装。
镜子里的我,面容平静如水,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冷期待。
这场大戏,我是总导演,也是男主角,现在,该是我登台亮相的高光时刻了。
驱车前往父母家的路上,我刻意没有去碰那辆常年停在角落里的迈巴赫。
我选择了那台陪伴我“伪装”多年的老帕萨特。
车子启动时发动机发出的沉闷轰鸣和轻微抖动,与我此刻的心情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契合。
驶入老小区,路灯昏黄暗淡,忽明忽暗,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显得格外萧瑟。
我将车停在楼下的破旧水泥地上,抬头望去。
五楼的那扇窗户灯火通明,透过窗帘,隐约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仿佛皮影戏般张牙舞爪。
我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楼下花坛边枯黄的草地上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往事如走马灯般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从小,陈辉和陈亮就是家族里众星捧月的“别人家的孩子”。
陈辉嘴甜如蜜,八面玲珑,把爷爷奶奶哄得团团转,兜里的零花钱和过节的好东西永远是他的。
陈亮脑子活泛,鬼点子多,虽然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但总能用各种小聪明讨得长辈们的欢心。
而我,陈默,人如其名,沉默寡言,木讷无趣。
我只会死读书,只会考第一名,只会拿那一墙壁的奖状。
但在我们那个重人情、重场面、唯利是图的家族生态里,成绩好,是最廉价、最不值钱的优点。
大人们当面夸我一句“会读书”,转头就会对陈辉的“会办事”和陈亮的“会赚钱”赞不绝口,眼神里满是艳羡。
我默默地将这些奚落、轻视和不公,一点一滴地打包,塞进心底最阴暗的角落,任其发酵。
大学毕业后,我违背了父母的意愿,拒绝了他们安排的“铁饭碗”,一头扎进了风起云涌、杀人不见血的金融市场。
这是一个只看结果、不问过程的残酷修罗场。
在这里,不需要虚伪的人情世故,不需要假惺惺的客套,只有冰冷的数字和绝对理性的判断。
我如鱼得水,仿佛天生就属于这里。
过去三年,我用辛苦攒下的三百万本金,通过精准狠辣的短线操作和对几个风口行业的早期布局,将资产翻了整整二十倍。
这件事,除了我最核心的合伙人,这个世界上无人知晓。
在家人面前,我依旧扮演着那个“混日子”的陈默,冷眼旁观着家族里上演的一幕幕名为“富贵”的荒诞大戏。
一根烟燃尽,火星烫到了指尖。
我将烟头精准地弹入不远处的垃圾桶,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楼道。
掏出钥匙,插进那生锈的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的一瞬间,客厅里原本嘈杂如菜市场的议论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
十几道目光,“唰”地一下,如同聚光灯一般,齐齐聚焦在我的身上。
客厅里果然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廉价香烟和陈旧家具混合的味道。
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堂哥陈辉,堂弟陈亮,一个都不少,整整齐齐。
他们或坐或站,脸上挂着各不相同的表情谱系——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有高高在上的鄙夷,还有故作凝重的“关切”。
我爸坐在主位的单人老式沙发上,脸色铁青得吓人,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摇摇欲坠。
我妈则站在他身后,眼眶通红肿胀,看到我进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被喉咙里的哽咽堵了回去。
“你还知道回来?”
率先发难的是二叔,他把手里的搪瓷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得到处都是,“陈默,你可真行!真给你爸长脸啊!五百万!你告诉我,你拿什么还?拿命还吗?”
“二叔,这事跟您没关系,这是我个人的债务。”我平静地开口,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嘿!你这叫什么混账话?”二婶立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我们是你长辈!关心你还有错了?你捅了这么大篓子,难道最后还要你爸妈拿他们的棺材本给你填坑?他们那套破房子才值几个钱?”
这话一出,我爸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二嫂,话不能这么说。”我妈忍不住小声辩解道,“阿默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堂哥陈辉冷笑一声,极其刺耳。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沙发上,姿态傲慢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只脚下的蝼蚁:“弟妹,你这话就外行了。投资嘛,有赚就有赔,这很正常。但像陈默这样,一把赔掉五百万的,那不叫投资,那叫赌博!说白了,就是没那个金刚钻,还非要揽瓷器活,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转向我,眼神里的轻蔑不再有任何掩饰:
“陈默,作为哥哥,我劝你一句,还是现实一点。把你现在住的那套‘学区房’赶紧挂出去卖了吧。虽然房子老旧破烂,但好歹地段还行,凑个两百来万应该没问题。
**至于剩下的三百万,我跟你二叔三叔刚才商量了一下。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们三家,一家‘借’你一百万。凑齐五百万,让你先把眼前的这道坎过去,免得你去坐牢。**”
他说“借”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并拖长了尾音,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过,”他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充道,图穷匕见,“这三百万,可不是白借给你的。亲兄弟明算账,利息就按银行同期的贷款利率算。另外,你得给我们写个详细的还款计划书,我们得评估一下你未来的还款能力。毕竟,大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说是不是?”
客厅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陈辉的话,像一张精心编织、密不透风的网。
这不仅仅是将我置于一个无能、鲁莽、只能乞求施舍的卑微境地。
更是堂而皇之地,将贪婪的手伸向了我父母唯一的房产。
甚至还要用“借款”的名义,给我套上一副终身无法挣脱的债务枷锁,让我一辈子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
好一个“亲兄弟,明算账”。
好一个“仁至义尽”。
我没有动怒,反而轻轻地笑出了声。
“堂哥,你的意思是,让我卖掉爸妈养老的房子,流落街头。然后再背上你们三百万的债务,给你们三家打一辈子工,做牛做马?”
“话别说那么难听嘛。”堂弟陈亮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辉哥这也是为你好,是救你!总比你被银行起诉,上了失信人黑名单,变成老赖,一辈子翻不了身强吧?”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那副吃定了我、胜券在握的丑陋嘴脸,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缓缓走到客厅中央,目光直视着陈辉,眼神锐利如刀:“你的提议,我听明白了,很有建设性。不过,在讨论卖房和借钱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件事。”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就在刚才,陈阳给我打电话。他说他要把婚房的首付,那是他全部的积蓄,凑两百万给我还债。这事,你们知道吗?**”
话音刚落,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二婶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换上一副“我就知道那个傻子会这样”的表情,不屑地撇了撇嘴。
三叔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我父亲,眼神复杂难辨。
而陈辉和陈亮,脸上的表情可以用精彩纷呈来形容。
先是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夹杂着嫉妒和鄙夷的冷笑。
“陈阳?他疯了吧?”陈亮第一个失声尖叫起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哪来那么多钱?哦,对了,他老婆不是带了笔嫁妆过来吗?他这是要把老婆本都给赔进去啊!简直是个脑残!”
