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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默的渡口
院子里的槐花,又落了。细碎的白,静静铺在青石板上,像岁月褪下的鳞。父亲坐在藤椅里,看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柔和。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夕阳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年我十八岁,正要远行。临别前的傍晚,蝉声嘶哑,我鼓起勇气问他:“如果所有人都说你错,怎么办?”
父亲没有回头,依然望着山那边。“小时候,你爷爷教我认草药。他说,同一座山上,阳坡的柴胡苦,阴坡的柴胡也苦,但它们的苦不一样。”他顿了顿,“人活到一定年纪就懂了——不是所有的苦,都要尝给别人看。”
火车载着我驶向城市。在那些需要高声说话才能被听见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父亲磨刀的样子:弓着背,磨石有节奏地响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青白的光。他从不为锋利辩解,只是让该锋利的锋利,该沉默的沉默。
多年后回乡,村里正为修路的事争执不休。两派人马在祠堂前各执一词,声浪几乎要掀翻瓦片。父亲蹲在远处的老槐树下,慢慢卷一支烟。有人冲他喊:“老王,你说句公道话!”
他点上烟,深吸一口。“路修好了,走的人自然知道宽窄。”烟雾散进风里,像一句未完的话。那一刻,我忽然看见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不是妥协,而是一种更深的选择:在必须开口时开口,在可以沉默时,把话语权让给时间。
后来我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母亲总说父亲是“一口深井”。他确实像井,不解释自己的清冽,只是静静地蓄着,等需要的人来取。有人取走一瓢,他再蓄满;有人投下石子,他默默接住那圈涟漪。井不说话,但所有喝过井水的人,都知道它的味道。
前年清明,和父亲去上坟。山道旁的野梨花正开得不管不顾。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指着崖边一棵歪脖子松树:“看见了吗?三十年前雷劈的,都说活不成了。”
那树确实歪得厉害,树干上有焦黑的疤痕,可树冠却倔强地伸向天空,松针青得发亮。
“它从不解释自己为什么歪着长,”父亲说,“只是年年结它的松果。松鼠记得,山风记得。”
下山时,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山道上,一长一短,像两代人的对白与静默。我终于明白,父亲那代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智慧:他们不热衷改变世界对事物的命名,只专注事物本身该有的样子。就像那棵松树,不争辩直与曲的定义,只负责在雷霆过后,继续活着,继续绿着。
如今父亲老了,话更少。有时整个下午,他就坐在院子里,看云从东边移到西边。我陪他坐着,偶尔说些城里的见闻。他听着,偶尔点点头,像山听风,海听潮。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精简,精简到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茶该续了,或天该添衣了。
有次我带新买的龙井给他,他泡了,慢慢品。“好茶。”就两个字。但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舒展得像初春解冻的河。那一刻我懂了,真正的懂得从来不需要长篇大论——就像真正的甜,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甜。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父亲年轻时的日记本。纸页泛黄,字迹却依然清晰。在一九七六年某页,他写道:“今天和老张争论亩产。他说八百,我说六百。争到后来,我们都忘了到底在争什么。不如等到秋收,让稻穗自己说话。”
最后这句下面,有后来补的一行小字,墨色较新:“稻穗不会说话,但它垂首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语言。”
我合上本子,走到窗前。夜正深沉,远处偶尔有犬吠,更显得夜的寂静。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个比喻:人如溪流,有的喧哗,有的静默,但最终都流向自己的方向。喧哗的未必深远,静默的未必浅薄。重要的不是谁的声音更大,而是你是否听见了自己内心的水声。
晨光微露时,我去看父亲。他还睡着,呼吸均匀。枕边放着老花镜,镜腿用胶布仔细缠过。我轻轻带上门,想起他昨天说的话:“人啊,活明白了,就像这老镜子——该看清的看清,看不清的,就让它模糊着。强要看清所有,反而什么都看不清。”
门外,槐花还在落。细碎的,安静的,不惊扰任何人的梦。我忽然想,父亲一生的哲学,也许就藏在这花落的声音里——那么轻,那么淡,却让整个院子都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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