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孙,今年春节值班就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钱志强把值班表扔在孙建军桌上时,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连头都没抬。
孙建军看了一眼——腊月二十九到初六,整整八天,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在这家支行干了二十五年,从柜员熬到运营主管,从没跟领导红过脸。
这次他也没说什么。
倒是钱志强走出去时接了个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机票定好了吧?北海道那边酒店要温泉房,我带着家属……对对,顺便滑滑雪……」
大年初三上午十点,两辆挂着银监局牌照的车停在了支行门口。
![]()
01
孙建军今年五十二岁,在城商行滨江支行干了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从柜员干到运营主管,经手的业务单据能装满半间库房。
但你要问行里的人认不认识他,十个里面有八个要想一想。
哦,运营部那个老孙。
就这么个印象。
他这人不爱说话,开会从不发言,吃饭从不凑桌。
走路永远贴着墙根,跟人打招呼就点点头,没人理他也不在乎。
二十五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待在运营部,跟那些凭证和报表作伴。
运营部是后台部门,没油水,没前途,年轻人都不愿意来。
前台拉存款有提成,客户经理放贷款有奖金,运营呢?
点鼠标,盖章,核对数字,日复一日。
但孙建军有个本事。
全支行几千个企业客户的账户情况,他都记得。
哪笔贷款什么时候到期,哪个客户有什么风险,问他比查系统还快。
随便报个企业名字,他三秒钟内能说出贷款余额、担保方式、还款记录。
这本事,全支行没有第二个人有。
但没人觉得这是本事。
运营嘛,不就是点点鼠标、盖盖章的事?
谁干不行?
钱志强是三年前从总行空降来的支行长。
据说是某位副行长的嫡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说话爱打官腔。
来了就带着自己人,把核心岗位换了一遍。
对公客户经理换了,风控主管换了,连办公室主任都换了。
老员工被边缘化,新来的占据要害位置。
这种事在银行太常见了,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说。
孙建军本来觉得,自己就守着运营主管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干到退休,跟谁也不起冲突。
没想到,三年前的一件事,让他彻底得罪了钱志强。
02
三年前的冬天,钱志强刚上任不到三个月。
有天晚上,运营部只剩孙建军一个人加班做日终。
门忽然被推开,钱志强笑眯眯地走进来。
「老孙,忙着呢?」
「钱行,有事?」
「有个小事,麻烦你帮个忙。」
钱志强把一份放款单推到他面前。
「这个日期写错了,你帮我补一下,再盖个章。」
孙建军低头一看,是一笔五百万的企业贷款放款单。
放款日期是上个月15号。
但他记得清清楚楚,这笔贷款的担保物评估报告是这个月8号才送过来的。
也就是说,放款在前,评估在后。
这是严重违规。
正常流程应该是:先有评估报告,再上贷审会审批,最后才能放款。
现在让他把放款日期改成这个月10号,就是想把流程补齐,掩盖违规事实。
孙建军盯着那份放款单,没吭声。
钱志强还在笑:「就是走个形式,补个手续,不是什么大事。这客户是我朋友介绍的,很靠谱的。」
孙建军抬起头,看着钱志强的眼睛。
「钱行,这个日期我签不了。」
钱志强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这笔贷款上个月15号就放了,评估报告这个月8号才到。我现在签10号的日期,将来有问题说不清楚。」
空气安静了几秒。
钱志强的眼神变了,和气劲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
「老孙,你在这支行干了多少年了?」
「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还是个运营主管?」
孙建军没接话。
「没想过为什么吗?」
孙建军还是没接话。
钱志强把那份放款单收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老孙,你这人太死板了,不好。」
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孙建军的日子就变了。
03
钱志强整人,从来不动声色。
他不会当众骂你,不会拍桌子瞪眼。
他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难受,每一种都挑不出毛病。
第一招,排班。
连着三年,节假日值班、周末加班、年终盘库,全是孙建军的名字。
其他人轮着来,他年年全勤。
调休申请交上去,从来批不下来。
「老孙,你业务熟,还是你盯着我放心。」
钱志强每次都这么说,笑眯眯的,挑不出毛病。
第二招,考核。
连着三年,孙建军的年终考核全是「合格」。
不是「优秀」,不是「良好」,就是踩着线的「合格」。
绩效系数最低档,年终奖比别人少一大截。
运营部那几个年轻员工,来了不到两年,轮流拿优秀。
有个小伙子还是孙建军手把手带出来的。
评优名单一出来,徒弟榜上有名,师父没有。
孙建军没吭声。
有一年,分行人事部主任私下跟他说:「老孙,你要不去找钱行谈谈?你干了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孙建军摇头:「算了。」
「你不争,谁替你争?」
「我五十多了,争这个没意思。」
人事部主任叹了口气,没再说。
第三招最狠——当众下脸子。
有一回,总行来检查合规工作。
孙建军提前两周准备,熬了好几个通宵,把所有档案整理得整整齐齐。
检查那天,钱志强带着总行的人进运营部。
他站在那些档案柜前面侃侃而谈:「这是我们支行运营工作的亮点,我亲自带队建立的风控档案体系,实现了全流程可追溯……」
孙建军就站在旁边,像根柱子。
检查组一个领导问了一个业务细节,涉及三年前一笔贷款的审批流程。
钱志强答不上来,愣了两秒。
然后他转头:「老孙,你来说说。」
孙建军对答如流,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
检查组的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检查结束,总行的人走了。
钱志强心情不错,在走廊里跟别的主管寒暄。
孙建军从旁边经过,钱志强忽然叫住他:「老孙,会议室的茶杯你去收一下,桌子也擦擦。」
旁边好几个人都听见了。
没人说话,没人看他。
他愣了两秒,转身去收杯子了。
04
孙建军不是没想过反抗。
但他反抗不了。
他五十二了,没背景,没学历,财校中专毕业干了一辈子银行。
再熬三年就退休,跟钱志强硬碰硬,能有什么好果子?