“糊涂!简直是糊涂透顶!”二叔气得一拍大腿,痛心疾首地转向我父亲,“大哥,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两个好儿子!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陈阳这孩子也是实心眼,缺心眼!他哥说什么他就信什么!那可是两百万啊,他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是!”二婶立刻接过话头,矛头再次直指我,“陈默,你可真行啊!自己惹了祸,还要拖亲弟弟下水!你有没有良心?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陈阳两口子为了买房攒了多少年钱,你也忍心张这个嘴?”
一时间,我成了千夫所指的罪人。
在他们口中,我不仅是个败家子,还是个为了自己苟活,不惜榨干弟弟血汗的吸血鬼。
而陈阳的仗义疏财,则被他们定义为“糊涂”、“愚蠢”和“实心眼”。
有趣。
实在是有趣至极。
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口诛笔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父亲。
从我进门到现在,他一直沉默着,像一尊风化了的、没有生命的雕塑。
但此刻,我看到他夹着烟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
“爸,”我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您也是这么想的吗?觉得我是在拖累陈阳?”
父亲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叹息,他又一次低下了头。
这无声的姿态,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我心寒。
“大哥,你别不说话啊!”二叔急了,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事你得拿个主意!不能由着他们兄弟俩胡来!依我看,得赶紧给陈阳打个电话,把钱拦下来!那笔钱,一分都不能动!”
“对!必须拦下来!”陈辉斩钉截铁地说,语气强硬,“陈默的窟窿,凭什么让陈阳去填?这不公平!要我说,就按我刚才的方案办。卖了老房子,我们三家再‘帮’他一把。这才是最稳妥、最理性的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父母脸上来回逡巡,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仿佛真的是为了这个家好:
“**大伯,大娘,我知道让你们卖房子心里难受。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比看着陈默被债主追得东躲西藏,最后弄得家破人亡强吧?房子没了,可以再租,人要是出了事,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番话,说得何等“情真意切”,何等“深明大义”。
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家族力挽狂澜的顶梁柱。
而代价,不过是我父母最后的容身之所,和我下半生全部的尊严。
我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簌簌地往下掉。
她走到我身边,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阿默,要不……要不就听你辉哥的吧?妈和你爸还有点积蓄,我们去租个小点的房子住,先把眼前的难关过去……”
看着母亲苍老而哀伤的脸,看着她为了我委曲求全的样子。
我心中那块坚冰,终于被彻底击碎。
里面包裹着的、燃烧了三年的熊熊怒火,瞬间喷薄而出。
够了。
这场戏,铺垫了这么久,该进入高潮了。
“妈,您别哭。”我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动作温柔,然后缓缓地、坚定地抽回自己的胳膊。
我重新转向陈辉,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彻骨的寒意。
“堂哥,你的算盘,打得真响,连我在国外都听见了。”
陈辉被我的笑容弄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身体,眼神闪烁:“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
“为我好?”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为我好,就是让我卖掉我父母唯一的房子?为我好,就是让我背上三百万的高利贷,从此给你们当牛做马?”
“陈默,你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高利贷?我们是帮你!你不识好歹!”二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
“帮我?”我嘴角的弧度拉得更大,眼神变得凌厉,“二婶,我记得去年辉哥换奔驰的时候,说是资金周转不开,从我爸这里拿了二十万。这笔钱,好像到现在还没还吧?”
二婶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我的目光没有停留,迅速转向三叔:“三叔,还有您。陈亮当年开公司那五十万启动资金,是不是也是我爸给的?当时说是‘投资’,可这都三年了,别说分红,连本金的影子都没见到吧?”
三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还有……”我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精准的手术刀,冷冷地划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些年,你们哪一家没在我爸妈这里或多或少地拿过钱?少则三五万,多则十几二十万。理由五花八门,买房、买车、孩子上学、生意周转……我爸妈心软,总觉得是一家人,能帮就帮。可你们,有谁,哪怕一次,主动提过一个‘还’字?”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话震住了,仿佛被人狠狠地扒光了衣服,露出了底裤。
这些陈年旧账,一直是我父母心里的疙瘩,也是家族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今天,却被我如此赤裸裸地、毫不留情地掀开了。
“现在,我‘出事’了,欠了五百万。”
我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冰雹一样重重地砸在他们心上,“你们没有一个人,哪怕是象征性地,说一句‘哥,弟,我这里有几万块,你先拿着应急’。你们想到的,第一是撇清关系,第二是居高临下地教训我,第三,就是算计我父母最后这点家底!”
“**这就是你们口中所谓的‘亲情’?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帮忙’?**”
我向前一步,逼视着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陈辉:“你开着奔驰S级,戴着几十万的名表,却惦记着我爸妈那套价值两百万的破房子!你也好意思张开你那张嘴,说出‘亲兄弟,明算账’这七个字?”
“你……你……”陈辉被我逼得节节后退,手指颤抖地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你这是疯狗乱咬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冷哼一声,不再看他一眼,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就在你们机关算尽,想着如何瓜分我最后的价值,吃干抹净的时候,我那个被你们称为‘糊涂蛋’、‘实心眼’的亲弟弟,正准备卖掉他的未来,来填我这个所谓的‘无底洞’。”
我点亮手机屏幕,指纹解锁,打开了招商银行APP。
然后,我将手机屏幕转向众人,高高举起,如同举起一把审判的利剑。
“很遗憾,让你们失望了。”
“这五百万的窟窿,我不需要卖房子,也不需要你们这些虚情假意的‘帮忙’。”
“因为,这个窟窿,根本就不存在。”
**手机屏幕上,银行APP的余额页面清晰地显示着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
最前面的那个数字,不是“0”,也不是负号。
是“1”。
后面跟着“7”。
**一千七百六十三万四千五百二十一元。**
八位数。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二叔刚想端起茶杯掩饰尴尬的手僵在半空。
二婶张着血盆大口,脸上的刻薄表情瞬间凝固成一个滑稽而扭曲的面具。
三叔三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仿佛想用意念把那个屏幕看穿。
而陈辉和陈亮,他们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和极度难堪的灰白。
特别是陈辉,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精英傲慢姿态彻底崩塌。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凑近点看清楚那个小数点,又像是被那个巨大的数字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
“这……这不可能!这是P的图吧?”陈亮的声音干涩而嘶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他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来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
“P图?”我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和怜悯。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手指轻点,退出了APP。
然后重新输入密码,人脸识别,登录。
那一长串令人目眩神迷的数字,再次清晰地跳跃在屏幕上,闪烁着金钱特有的光芒。
“需要我给你看看我证券账户的持仓吗?还是我名下另外几家科技公司的股权证明?”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得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的客厅里,却如同惊雷炸响。
“这……这不可能!”陈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仿佛见了鬼一样,“你……你不是在国企上班吗?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去抢银行了?”
