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省审计厅的办公桌上,摆着一沓报销单。
我一张一张地翻。
住宿费,规定标准200,他报了600。
交通费,规定标准300,他报了900。
伙食补贴,规定标准100,他报了300。
每一张,都比规定标准高了三倍。
五年,三百多张报销单,累计超标金额五十七万四千三百二十六元。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
然后我翻到本子的前面,找到五年前的那一页。
2019年4月15日。出差报销,应报1200元,实报600元,差额600元。财务科长说是罗洪涛的规定。罗洪涛原话:「入乡随俗,你既然来了,就得按我们的规矩。」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五年前,他克扣了我六百块钱,说是「规矩」。
五年后,他自己的报销单上,超标了五十七万。
这就是他的「规矩」。
我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外面又下雨了,跟五年前那天一样。
那天我拿着被砍了一半的报销单,从他办公室走出来。
他的话还在我耳边:「入乡随俗嘛,你既然来了,就得按我们的规矩。」
我没有争辩,没有愤怒,没有摔门。
我只是把那张报销单夹进了笔记本里。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账要清。
五年了,我一直记着这笔账。
现在,是时候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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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付明哲,今年三十九岁。
省审计厅经济责任审计处副处长。
干审计这一行,已经十五年了。
有人问我,为什么选择干审计?
我说,因为我喜欢算账。
这不是开玩笑。
我从小就喜欢算账。
上学的时候,我是班里的生活委员,管班费。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毕业后,我考进了市发改委,虽然不是财务岗,但我保持着一个习惯——记账。
不是记钱的账,是记事的账。
谁说过什么话,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谁做过什么事,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凭证。
谁承诺过什么,兑现了没有,差了多少。
我有一个笔记本,随身带着。
二十年了,换了十几本,每一本都保存得好好的,按年份排列,放在书房的柜子里。
有人问我:「你记这些干什么?」
我说:「不干什么。记着而已。」
「记着有什么用?」
「账要清。」
这三个字,是我父亲教我的。
02
我父亲是个老会计。
在国企干了一辈子,从来没做过一笔假账。
那个年代,做假账的人不少。
有人为了完成指标,有人为了领导的政绩,有人为了自己的奖金。
但我父亲不干。
他说:「账本不会说谎。人会骗人,但账本不会。」
有一年,厂里出了问题,账目对不上。
领导把责任推到我父亲头上,说他做假账。
我父亲不服,一个人翻了三个月的账本,终于找到了真正的问题——是领导自己挪用了公款,然后嫁祸给他。
真相大白之后,领导被处分了,我父亲洗清了冤屈。
但他心寒了。
他提前退休,回家养老。
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
「明哲,别人怎么做是别人的事。你自己的账,要清。」
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我做事就像记账一样——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被人欺负了?记下来。
被人克扣了?记下来。
被人冤枉了?记下来。
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讨回来。
只是因为——这是事实,事实应该被记录。
03
五年前,我三十四岁,在市发改委当科长。
组织上安排我去下面一个县挂职锻炼,当县发改局的副局长。
挂职一年。
我没有推辞,收拾东西就去了。
那个县叫青山县,在市里最偏远的地方,开车要三个小时。
经济落后,财政紧张,但有一样东西不落后——关系。
县里的干部,基本上都沾亲带故。
谁是谁的亲戚,谁是谁的老部下,谁跟谁是同学……
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县笼罩着。
我一个外来的挂职干部,没有根基,没有关系,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油锅里——格格不入。
第一天报到,分管我的副县长罗洪涛接见了我。
他四十八岁,个子不高,但气势很足。
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笑的时候很爽朗,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小付啊,欢迎欢迎。」他握着我的手,用力地摇了摇,「挂职一年,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尽管说。」
「谢谢罗县长。」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在我们县,没有那么多规矩,大家随意一点。」
我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说「没有那么多规矩」的时候,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很快,我就知道了。