人家是支行长,背后还有总行的关系。
他是个运营主管,人家动动嘴皮子,他的日子就能更难过十倍。
他输不起。
他还有个家要撑着。
妻子老周,原来是纺织厂的工人,十几年前厂子倒闭,下岗了。
打过几年零工,后来身体不好,查出糖尿病和高血压,就没再出去干。
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还得定期去医院复查。
儿子在上海工作,娶了个本地姑娘,在那边买了房,月供一万多。
小两口自己的日子都紧巴巴的,顾不上老家这边。
孙建军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
但理解归理解,心里还是有点凉。
他的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妻子的医药费,每个月还要给儿子转两千块补贴房贷。
一分钱都存不下。
他不敢辞职,不敢请假,不敢得罪任何人。
妻子知道他在单位受委屈,有时候劝他:「要不就提前退休算了?在家歇着,咱省着点花。」
孙建军摇头:「再熬三年,熬到五十五,退休金能多拿几百块。」
妻子叹气:「你呀,一辈子就知道熬。」
他笑笑,不说话。
晚上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这辈子好像就是这样了。
老婆身体不好,儿子顾不上,工作是个没人在乎的角落。
他能做的,就是埋头干活,把日子一天一天熬过去。
05
今年春节的值班安排,孙建军有心理准备。
年年如此。
但他没想到,今年会这么过分。
腊月二十那天,钱志强把值班表发下来。
孙建军一看,愣住了。
腊月二十九到初六,整整八天,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
他去找钱志强:「钱行,这个安排……小王和小李呢?」
钱志强正看手机,头也不抬:「小王家在外地,机票早买了。小李孩子小,得带娃。」
「那我能不能调两天?初一我想陪我家属去医院复查一下——」
「老孙,」钱志强终于抬起头,眼神淡淡的,「你家属不是有病吗?你更应该多赚点钱。值班有加班费,三倍工资,我这是照顾你,懂不懂?」
你家属不是有病吗。
这话是当着办公室七八个人的面说的。
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在忙。
没人吭声。
孙建军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在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钱志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机,嘴里还嘟囔着:「北海道那边雪场怎么样?温泉酒店要订好的……」
孙建军转身走了。
回到运营部,他坐在椅子上发呆。
手机响了,是儿子。
「爸,今年我和媳妇想回来过年,初一到家,待三天。」
孙建军愣了几秒。
儿子已经两年没回来过年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儿子……爸今年要值班,二十九到初六,八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
「怎么又是你?你们行没别人了?」
「……别人有事。」
「你就没事?我妈身体不好,你也有事啊!」
「儿子,你别——」
「算了算了,我们不回来了。」
「别,你回来,你回来陪你妈——」
「回去干嘛?就她一个人?我妈自己过年,我还不如不回去。」
电话挂了。
孙建军握着手机,坐在运营部里,很久没动。
窗外天快黑了。
走廊里有人说笑着走过,讨论过年去哪玩。
没人推开运营部的门。
晚上回家,妻子在厨房做饭。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回来了?」妻子转过头,「洗手吃饭。」
「老周,」他说,「今年春节我又要值班,初一不能陪你去医院了。」
妻子的手顿了一下。
「哦,」她说,「那我自己去。」
「儿子说本来想回来,听说我值班,就不回了。」
妻子没说话,继续炒菜。
锅铲碰着铁锅,哐哐响。
「要不你让儿子回来,你们娘俩过——」
「行了,」妻子打断他,「吃饭吧。」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谁都没说话。
晚上,孙建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06
腊月二十九,孙建军一个人去支行报到。
保安老李看见他,愣了一下:「孙主管,就你一个?」
「就我。」
「过年就你自己值班?」
「嗯。」
老李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保重啊。」
支行大楼空得吓人。
平时几十号人进进出出,电话声、键盘声、说话声闹哄哄的。
现在什么都没有。
孙建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空荡荡的。
运营部在二楼。
开门,开灯,开电脑。
一切跟平时一样,又不一样。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饺子,是妻子昨晚包的。
她包了一大盆,让他带着,「省得你在外面吃泡面」。
他把饺子放进微波炉热了热,坐在工位上吃。
饺子有点干了,蘸着醋,一个一个咽下去。
窗外天黑了,远远传来鞭炮声。
他拿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
全是过年的东西。
谁家年夜饭摆了一大桌,谁家孩子在放烟花,谁家老人笑得合不拢嘴。
他一条一条划过去,心里空落落的。
划到钱志强的朋友圈,手指停住了。
九张图。
北海道的雪景,白茫茫一片。
温泉酒店,热气腾腾。
一桌子日料,刺身、和牛、帝王蟹摆得满满当当。
还有一张全家福——钱志强搂着老婆和儿子,站在雪场上,笑得满脸褶子。
配文:「忙碌一年,陪家人才是最幸福的事。新年快乐!」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
「钱行好潇洒!」
「北海道太美了!」
「羡慕羡慕!」
钱志强一一回复:「哈哈,忙里偷闲。」「新年快乐!」
孙建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陪家人才是最幸福的事。