“是啊,我是在国企上班。”我收回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如炬,“我每天准时打卡,上下班,拿着一个月八千块的死工资。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不求上进,混吃等死的废物,对吗?”
我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充满了力量:
“在你开着奔驰,在酒桌上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你的‘市政工程’宏图伟业时,我在复盘A股当天的所有涨停板,分析每一个K线的走势。”
“在你弟弟拿着你爸妈的养老钱去开‘网红公司’,吹嘘他几千万的‘流水’其实全是泡沫时,我在通宵研究一家半导体初创公司的天使轮融资报告,计算它的市盈率和成长空间。”
“**你们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你们看到的。你们以为的,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以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我缓缓走到我父亲面前。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但他的肩膀,正在剧烈地耸动着。
“爸,”我的声音放缓,带上了一丝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和愧疚,“这些年,让您受委屈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浑浊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不是在为我“负债五百万”而哭,而是在为我此刻的“扬眉吐气”而落泪。
这泪水里,有心酸,有欣慰,更有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骄傲。
“好……好孩子……”他伸出颤抖的、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语言。
我妈早已泣不成声,她捂着嘴,看着我,又看看我爸,仿佛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奇迹。
而客厅的另一边,则是冰火两重天。
“一千七百多万……”二婶失神地喃喃自语,她的眼神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那……那我们家欠的那二十万……”
“还有我们家那五十万!”三婶也如梦初醒,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贪婪,“陈默,你这么有钱,怎么不早说?你看着我们为了几十万愁眉苦脸,你是不是在看我们笑话?你这是把我们当猴耍啊!”
这逻辑,简直匪夷所思,无耻到了极点。
我还没开口,堂弟陈亮突然“扑通”一声,毫无尊严地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他几乎是半跪在我面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
“默……默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就是个屁,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那公司……其实就是个空壳子,一直在亏钱,我都快撑不下去了。默哥,您是高人,您是股神!您带带我,随便指点我两句,让我回回本就行!求您了!”
这变脸的速度,堪称川剧大师,令人叹为观止。
而陈辉,他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没有像陈亮那样卑躬屈膝,而是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
他指着我,声音因为极度的嫉妒和羞愤而扭曲变形:
“陈默!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故意装穷,看我们一家人的笑话!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很有成就感吗?你这是心理变态!”
“对。”我直视着他,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我就是故意的。”
“我就是要看看,在我‘一无所有’、跌入谷底的时候,谁会对我落井下石,谁会对我冷嘲热讽,谁又会对我伸出援手。”
“现在,答案不是很清楚了吗?简直是一目了然。”
我的目光越过他,看向门口。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陈阳和他新婚的妻子林薇,正站在门外。
陈阳的手里,还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显然,他们已经来了一会儿,听到了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陈阳的脸上,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
有被欺骗的愕然,有为我高兴的欣慰,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而他的妻子林薇,一个我只在婚礼上匆匆见过一面的文静女孩,此刻正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敬佩和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传说中”的大伯哥。
我朝他们招了招手,眼神变得柔和。
“阳阳,进来吧。钱,我收到了。”
我指的,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而是他那份滚烫的、不计代价的兄弟情义。
陈阳和林薇走进客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诡异。
他们俩的出现,像是在这场荒诞的家庭闹剧上,投下了一束追光,将所有人的伪装和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
陈阳走到茶几前,将那个沉重的黑色塑料袋放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是两百万现金,是沉甸甸的信任。
“哥,你……”他看着我,眼中有迷茫,也有释然。
“回头再跟你解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他的妻子林薇,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弟妹,让你受惊了。也谢谢你。”
林薇的脸微微一红,她连忙摆手,小声说:“大哥,这都是应该的。陈阳跟我说了,他说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帮您。我……我支持他。一家人嘛,就该互相帮衬。”
这是一个简单而朴实的回答,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狠狠地打了在场其他人的脸。
与他们夫妻的质朴真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边的贪婪和窘迫。
“那个……阿默啊……”二婶搓着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像是用劣质胶水粘上去的,“你看,你现在……这么有本事了。咱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前有点小误会,你别往心里去。辉子他爸身体一直不好,药费挺贵的,我们家那二十万……要不就算了?就当……就当你孝敬你二叔的?”
“算了?”我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二婶,我记得刚刚辉哥才教育我,‘亲兄弟,明算账’。怎么到了您这儿,这账就算不清了?这就是你们的双重标准吗?”
二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还有三叔,”我转向一直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三叔,“陈亮公司的五十万,您是打算继续‘投资’呢,还是现在就撤资?”
“撤!现在就撤!”三叔几乎是脱口而出,生怕我反悔似的。
他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已经瘫软如泥的陈亮,一脚踢过去,“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五十万给他,全打了水漂!阿默,还是你靠谱!这钱,我们不要了,就当……就当是利息!不,就当是给你的精神损失费!咱们两清了!”
我被他这番无耻的言论气笑了。
拿我父母的钱,给我当精神损失费?
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这如意算盘打得简直震天响。
“爸,妈,”我没有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向我的父母,“您二老怎么说?这些钱,都是从您这里出去的。要不要拿回来,您说了算。”
我将皮球踢给了父母。
我知道,以他们的性格,多半会选择息事宁人。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让他们亲口做出选择,让他们看清楚,他们一直以来“帮扶”的,究竟是些什么人。
我爸看着他那两个脸色变幻不定的弟弟,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最终,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算了,都是一家人,钱……就不要了。以后,别再来了。我累了。”
最后那五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却也异常决绝。
这比直接讨债,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斩断了这段畸形的亲情。
“大哥!”二叔和三叔同时叫出声,脸上满是震惊和羞愤。
他们没想到,一向懦弱、好面子的大哥,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
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陈辉,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桌面上的茶杯果盘“哗啦”一声碎了一地,碎片飞溅。
“够了!”他双目赤红,状若疯狂地指着我,“陈默!你很得意是吗?你很有钱是吗?你把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吗?”
“我告诉你!钱不是万能的!你就算有再多钱,你也只是个躲在背后算计人的阴险小人!你没有朋友,没有亲情,你就是个可怜虫!”