04
第一次出差回来,我去财务报销。
出差三天,住宿费、交通费、伙食补贴,按市里的标准,应该是一千二百块。
财务科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看了我的报销单,摇了摇头。
「付局长,你这个标准不对。」
「怎么不对?」我有些意外,「我是市里派来的,按市里标准……」
「罗县长说了,你在我们县挂职,就按我们县的标准。」
她拿出一张纸,指给我看。
县里的补贴标准,比市里低了一半。
住宿费,市里标准400,县里标准200。
交通费,市里标准500,县里标准250。
伙食补贴,市里标准300,县里标准150。
加起来,一千二变成六百。
我看着那张纸,没有说话。
陈科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歉意,但更多的是无奈。
「付局长,您别介意啊,这是罗县长定的规矩。」
「什么时候定的?」
「您来之前就定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罗县长说,挂职干部要和本地干部一视同仁,不能搞特殊化。」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去找罗县长谈谈。」
她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没说。
我拿着那张报销单,去了罗洪涛的办公室。
05
罗洪涛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小付啊,什么事?」
「罗县长,我的出差报销标准……」
「哦,那个事。」他还是不抬头,「财务跟你说了吧?」
「说了。但我是市里派来的,按省里的规定,应该按派出单位的标准……」
「入乡随俗嘛。」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轻蔑,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既然来了,就得按我们的规矩。大家都一样,你也不能搞特殊。」
「罗县长,省里的文件明确规定……」
「省里的文件?」他笑了,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扔,「小付,我跟你说清楚。省里是省里,县里是县里。在这个县,我说的就是规矩。」
他盯着我,眼睛眯了起来。
「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告。但我劝你想清楚,你还要在这儿待一年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我能感觉到他的傲慢,他的轻蔑,他的笃定——他笃定我不敢反抗,因为我没有那个实力。
我确实没有那个实力。
我只是一个挂职的副局长,一年后就要走。
他是分管我的副县长,在这个县经营了二十年。
我能怎么办?
我什么都做不了。
「罗县长,」我说,「我知道了。」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快就认输了。
「那就好。」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你先回去吧。」
我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
我一个人走回办公室,坐下来,看着那张被砍了一半的报销单。
六百块钱。
不多,但也不少。
我拿出笔记本,把报销单夹进去,在旁边写了几行字:
2019年4月15日。出差报销,应报1200元,实报600元,差额600元。财务科长说是罗洪涛的规定。罗洪涛原话:「入乡随俗,你既然来了,就得按我们的规矩。」
我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账,记下了。
06
那一年,我过得很艰难。
罗洪涛不喜欢我,处处给我穿小鞋。
好的项目不给我。
开会让我坐最角落的位置。
汇报工作从来不叫我发言。
有上级来检查的时候,把我支开,不让我露面。
县里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个市里派来的副局长,是个透明人。
有人同情我,偷偷跟我说:「付局长,您别太较真,罗县长这人就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
有人嘲笑我,当面说:「挂职一年就走了,争什么争?」
我没有抱怨,没有告状,没有争辩。
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分给我的工作,我认真做。
不分给我的工作,我不抢。
被克扣的钱,我不讨。
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打开那个笔记本,记下当天发生的事。
谁说了什么话。
谁做了什么事。
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疑点。
我发现了很多事情。
县里的工程招标有猫腻——每次都是同一家公司中标,那家公司是罗洪涛小舅子开的。
县里的财政支出有问题——很多钱花得莫名其妙,账目经不起推敲。
县里的人事安排有门道——提拔的都是罗洪涛的人,不是他的人就被边缘化。
还有一件事,让我印象最深。
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一张罗洪涛的出差报销单。
住宿费,规定标准200,他报了650。
交通费,规定标准300,他报了1200。
伙食补贴,规定标准100,他报了380。
他给我定的「规矩」,对他自己不适用。
我把那张报销单的数字抄在了笔记本上。
