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城市观察｜从上海在五大城市评估榜单表现看未来战略方向

在全球城市竞争不断加剧的大背景下，城市评价榜单已成为衡量城市综合实力、识别发展短板、强化国际对标的重要工具与表征体系。本文选取5个具有国际权威性和代表性的全球城市评价榜单（表1）：智慧城市指数、城市动能指数、全球城市指数（牛津经济研究院）、全球城市指数（科尔尼）和全球城市综合实力指数，基于上海在2024—2025年度的榜单表现，系统梳理了上海城市发展的优势与不足，并提出面向未来的战略发展建议。

研究发现，上海在经济基础、人力资本、交通枢纽、数字化建设与科技创新方面表现亮眼，但在宜居性、绿色低碳、社会包容性与治理效能等“软支撑”维度仍有提升空间。研究为城市管理者提供了全球参照体系下优化城市功能、提升全球竞争力的实证支撑与决策参考。

表1 五大榜单最新排名情况（TOP20）

上海在五大城市评价榜单的排名及表现情况

表2列出了上海在五大城市评价榜单中的最新排名及位次变化，反映出上海在不同评价体系下综合竞争力不断提升。

表2 上海在五大城市评估榜单中的最新排名情况及排名变化

根据2024年发布的GCI，上海排名首次进入全球前十，是本次研究中表现最亮眼的榜单。在SCI与GPCI中，上海的排名均上升了4个位次，位列全球第15位和第11位，体现了上海在智慧治理与城市吸引力方面的持续优化。上海在CIMI的排名从第44位（2024）上升至第27位（2025），提升了17个位次。尤其值得关注的是，OEGCI在2025年的排名较 2024年提升了62个位次，是本次研究中排名变动幅度最大的榜单。

五大城市评价榜单对上海的积极评价与存在问题的提示

各大榜单亦从不同角度揭示出上海在宜居环境、城市治理、社会融合等方面仍存在一定短板，显示出上海在提升城市软实力与全面发展方面仍具有广阔空间。

1.SCI：治理感知优良，治理包容性仍有提升空间

SCI基于HDI将全球146座城市划分为4个发展组别，上海被归入第三组，该组别对应的评级区间为BB至C。在2025年SCI评估中，上海在所属组别中整体表现优于多数城市，最终获得智慧城市综合评级BB，在基础结构与技术应用两个评估方向上的评级也均为BB，体现出上海在基础设施建设与数字服务普及方面的持续优化。进一步分析各子指标，上海在交通出行、公共安全、数字政务等方面得分相对较高，并且居民对相关智慧服务的感知积极。根据受访者反馈，上海在数字政务方面满意度高，典型案例如“随申办”App整合超千项公共服务，使用率高。智能医疗服务与交通便捷度也得到提升，城市公共服务AI应用场景广泛，例如“互联网+护理服务”“智慧公交站牌”等。此外，居民安全感与环保感知得到改善，智慧安防、智能垃圾箱房等系统推动城市运行的绿色化与低碳化。然而，榜单中基于居民调查的“城市优先事项”显示，“空气污染”“可负担住房”“社会包容性”等议题仍被较多受访者列为上海城市发展所面临的问题，反映出上海在绿色治理、住房保障与社会公平等方面仍有进一步改善的空间。

2.CIMI：科技与交通表现优异，社会融合与环境维度得分偏低

2025年发布的CIMI榜单中，上海进步显著。分维度来看，上海在交通出行维度排名全球第2，仅次于北京，突显出其高度发达的地铁系统、共享单车覆盖率以及多模式交通整合能力。此外，上海在科技、人力资本和经济3个维度中都有不俗的表现，分别位列第11、17和21位。从区域对比来看，上海在亚太地区排名第5，仅次于东京、新加坡、首尔与北京。其中，上海在科技和交通2个关键维度的出色表现，构成其在亚洲城市中的核心竞争优势。CIMI还对城市间的维度失衡进行了可视化分析，指出上海属于“分化型城市”（differentiated cities）代表之一。在经济、交通、人力资本、国际形象与科技等维度表现优异，但在治理、环境与城市规划维度的表现则相对滞后，暴露出城市在生态可持续性、政策执行效率和空间统筹能力方面的不足。此外，CIMI还将上海与北京、洛杉矶、迪拜等城市共同归入“高科技水平与显著环境短板并存”的城市象限，面临数字化发展与生态负荷之间的结构性矛盾，亟待引起重视。