他像是要将所有的嫉妒、不甘和屈辱都宣泄出来,声音嘶哑而尖利,如同野兽的哀嚎。
“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你输了!你输掉了这个家!从今天起,我陈辉,没有你这个堂弟!”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砰”的一声,将门重重甩上,整个楼道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二叔二婶愣了几秒,也连忙追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怨毒地瞪了我一眼。
陈亮则从地上爬起来,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三叔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废物”,拉着三婶,也灰溜溜地走了。
十几分钟前还拥挤不堪的客厅,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我们一家四口,以及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林薇。
我爸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妈则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玻璃碎片,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一场精心策划的测试,一个酣畅淋漓的反击。
最终却落得这样一个看似胜利,实则满是疮痍的结局。
陈辉的话,像一根毒刺,扎进了我看似坚不可摧的铠甲。
我真的赢了吗?
我看着眼前这萧索的景象,看着父母苍老的背影,心中第一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陈阳,走到了我面前。
他拿起茶几上那个装满现金的黑色塑料袋,塞到我怀里。
“哥,”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钱,你拿着。就当是我……借你的。”
我愣住了,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意思?我不需要钱。”
“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钱,也不想知道。”陈阳的眼神异常清澈,也异常坚定,透着一股子倔强,“我只知道,你是我哥。你刚才说,你收到了我的‘情义’。但在我看来,情义不是用嘴说的,也不是用来测试的。”
“这两百万,你拿着。什么时候,你不再用这种方式去‘测试’我们了,什么时候,你真正相信我这个弟弟了,你再还给我。”
“**在那之前,这笔钱,就当是你欠我的。利息,就用你刚才说的那个……‘亲兄弟,明算账’来算。**”
陈阳的那几句话,不像是在跟我交谈。
倒像是一记记闷锤,裹挟着凛冽的风声,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口上,把我的五脏六腑都震得生疼。
我僵硬地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的哪里是两百万现金?
那分明是我亲弟弟对我这番荒唐试探,最沉重、却也最真挚的回击。
“亲兄弟,明算账。”
这七个字,在三天前,是从我堂哥陈辉的嘴里吐出来的,带着一种市侩的冰冷和精明的算计,像一把剔骨刀,要把我和他们之间的血缘剔得干干净净。
可如今,这同样的七个字从陈阳嘴里说出来。
却变成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嘲弄,对我这场名为“破产测试”的闹剧,进行了最深刻的鞭挞。
他早就看穿了我这身皮囊下的所有伪装。
也早就洞悉了我内心深处那如同杂草般疯长的不安与猜忌。
但他没有选择像其他人那样。
在我展露那所谓的“巨额债务”时,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也没有在我可能“东山再起”的幻想中,对我谄媚讨好。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以牙还牙”的温和方式,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击。
他不是在向我讨要一个关于金钱的答案。
他是在逼我直视自己内心那块已经溃烂的病灶。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坚定,没有一丝杂质。
在那样的注视下,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像个没穿衣服的小丑,无所遁形。
我这三年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精心构筑的、由金钱和智商堆砌起来的傲慢堡垒,在他这份纯粹得近乎愚蠢的信任面前,竟然脆得像一张纸,一捅就破。
“阳阳,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张了张嘴,试图挤出一点解释。
可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无力。
“哥,你什么都不用说。”
陈阳打断了我,他的语气平静得让我心慌。
“从小到大,你脑子都比我好使,心也比我沉得住气。你做的每一个决定,肯定都有你的道理,我这猪脑子也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我只是……只是觉得,咱们是一个妈生的兄弟,有些事,真的不需要用这么复杂、这么伤人的方式来证明。”
说完这句话,他没有再看我。
而是转过身,轻轻拉起一直站在旁边、满脸担忧的林薇的手。
随后,他们对着坐在沙发上神色复杂的父母,深深地鞠了一躬。
“爸,妈,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别跟着操心。”
做完这一切,他又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我预想中的责备或愤怒。
只有一种让我几乎想要落泪的深沉关切。
“哥,你也别想太多。不管外面发生什么天大的事,你还有我们。只要人在,家就在。”
说完,他便带着林薇转身走向门口。
门被轻轻地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有像之前陈辉摔门而去时发出的那种巨响,但这声轻响,却在我的心湖里投下了更深、更久远的涟漪,震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偌大的客厅里,空气仿佛凝固了。
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还有满地的狼藉,以及那个装满了两百万现金的黑色塑料袋。
父亲坐在老旧的布艺沙发上,背脊佝偻着。
他手里夹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廉价的烟草味在空气中弥漫,缭绕的烟雾遮住了他的脸,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母亲默默地蹲在地上,收拾着刚才混乱中打碎的茶杯碎片。
收拾完,她走过来,从我怀里拿过那个沉得坠手的塑料袋,轻轻放在了茶几上。
“阿默,”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跟妈说句实话,这三年,你在外面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我看着母亲那双布满皱纹、写满担忧的眼睛。
又看了看父亲那沉默得像座大山一样的背影。
我知道,这场荒诞的戏码演到这里,是时候落幕了。
是时候对我最亲的家人,揭开那最后的、也是最残酷的谜底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这三年的经历,像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
从最初拿着积蓄进入股市的小心试探,到后来运气爆棚抓住几个关键的风口进行杠杆投资,再到后来参与私募股权,成为几家独角兽初创公司的隐形股东……
我讲得很平静,刻意隐去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爆仓风险,隐去了那些盯着K线图不眠不休的夜晚,也隐去了为了获取内幕消息而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的心酸。
我只将那个光鲜亮丽的“结果”,轻描淡写地呈现了出来。
即便如此,这一桩桩、一件件涉及千万资金流动的事情,也听得父母心惊胆战。
“这么大的事……你这孩子,怎么就敢一个人扛着?万一……妈是说万一要是赔了,那可就是倾家荡产啊……”
母亲后怕地拍着胸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没有万一。”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爸,妈,我做的每一个决策,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推演和计算。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我之所以一直瞒着你们,就是不想让你们跟着担惊受怕。”
“更是因为……”
我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我不想再看到您,在那些亲戚面前,因为我的平庸,而抬不起头。”
父亲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颤。
长长的烟灰终于承受不住重力,掉落在他的裤子上,烫出一个小洞,他却浑然不觉。
许久,他终于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用力地掐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目光极其复杂地看着我。
“所以,今天这一切闹剧,都是你早就计划好的?”
“是。”我没有否认,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早就料到,你二叔三叔他们听到你破产,会是那种落井下石的反应?”