他想起钱志强那天当众说的话:「你家属不是有病吗?值班有加班费,我这是照顾你。」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饺子凉透了,咽不下去了。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饺子,你包的。」
「那就好。」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别的声音。
「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没事,你别操心了。」妻子的声音淡淡的,「早点休息。」
「嗯。」
电话挂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烟花炸开,红的绿的,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
春晚的声音从保安室那边飘过来,模模糊糊的。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07
大年三十晚上十一点,钱志强又发朋友圈了。
一段视频,北海道的跨年烟火,雪地里五光十色。
配文:「新年快乐!愿所有美好如期而至!」
孙建军刷到这条,划过去了。
他坐在运营部里,百无聊赖。
按照惯例,春节值班期间要整理年终档案。
贷款审批单、放款凭证、担保合同、客户资料……这些东西平时没时间弄,趁春节空闲归归档。
这活儿其他人嫌麻烦,没人愿意干。
每年都是他一个人弄。
他打开档案柜,把去年的贷款档案一份一份拿出来,核对、分类、装盒。
整理到一批企业贷款档案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是三笔大额贷款,分别是800万、1200万、1000万。
三家不同的企业,三个不同的法人代表。
但审批流程都有问题。
他拿起第一份,仔细看。
担保物评估报告的日期,是放款日期之后的。
先放款,后评估。
跟三年前他拒绝签字的那笔一样的毛病。
他又看第二份。
贷审会签字那一页,日期有涂改痕迹。
原来的字被涂掉了,重新写了一个。
仔细看能看出底下的墨迹。
第三份更离谱。
用款申请上的企业公章,颜色不太对。
他见过这家企业的公章,是老式的木头章,印出来颜色偏淡。
这个章太鲜艳了,像是新刻的。
他皱起眉头,走到电脑前,调出这三家企业的贷款台账。
一查,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家企业有关联关系。
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园区,注册时间相差不到一个月,联系电话只差一位数。
他又查了工商信息。
三家企业的股东背后,有两个相同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三家企业的实际控制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三笔贷款加起来,3000万。
他继续往下查。
其中两笔已经逾期了。
800万那笔逾期三个月,1200万那笔逾期两个月。
但系统里显示的状态是「正常」。
他调出历史记录,发现状态被人工修改过。
本来是「逾期」,被改成了「正常」。
修改人是谁,系统里看不出来,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查。
孙建军的手开始发抖。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关联企业骗贷、伪造审批材料、隐瞒逾期……这不是一般的违规,是涉嫌犯罪。
他把这三份档案的关键页面复印了一份,锁进自己抽屉里。
然后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已经亮了,大年初一的太阳照进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08
大年初一上午,孙建军把那些复印件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
举报?
举报了能怎样?
钱志强在总行有人,自己一个小主管,能告倒他?
万一告不倒,自己的日子只会更惨。
不举报?
这些钱要是真收不回来,3000万的窟窿,最后追责下来,运营主管跑不掉。
他是经手人之一,放款单上有他的章。
他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想了一上午,还是没想出办法。
中午,他热了点剩饺子,凑合吃了。
下午刷朋友圈,看见钱志强又发了。
在雪场滑雪的视频,摔了一跤,躺在雪地上哈哈大笑。
老婆在旁边给他拍的。
配文:「新年第一摔,哈哈哈!」
下面又是一堆捧场的评论。
孙建军看着那张笑脸,又看看自己手里的复印件。
三年了。
三年来,钱志强把他当牛马使唤。
排班、考核、当众羞辱,一样都没落下。
他忍了三年,一声没吭。
他想起钱志强那天的话:「你这人太死板了,不好。」
他把复印件揣进包里,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初二,他继续值班。
继续整理档案,继续发呆,继续刷朋友圈看钱志强在北海道秀幸福。
初三上午十点,他正在电脑前做日终清算。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多人,走得很急。
他透过玻璃门往外看——
两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人走在前面,表情严肃。
后面跟着支行副行长老刘,脸色发白,小跑着跟在旁边。
再后面还有两个人,拎着公文包。
领头的人推开运营部的门,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孙建军身上。
「运营主管?孙建军?」
「是我。」
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亮了一下。
「银监局现场检查组,我姓陈。」
他顿了顿。
「大年三十那个举报电话,是你打的吧?」
孙建军愣住了。
他没打过任何电话。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举报。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