3.GCI：全球连接性显著提升，人才吸引力仍有挑战

2024年，上海在GCI榜单中首次进入全球前十。GCI指标体系的更新，成为此次上海排名跃升的重要推动力。2024年指标体系首次引入“互联网速度”与“数据中心数量”两项数字化能力评估指标，显著提升了上海在“信息交流”维度的分值表现。具体来看，上海互联网速度全球排名第2，仅次于阿布扎比，彰显上海千兆光网覆盖与信息基础设施建设的全球领先水平；数据中心数量指标于2024年首次启用，排名前十的城市中，8个为欧美城市，上海和新加坡是唯二的亚洲城市。相较其他城市，上海的数据中心建设呈现多样化面貌，拥有通用算力中心、智算中心、超算中心等各类型数字基础设施。除数字基础设施外，上海在“国际海运量”这一商业活动的具体指标中继续保持全球第1，显示其作为全球最大货运港口之一在全球航运网络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节点功能。此外，在“外国人入境便利度”这一指标上，上海通过不断优化签证政策和国际人才支持体系，吸引力显著增强。在人力资本维度亦表现出稳步进展。

4.OEGCI：结构潜力渐显，宜居与环境表现滞后

在2025年OEGCI榜单中，上海综合排名第216位，较2024年进步显著，展现出强劲的发展动能。从具体维度来看，上海在经济（第79位）与人力资本（第71位）两个结构性 “硬基础”领域表现相对突出，体现出其作为中国经济中枢与人才集聚高地的基本面优势。此外，OEGCI将上海划入“全球领军型城市”类型，与纽约、伦敦、新加坡、东京等城市归于同一核心城市组别，显示出国际评价体系对上海的战略地位和城市能级的基本认同。然而，在生活质量（第305位）、环境（第806位）与治理（第640位）等“软支撑”维度上，上海排名明显滞后，暴露出城市在宜居性、生态友好度与制度效率等方面的结构性短板。总体来看，上海在OEGCI榜单的表现呈现出“硬基础强、软支撑弱”的特征，即在经济和人力资本等“硬基础”上具备一定优势，但在生活质量、环境友好和治理能力等“软支撑”方面仍需加强，折射出上海城市发展质量与市民感知体验之间的不平衡。

5.GPCI：“交通—经济—研发”多点支撑，国际旅游吸引力不断增强

上海在2024年GPCI榜单位列全球第11名，较上一年度上升4个位次，整体表现稳中有进。从各维度看，上海在经济维度表现突出，位列全球第11。特别是在二级指标“办公场所多样性”上的表现，仅次于伦敦、迪拜和纽约，排名全球第4，显示出上海在营商环境基础设施方面的成熟度和适配性。在研发维度，上海排名第12，显示科技创新策源力的不断增强。文化交流维度排名第22，整体趋于稳定，反映出上海在文化设施、国际活动与旅游资源方面的持续投入。

值得关注的是，上海在交通维度表现强劲，位列全球第7。得益于疫情后国际航线快速恢复，上海“国内外航空旅客数量”指标的排名显著提升，位列全球第6。上海在宜居与环境两个维度分别排名第34与第36，表明在生活便利度、环境质量与气候适宜性等方面仍存在进一步优化空间。从企业经营者、专业人才、游客和本地居民4类视角出发，上海在游客视角下表现最为突出，排名第13，体现出国际旅游吸引力不断增强；而在企业经营者、专业人才和本地居民视角下，分别排名第24、第32与第32，说明上海在提升人才宜居性、职场环境友好度及市民生活便利性方面仍具备提升潜力。