“是。”
“你也料到,陈阳会傻乎乎地把全家当甚至丈母娘的棺材本都凑齐了,给你送过来?”
“……我希望他是。”
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颤抖。
父亲沉默了。
屋子里的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
良久,他撑着膝盖站起身,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以为他会像小时候我闯祸那样,狠狠给我一巴掌,骂我胡闹,骂我没人性。
但他没有。
一双粗糙的大手,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拍了拍。
“长大了。”
只有这三个字。
紧接着,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苍凉。
“但是,阿默,你给爸记住一句话。”
“智商和算计,确实可以让你在外面赢得财富和尊重,甚至能让你呼风唤雨。但有时候,这些东西也会让你失去更宝贵、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你弟弟……他是个实心眼的傻孩子。你别伤了他的心。”
说完,他便背着手,步履蹒跚地转身走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仿佛将满室的落寞和沉重,都留给了我一个人。
我独自坐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
看着茶几上那个装满现金的黑色塑料袋,看着窗外像墨汁一样深沉的夜色。
父亲的话,陈阳的眼神,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我的心头,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赢了吗?
我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撕开了亲戚们虚伪的面具,证明了自己的身价,也确认了弟弟那份沉甸甸的情义。
从博弈论的结果来看,我是绝对的赢家。
但为什么,我的心里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
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空虚、迷惘,甚至是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曾以为钱能解决所有问题,能买来尊严,能分清敌我。
但现在我才悲哀地发现,当我把亲情也放在天平上,用金钱作为唯一的砝码去衡量时。
无论天平倒向哪一边,我都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输家。
我颤抖着手拿起手机,点开了和陈阳的对话框。
我想跟他说些什么,哪怕是解释,哪怕是辩白。
但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屏幕的光明明灭灭,映照着我那张纠结的脸。
最终,我只发过去三个字。
“对不起。”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阳回复了。
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旧照片,边角都已经磨损了。
照片上,两个穿着开裆裤、浑身脏兮兮的小男孩,正勾肩搭背地站在老家那棵大槐树下,笑得没心没肺,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陈阳。
照片下面,附着他的一句话。
“哥,我从没怪过你。但我希望,下次你遇到难处,第一个想到的,是直接告诉我,而不是测试我。”
陈阳的回复,像一剂猛药,瞬间击穿了我所有的心理防线,直击我内心最柔软、也最隐秘的角落。
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瞬间将我拉回了遥远而模糊的童年。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我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似的弟弟。
我爬树掏鸟窝,他在下面紧张地给我放风,小脸吓得煞白;
我跟邻居孩子打架,明明他胆子最小,却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一根木棍就闭着眼往前冲;
我考了第一名,他比自己考了满分还高兴,拿着我的奖状满村子乱跑,到处跟人炫耀“这是我哥”。
那时候的我们,没有金钱的概念,没有复杂的算计,只有最纯粹、最透明的兄弟情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
是我看着父亲在有钱的二叔面前一次次因为我工作普通而失落低头的时候吗?
是我看着堂哥陈辉他们用金钱和地位构筑起话语权,在饭桌上高谈阔论的时候吗?
还是我在资本市场见证了太多人性的贪婪、背叛和血腥收割之后?
我开始不相信除了冰冷的数字之外的任何东西。
我变得多疑、敏感,习惯于用最极端、最功利的方式去验证人性的底线。
我以为这是成熟,是洞悉世事,是成大事者的必经之路。
但陈阳用最简单、最笨拙的方式告诉我。
那不是成熟,那是病态。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直到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我没有去我那间位于金融中心顶层、可以俯瞰全城繁华的办公室。
而是开着那辆为了配合“演戏”而特意换回来的老旧帕萨特,直接去了陈阳和他妻子林薇租住的小区。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还迁小区,位于城市的边缘。
环境嘈杂,楼道里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油烟味。
我把车停在楼下,看着那一栋栋斑驳的、外墙皮脱落的楼体,心里五味杂陈。
以陈阳现在的国企收入,加上林薇家里给的嫁妆,他们本可以付个首付,住上更好的房子。
但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甚至可能是个无底洞的哥哥。
他们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都压在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里。
我提着那个袋子,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我却觉得这条路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开门的是林薇,她还没换衣服,穿着睡衣,头发随意地挽着。
看到我,她有些惊讶,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但还是礼貌地侧身让我进去。
“大哥?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我换上鞋,走进这间不大的两居室。
房子虽然小,只有六七十平米,但收拾得异常干净整洁。
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墙上挂着他们简单的婚纱照,充满了温馨的生活气息。
陈阳正坐在餐桌旁,一边大口吃着包子,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早间财经新闻。
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嘴里的包子还没咽下去,随即赶紧放下了筷子,站了起来。
“哥。”
我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过去。
将那个黑色的塑料袋,重重地放在了餐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你的钱,拿回去。”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陈阳看着那个袋子,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哥,你这是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这钱你先拿去周转,我不急着用。”
“我不需要。”
我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的债务问题,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陈阳和林薇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嘴巴微张。
“嗯。”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分毫。
“阳阳,林薇,有件事,我必须跟你们坦白。昨天我说的‘破产负债’,全是假的。”
我将自己的真实情况,除了具体的资产数额没说太细之外,大致对他们说了一遍。
包括我如何隐瞒职业、如何秘密投资,以及策划这场“测试”的全部初衷和心理路程。
讲述的过程中,我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们的表情。
没有我预想中的愤怒咆哮,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指责谩骂。
陈阳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而林薇的眼中,则充满了好奇与震惊,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当我讲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所以,”陈阳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费了这么大劲,做这一切,就是为了看二叔三叔那几个亲戚的笑话,顺便……再像做化学实验一样,试试我?”
“是。”我坦然承认,垂下眼帘,心中已经做好了接受他任何批评、甚至断绝关系的准备。
然而,一声轻笑传进我的耳朵。
陈阳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
“哥,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一点没变,幼稚得可爱。”
“嗯?”我猛地抬头,有些不解。
“小时候,你为了证明邻居家的那条大黄狗是不是真的通人性,故意把它最喜欢的骨头扔进臭水沟里,看它会不会为了你跳下去。”
陈阳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也带着一丝无奈。
“结果阿黄真跳下去了,弄了一身泥,臭烘烘的。你又心疼得不行,抱着它回家给它洗了两小时的澡,还把自己的火腿肠喂给它吃。”
他三两口吃完包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你总是这样,习惯用伤害别人的方式,去验证一份你本就拥有的感情。然后又因为对方真的被你伤害了,而感到内疚自责。”
他这一针见血的评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我的内心,让我哑口无言。
“哥,我知道你这些年心里憋屈。”
陈阳的语气柔和了下来。
“爸妈在我们身上,确实倾注了不一样的心血。对你,是寄予厚望,是望子成龙。对我,是平常心,是平安是福。所以他们会对你的‘不成器’格外失望,却对我的‘安稳’感到满足。”
“这种不公,我看在眼里,也懂你的感受。有时候我也替你累。”
“但是,”他话锋一转,变得格外认真,“你用错了方式。对付陈辉他们那种势利眼,我给你鼓掌,他们活该,那是他们自找的。但对我们,对爸妈,你根本不需要证明什么。”
“你是谁,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不是有钱,我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旁边的林薇也适时地开口,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女性特有的包容。
“大哥,我和陈阳结婚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他说他有个特别厉害的哥哥,只是时运不济,没遇到好机会。他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都要毫无保留地支持你。不为别的,就因为你们是亲兄弟。”
我再也忍不住,眼眶瞬间湿润,鼻头发酸。
原来,我费尽心机、机关算尽想要去证明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我像个傻瓜一样,绕了一个天大的圈子,甚至差点弄丢了最珍贵的宝藏,才发现起点就是终点。
“对不起。”
我看着他们,声音哽咽,发自内心地说道,“是我错了。”
“一家人,不说这个。”
陈阳大度地摆了摆手,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紧张。
“不过哥,既然你现在这么有钱,还是个投资大神,有件事,你必须帮我。”
“什么事?你说。”
我立刻坐直了身体,“只要你开口,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我也在所不辞。”
陈阳和林薇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光芒。
然后他起身走进卧室,不一会儿,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到我面前。
“你帮我看看,这个项目,靠不靠谱?”
我接过文件,看到封面上写着几个黑体大字:《社区普惠式智慧养老服务平台商业计划书》。
我有些讶异地翻开那份沉甸甸的商业计划书。
封面的设计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有些简陋。
但“社区普惠式智慧养老”这几个字,却像带着某种温度,瞬间抓住了我的注意力。
“这是……你做的?”我抬头,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陈阳。
陈阳点了点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兴奋,搓了搓手。
“嗯,我和我们公司几个同事,一起利用业余时间,捣鼓了大半年了。”
我翻开计划书,开始快速浏览起来。
作为一名专业的投资人,我每天都要阅读大量的商业计划书。
其中百分之九十都是辞藻华丽、逻辑混乱、为了骗融资而编造的垃圾。
但陈阳这份,却让我眼前一亮。
从市场痛点分析,到产品架构设计,再到技术实现路径和商业模式构建。
整个计划书的逻辑非常清晰,且充满了翔实的一线调研数据,甚至还有很多手绘的流程图。
他们提出的方案,是利用物联网设备和云平台,为社区居家养老的老人提供健康监测、紧急呼叫、生活服务和精神关怀的一站式解决方案。
最关键的是,它的定位是“普惠式”。
这意味着它不追求高昂的客单价,不走高端路线。
而是希望通过规模化运营,以及与社区、政府的深度合作,极大降低服务成本,让那些普通的工薪家庭也能负担得起。
这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赚钱项目,它带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带着温度。
“你……怎么会想到做这个?”
我越看越心惊。
这份计划书的专业度、落地性和前瞻性,远超我的想象。
这完全不是一个我想象中“在国企混日子”的普通员工能做出来的东西。
“我们单位前年搞改革,成立了一个创新事业部,我主动申请调过去的。”
陈阳解释道,眼里的光芒越来越盛。
“这两年我接触了很多养老产业的项目,发现这里面的水太深了。要么是高端得离谱,住进去要交几百万押金,普通人根本用不起;要么就是打着‘智慧养老’的幌子,卖一些没用的保健品和设备骗老人钱。”
“前几年咱奶奶走的时候,最后那两年瘫痪在床,爸妈为了照顾她,身心俱疲,老了好几岁。我就在想,能不能有一个系统,既能让老人有尊严地居家养老,又能真正减轻子女的负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
“所以,我就利用业余时间,和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事,做了这个方案。我们把自己的积蓄都投进去了,在两个老小区做了个小范围的试点,效果还不错。但现在想扩大规模,需要一大笔资金研发系统和铺设设备。我们找了几个投资机构,他们都觉得我们这个‘普惠’模式,利润太薄,回报周期太长,没人愿意投。”
陈阳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我,像个等待老师判卷的小学生。
“哥,你是专业的。你给我句实话,这个项目,是不是就是个异想天开的梦?如果是,我就死心了,老老实实上班。”
我没有立刻回答他。
我合上计划书,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脑海里飞速地运转起来,将这个项目的优劣势、风险点、未来前景一一拆解。
作为一个纯粹的资本家,按照我以往的标准,我会像其他投资机构一样,轻易地否定这个项目。
回报慢,利润薄,政策依赖性强,执行难度大,属于典型的“吃力不讨好”。
但是,作为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亲情“测试”的哥哥。
我从这份略显稚嫩的计划书中,看到了比金钱更宝贵的东西——一颗想要为这个世界解决点实际问题、做点好事的赤子之心。
这颗心,陈阳有,他的妻子林薇有。
而这,正是我在那个冰冷、血腥的资本世界里,苦苦追寻却始终未能找到,甚至已经遗失的东西。
我猛地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看着陈阳。
“这个项目,不是梦。”
“它不仅不是梦,而且是一个潜力巨大、尚未被完全开发的万亿级蓝海市场。”
陈阳和林薇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两盏被点燃的灯。
“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站起身,在小小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语速飞快。
“你们的思路完全正确,痛点抓得很准。但你们的格局,还是太小了,受限于你们的视野。”
“你们只看到了C端(个人用户)和G端(政府),却忽略了B端(企业)的巨大价值。中国有多少大型企业?他们有多少中年员工正面临着‘上有老下有小’的困境?这些员工的父母,就是我们最精准的目标客户。我们可以推出企业员工福利计划,由企业统一采购我们的服务,作为给员工的一项特殊福利。这不仅解决了员工的后顾之忧,也提升了企业的社会形象和凝聚力。”
“另外,你们的数据价值被严重低估了!通过海量的老年人健康数据和行为数据,我们可以与保险公司合作,开发更精准的老年人意外险和健康险产品。我们可以与医药公司合作,进行新药的临床数据采集。这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健康数据产业链!”