上海城市发展的优势、短板与未来战略方向建议

本文围绕城市发展“优势—问题—方向”三重逻辑，深入研判上海在全球竞争态势中的比较位势，并提出未来重点发力方向，以期为上海在全球城市体系中的持续跃升提供理论支撑与政策参考。

1.发展优势：经济结构稳固，枢纽功能强劲，数字化能力领先

首先，上海经济与人力资本基础稳固。在GPCI、CIMI和OEGCI三大榜单中，上海在经济维度均展现出突出表现，显示其作为中国经济中枢的基础地位已获得国际认可。同时，OEGCI与CIMI在人力资本维度的评估中，上海亦取得较好成绩，巩固了其“人才高地”的战略定位。

其次，上海全球枢纽功能持续增强。在GCI榜单中，上海在“国际海运量”指标上位居全球第1，在“外国人入境便利度”方面排名第6，体现其在全球贸易和人员往来中的关键地位；在GPCI榜单中，上海交通维度排名第7，其中“航空旅客数量”指标位列第6，反映出空中通达能力持续增强；CIMI榜单则将上海的交通维度评为全球第2，凸显上海在多模式交通整合、轨道交通密度及通勤效率等方面的全球领先优势。这些指标评价共同印证了上海作为国际航运与综合交通枢纽城市的战略地位日益巩固。

再次，上海数字化发展走在前列。在GCI榜单首次引入“互联网速度”与“数据中心数量”两项指标后，上海分别以全球第2和第8的成绩，带动整体排名跃升至全球第8。这表明上海已在千兆光网、云计算和数据基础设施等数字化领域形成领先优势，为城市未来的智能化转型和数字经济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

最后，上海科技创新能力不断强化。GPCI榜单在研发维度上将上海评为全球第12，CIMI榜单中上海在科技维度的排名为全球第11，两大榜单对上海科技研发实力均给予高度评价。这充分表明，上海在制度优势和资源集聚的支撑下，科技创新能力正加快向城市核心竞争力转化，并日益成为上海最具辨识度和战略牵引力的功能定位之一。

2.突出短板：绿色韧性不足，社会包容性有待提升，生活体验有待优化

相较于硬实力维度的稳固表现，上海在软支撑上仍存在较为明显的短板。

首先，生态环境压力依然较为突出。OEGCI榜单中上海在环境维度的排名仅为第806位，CIMI榜单中上海在环境维度的排名为第167位，GPCI榜单中上海在环境维度的排名是第 36位，均反映出城市在空气质量、水资源管理、碳排放控制等方面尚有较大改进空间。尤其是CIMI榜单将上海归入“高科技水平与显著环境短板并存”的城市象限，犀利地指出上海在快速城市化与科技推动过程中带来的环境负担问题。

其次，上海治理能力与制度效率仍存短板。OEGCI榜单中上海在治理维度的排名为第640位，CIMI榜单中上海在治理维度排在第151名，GPCI榜单中居民视角下的上海排名为第32位，显示上海在社会治理效率、公众参与度和制度韧性等方面存在提升空间。SCI榜单中亦有居民反馈空气污染、住房负担及社会包容等问题是上海城市治理的核心问题，反映出上海在城市治理的包容性与回应性方面仍不充分。

最后，上海宜居性与生活体验需进一步优化。OEGCI榜单中上海在生活质量维度的排名为第305位，GPCI榜单中上海在宜居维度排名第34位，说明尽管上海在基础设施与服务供给方面具有一定优势，但在生活成本、住房压力和公共服务均衡等方面仍未形成高度友好的城市体验，需持续通过社会政策优化、公共资源配置等举措予以优化。

3.全球竞争态势下上海未来重点发力方向研判

在全球城市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上海若要进一步提升城市综合实力与全球影响力，仍需聚焦若干关键方向，补齐短板、释放潜能，推动城市功能体系向更高层次跃升。未来，上海可朝着以下3个方向重点发力。