“还有,你们的盈利模式太单一了。除了服务费,我们还可以做老年人社交、老年人电商、老年人旅游……这群‘有钱有闲’的银发族,他们的消费潜力,是现在所有人都低估了的金矿!”
我越说越兴奋,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谈判桌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自己。
但这一次,我的兴奋中,没有了以往的冰冷和算计,而是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激情和温度。
陈阳和林薇已经完全听傻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又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小时,从商业模式重构,讲到股权架构设计,再到未来的融资节奏和上市路径规划。
我为他们描绘了一个远比他们想象中宏大百倍、辉煌百倍的商业帝国蓝图。
最后,我停下来,看着他们,做出了最终的总结。
“这个项目,我投了。”
“五千万。我只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归你们创始团队。”
“你……你说什么?”
陈阳的声音都在颤抖,他觉得自己听错了,“五……五千万?哥,你没开玩笑吧?”
“没错。”我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别说一个,一百个都行!”
“我的条件就是,”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你从国企辞职,全职来做这件事。公司的CEO,必须你来当。”
“并且,这家公司的名字,必须改。”
“改成什么?”
“就叫……‘陈氏家园’。”
“陈氏家园”。
当我把这四个字说出口时,陈阳和林薇都愣住了。
他们显然无法将这个充满温情、甚至带着一丝土气的名字,与我刚刚描绘的那个宏大的、充满科技感的商业帝国联系在一起。
“哥,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陈阳不解地问。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还记得,我发那条‘破产’信息时,那个全是亲戚的微信群叫什么名字吗?”
陈阳的脸色微微一变,他瞬间明白了我的用意。
那个群名,就叫“陈氏大家庭”。
“你是想……”
“对。”我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
“我要用这个名字告诉所有人,真正的‘家园’,不是靠血缘关系和虚伪客套来维系的,而是建立在信任、扶持和共同的价值观之上。”
“我要让那两个字,从一个充满讽刺意味、充满了算计的群名,变成一个真正能为千万家庭带去温暖和依靠的品牌。我要让所有曾经轻视我们、算计我们的人看着,我们兄弟俩,是如何把他们鄙夷的‘亲情’,做成一份他们高攀不起的事业。”
这番话,我说得掷地有声。
这既是对过去的告别,也是对未来的宣言。
陈阳沉默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感动,有震撼,更有燃烧的斗志。
许久,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了手。
“好!就叫‘陈氏家园’!”
那一刻,我看到他眼中的火焰被彻底点燃了。
那是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梦想,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炽热光芒。
接下来的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简直可以用“势如破竹”来形容。
我立刻让我的律师团队和财务团队介入,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对陈阳项目的尽职调查和投资协议的签订。
五千万的投资款,分两批注入了新成立的“陈氏家园科技有限公司”的账户。
陈阳也以惊人的魄力,当天就向单位递交了辞职报告,没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他带着他那支小小的创始团队,搬进了我为他们在江城金融中心租下的顶级写字楼里。
那里,与我自己的投资公司,只隔了三个楼层。
我将自己最得力的副手派过去,协助他们进行公司架构的重组和初期团队的搭建。
我动用了我这几年积累的所有人脉,为他们对接了政府、医院、保险公司和头部企业的资源。
一切,都在以超乎想象的速度,走上正轨。
而我们家族内部,也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自从那天在父母家不欢而散后,二叔三叔那两家人,就彻底从我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他们再也没有登过门,那个家族群里也死一般的寂静,再也没人说话。
我爸妈虽然偶尔会因此叹气,觉得家里冷清了,但更多的时候,是肉眼可见的轻松。
没有了无休止的比较、炫耀和索取,他们晚年的生活,反而变得宁静而祥和。
唯一让我有些意外的,是堂哥陈辉。
在我投资陈阳的公司大约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电话那头,是陈辉。
他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和张扬,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沙哑,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陈默,能……见一面吗?”
我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答应了。
我们约在了一家很普通的街边茶馆。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短短一个月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凌乱花白,胡子拉碴,衣服皱皱巴巴,曾经那张意气风发、满面红光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颓唐和落魄。
他看到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听说,你给陈阳投了五千万?”
“消息挺灵通。”我淡淡地回应,坐了下来,没有点茶。
“呵呵,”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干涩,“是啊,现在整个江城的圈子,谁不知道你们兄弟俩,一个神秘的‘股神’,一个‘科技新贵’。风光无限啊,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端起面前廉价的茶水,喝了一口,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好几滴。
“我……我完了。”
他突然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呜咽。
“我包的那个市政工程,出了严重的安全事故,死了人。现在项目停工,被立案调查,银行催贷,上下游的供应商都堵在我家门口要债。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房子车子都要被拍卖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陈默,”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屈辱,还有最后一丝希冀。
“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大伯大娘。我说了很多混账话,做了很多混账事。我不是人。”
“啪!”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声音清脆响亮,半边脸瞬间红了。
“我今天来,不是求你可怜我,借钱给我。我也知道那个坑太大,你填不起。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如果那天在叔叔家,我没有说那些混账话,而是像陈阳一样,拿出我所有的钱来帮你。你今天……会帮我吗?”
这是一个诛心的问题。
它将人性的复杂和现实的残酷,赤裸裸地剖开,摆在了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悔恨和绝望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我该如何回答?
如果我说“会”,那是在欺骗他,也是在欺骗我自己。
我之所以设下这个局,就是为了看清他们的嘴脸,然后切割。
如果我说“不会”,那无疑是将他推向最后的深渊,彻底击碎他的灵魂。
茶馆里人声鼎沸,但我这一桌,却安静得可怕。
就在我沉默的这十几秒里,陈辉眼神里那最后一点光,慢慢熄灭了,变成了彻底的死灰。
他笑了,笑声嘶哑而悲凉,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外走去,像个游魂。
在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陈默,你赢了。你用钱,证明了所有,也赢回了所有。但你记住,总有一天,你会遇到用钱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到时候,你会明白我的感受。”
说完,他便推开门,消失在了茶馆外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我独自坐在那里,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陈辉最后那句话,像一个恶毒的诅咒,又像是一个悲凉的预言,在我耳边久久回响。
用钱也解决不了的难题?
会是什么?
那一刻的我,自信满满,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能难倒我了。
但我错了。
陈辉的预言,以一种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最惨烈的方式,应验了。
“陈氏家园”的发展势头,比我预想的还要迅猛。
陈阳展现出了惊人的商业天赋和领导力。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我身后唯唯诺诺的小尾巴,而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杀伐果断的企业家。
在他的带领下,公司迅速在江城站稳了脚跟,并且开始向周边城市疯狂扩张。
一年后,公司顺利完成了A轮融资,估值达到了惊人的十亿。
我和陈阳,成了江城商界最炙手可危的兄弟组合,报纸杂志争相报道。
父母也搬进了我为他们购置的江景别墅里,每天养花种草,含饴弄孙,过上了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富足晚年生活。
一切都看似完美无缺。
我用金钱和智慧,重塑了我的家庭,赢得了尊严,也帮助弟弟实现了他的梦想。
我似乎已经没有什么“用钱解决不了的难题”。
直到那天,我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电话是父亲的主治医生打来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
他告诉我,父亲在例行的高端体检中,查出了胰腺癌,晚期。
当我拿着那张CT片子,看着上面那个狰狞的、已经扩散、无法被手术切除的阴影时。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陈辉那天在茶馆里所说的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那一瞬间,我名下所有的资产,所有的公司股份,所有的光环,都变得毫无意义,像废纸一样。
我疯狂地动用我所有的人脉,联系了全世界最顶尖的肿瘤专家,使用了最昂贵的进口靶向药和免疫疗法。
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每天的账单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父亲的身体,却像一座被白蚁掏空的大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
在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
我看着曾经像山一样强壮、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蜡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才真正明白,在生死面前,金钱的力量,是何其渺小,何其可笑。
那段日子,我和陈阳推掉了所有的工作,几乎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
我们不再谈论公司的估值、市场的扩张和竞争对手的动向。
只是像小时候一样,趴在父亲的床边,给他讲过去的故事,给他读报纸,给他擦身子。
一个深夜,窗外下着大雨。
父亲从昏睡中醒来,回光返照般,精神好了一些。
他示意我们兄弟俩靠近些。
“阿默,阳阳……”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爸……怕是不行了。”
“爸,您别胡说!医生说了,新药刚用上,还有希望!”
我红着眼眶,紧紧握住他冰冷枯瘦的手,试图传递给他一点温度。
父亲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释然的微笑。
他看向我,目光浑浊,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清明和慈爱。
“阿默,你还记得……你二叔三叔他们吗?”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提起那些让我们伤透了心的人。
“你辉哥的公司……最后还是破产了。他把最后剩下的一点钱,都赔给了那个出事故的工人家属,没赖账,然后自己……去外地打工还债了。这孩子,本质还没坏透。”
“你亮弟……后来也学乖了,找了个正经班上,前阵子还结婚了。听说,日子过得挺踏实。”
父亲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当初设那个局……爸知道,你心里有怨,有气。但是阿默,人这一辈子,谁能不犯错呢?有时候,得饶人处且饶人。亲情这东西,就像这血管里的血,断了……就真的很难再续上了。”
我低着头,泪水一滴滴地砸在洁白的被子上,洇开一朵朵湿润的花,无言以对。
父亲又费力地转过头,看向陈阳。
“阳阳,你的‘陈氏家园’,做得很好。爸为你骄傲,真的。”
“以后……要好好帮你哥。他心重,容易钻牛角尖。”
“你们兄弟俩,要一直扶持着走下去,像筷子一样,捆在一起才不会断。”
最后,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将我们兄弟俩的手,拉过来,紧紧地叠在了一起。
“别像爸这一代……走到最后,为了点钱,为了点面子,身边连个能说知心话的兄弟……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那一长口气吐出来,便再也没有吸进去。
监护仪上的曲线,变成了一条刺眼的直线,发出尖锐的报警声。
父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父亲的葬礼上,二叔三叔一家人都来了。
他们都苍老了很多,站在灵堂前,看着父亲的遗像,脸上写满了愧疚和悲伤。
陈辉没有回来,他没脸回来,只是托人送来了一个巨大的花圈,挽联上写着“悔不当初”。
葬礼结束后,我独自一人,来到了父亲生前的书房。
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在他书桌最深处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上锁的铁盒子。
我找到了挂在他钥匙串上的那把小钥匙,打开了它。
盒子里,没有房产证,没有存折,也没有值钱的首饰。
只有一沓厚厚的、已经泛黄的信纸,和一些剪报。
第一封信的开头写着:
“吾儿陈默亲启:见字如面。当你看到这封信时,爸可能已经不在了。有些话,爸当着你的面,嘴笨,说不出口……”
我颤抖着手,一封封地读下去,泪水再次模糊了我的视线。
信里,父亲记录了他对我从小到大的观察。
他知道我的敏感,我的骄傲,也知道我在家族里受的委屈。
他为我的“不成器”而焦虑,不是因为我没给他挣面子,而是怕我这种沉默执拗的性格,会在社会上吃亏,会过得不快乐。
而最让我震惊,让我瞬间崩溃的,是最后一封信。
那封信的落款日期,竟然就在我发那条“破产”信息的第二天。
“……昨日见你辉哥、亮弟众人那种嘴脸,方知阿默此局深意。吾心甚慰,亦甚是心痛。慰者,吾儿终成栋梁,有经天纬地之才,能看透人心。痛者,吾儿心中之伤,竟已深至如此,需以如此惨烈之法,方得宣泄。”
“……然,阳阳此举,堪称赤子。手足之情,重于泰山。阿默,你当知,此为人生至宝,万金不换。”
“……为父一生庸碌,无甚可教你。唯有一言相告:智可驭财,而德能载物。若心中无爱,纵有金山银山,亦不过是荒冢一堆。切记,切记。”
信的末尾,还附着一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复印件。
转账金额,是五十万。
收款人,是我二叔。
转账时间,是我在家族群里“摊牌”、羞辱了他们后的第二天。
我瞬间明白了。
父亲早就洞悉了我的一切。
他没有阻止我报复,但他用他自己的养老钱,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默默地为我“善后”。
他用这种方式,去弥补那些被我撕裂的亲情裂痕,去维护我这个做儿子的最后的体面。
他用他的一生,给我上了这最后一课。
我拿着信,跌跌撞撞地走出书房。
陈阳正站在门外,静静地等着我,眼眶也是红的。
我将手中的信递给了他。
他看完,我们兄弟俩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我终于明白,我人生中遇到的最大的、用钱也解决不了的难题,不是生死。
而是如何与自己内心的偏执和解,如何去爱一个不完美的世界,和一群不完美的家人。
而我的父亲,用他的沉默和智慧,给了我最终的答案。
我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找到了那个早已沉寂、被我拉黑名单边缘的“陈氏大家庭”微信群。
我在里面,发了一句话。
“爸走了。各位叔伯兄弟,有空,就回来送送他吧。”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的某个角落,终于透进了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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