第一，聚焦“软支撑”领域，提升城市的包容性和宜居性。为推动上述目标落实，上海可从三方面系统推进：一是优化多层次住房供给体系，加大保障性租赁住房的供给力度和精准覆盖度，减轻青年人才、新市民群体的租房、住房压力；二是加快推进城市绿色基础设施建设，统筹推进城市绿地系统、水体修复与绿色出行网络建设，打造一批蓝绿交织、“绿意”丛生、“湿意”盎然的示范样本，构建都市近自然的林地格局；三是完善社会服务包容机制，建立与超大城市人口结构相适应的公共服务体系，加强老龄友好型社区建设，完善跨省移民子女教育、就业等融合政策，提升社会韧性与公共资源适配能力。通过这些举措，上海将更有能力应对人口结构转型与环境约束带来的双重挑战，塑造高包容、高韧性、高宜居的未来城市新范式。

第二，强化制度供给与治理韧性，突破结构性瓶颈。为进一步增强制度供给的精准性和治理体系的适配性，上海可以从以下三方面入手：一是推进多元参与的协同治理机制建设，依托街道、居委等基层治理平台，常态化引入高校、智库、社会组织等力量参与政策协同与资源整合，提升复杂问题的快速响应能力；二是强化治理过程的数据感知与智能反馈能力，加快构建统一的城市运行数据底座，推动如治安、交通、环境等重点领域的数据实时整合与共享，探索基于大模型的“AI决策辅助机制”；三是完善制度容错纠错机制，支持新政策在特定区域或领域的“试点先行”，在试点过程中进行试错并允许适度容错，为制度创新预留调整空间，通过有效监管逐步积累经验，并不断优化路径，推动制度从探索走向成熟。通过上述机制建设与制度创新，上海有望突破治理体系的结构性约束，构建更具韧性与前瞻性的超大城市治理新范式。

第三，以科技引领未来产业体系重构，打造城市战略新优势。为进一步提升科技对城市竞争力的牵引作用，上海可从以下三方面着手加强系统布局：一是围绕人工智能、量子技术、合成生物、空天技术等关键前沿领域，加快培育引领性创新平台与高能级研究机构；二是推动科技成果向新质生产力高效转化，强化“从0到1”的原始创新支持机制，注重“1+1＞2”的集成创新，形成体系化竞争优势，健全技术转移转化体系，构建以企业为主体、市场为导向、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创新网络；三是探索“科创+应用场景”双轮驱动机制，依托张江科学城、大零号湾等战略承载区，打造一批高能级试验区和重大场景落地示范区，以科技赋能产业生态重塑、城市功能重构，助力构建具有全球影响力的科技创新中心。

结语

研究发现，当前国际城市评估正呈现出从“硬实力导向”走向“韧性治理”的演进趋势。而从上海各功能维度的阶段性表现来看，上海凭借稳固的经济体量、突出的枢纽能力与日益增强的科技动能，在全球城市体系中已具备重要地位，但在绿色可持续发展、包容治理与公共服务等方面仍存在提升空间，未来应更注重“软支撑”能力的系统性培育与均衡性优化。

下一步，研究还可引入更加多元的全球城市评估体系，扩大比较研究的维度与深度。通过系统梳理和分析更多具有国际权威性的城市评价榜单，结合上海“五个中心”建设目标，对其在各城市功能维度的表现进行多角度对标，不仅有助于识别当前发展中存在的短板和瓶颈，也有助于清晰辨识全球范围内的主要竞争对手与对标样本，为上海优化政策路径、精准配置资源提供更加坚实的依据。

在新一轮全球城市竞争格局演进过程中，上海应进一步巩固在全球城市第一梯队中的地位，并主动拓展在全球治理、科技创新和制度供给等领域的影响力，承担起引领未来城市发展的战略责任。

[作者薛菁华系上海图书馆（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咨询研究中心副研究员，本文首发于《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中英文）》2025年第5期，原题为：“上海在五大城市评估榜单的表现画像及阶段性建设成果评价”。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刊发时有编辑和删节]

来源：薛菁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