账要清。
07
那一年快结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县里有个项目出了问题,是一个扶贫产业园,投资了三千万,建成之后一直闲置,变成了烂尾工程。
上面要追责。
罗洪涛需要找一个人背锅。
他找到了我。
「小付啊,」他笑眯眯地说,「这个产业园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
「当时你是分管联络的,对吧?」
「我只是负责对接市里的一些手续,具体的项目决策我没有参与。」
「参与不参与的,你签过字吧?」
他拿出一份文件,指着上面的签名给我看。
确实有我的签名。
那是一份普通的报备材料,按规定需要副局长签字。
但他要用这个来证明我「参与了决策」。
「小付,」他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下来,「上面要追责,总得有人出来担当。你是挂职干部,最多就是通报批评,不影响你回去。但如果你不配合……」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我知道,这就是他的「规矩」。
出了事,找人背锅。找谁呢?找最没有根基的人,找最好欺负的人。
我就是那个人。
「罗县长,」我说,「那份文件我确实签过字。但那只是例行的报备材料,不涉及项目决策。我可以配合调查,把情况说清楚。」
「说清楚?」他的脸沉下来了,「小付,我把话说明白。你配合不配合,这个锅你都得背。区别只是——背完之后,你能不能顺利回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等着我服软。
但我没有。
「罗县长,该怎么调查就怎么调查。我问心无愧。」
他的脸彻底黑了。
「好,好。」他点着头,「付明哲,你行。」
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调查结果出来,我确实只是签了一份报备材料,跟项目决策没有关系。
锅没背成。
但罗洪涛恨上了我。
我不在乎。
反正还有一个月,我就要走了。
08
挂职期满的那天,没有人送我。
我一个人拎着行李,站在县政府门口,等班车。
天下着小雨,灰蒙蒙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五楼的某个窗户后面,是罗洪涛的办公室。
我不知道他在不在。
也不想知道。
我只是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账记着呢。
班车来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开动了,县城慢慢往后退。
破旧的街道,灰蒙蒙的天,远处的山。
我看着窗外,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
被克扣的报销,被穿的小鞋,被当作透明人的日子,被逼着背锅的经历。
还有那个笔记本,那些记下来的数字,那些证据。
我没有带走任何东西,除了那个笔记本。
那是我这一年最大的收获。
车子开出了县城,上了山路。
我闭上眼睛,不再回看。
09
回到市里之后,我继续在发改委干了两年。
两年后,省审计厅招人,我考了进去。
从发改委到审计厅,很多人不理解。
「老付,你在发改委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去审计厅?审计是得罪人的活儿,没前途。」
我笑笑,没有解释。
我为什么要去审计厅?
因为我喜欢算账。
审计是什么?就是替国家算账。
看看钱花得对不对,看看账做得清不清,看看有没有人在里面动手脚。
这是我最擅长的事。
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进了审计厅之后,我从最基层干起。
一个项目一个项目地审,一笔账一笔账地查。
我有一个优点:细心。
别人看不出来的问题,我能看出来。
别人忽略的细节,我不会忽略。
因为我从小就养成了记账的习惯。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我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习惯用在审计上,简直是天生的优势。
三年后,我升了副科长。
又两年,我升了副处长。
领导很欣赏我,同事很佩服我。
他们给我起了一个外号:「账本」。
意思是,什么事到了我这儿,都跟过账一样,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我笑笑,接受了这个外号。
账本。
挺好的。
10
那一天,是五年后的秋天。
九月十五号,星期三。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下着雨,跟五年前我离开青山县的那天一样。
处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付,有个案子,交给你。」
他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上面交办的,某县主要领导涉嫌违规问题,要求我们进行专项审计。」
我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
看到了一个名字。
罗洪涛。
现任青山县县长。
拟提拔为副市长。
在考察期间,被人实名举报。
举报内容:违规报销、收受贿赂、插手工程招标、买官卖官。
我看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
五年了。
他从副县长变成了县长。
还要再往上走,当副市长。
但他被举报了。
「老付?」处长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怎么了?」
「没什么。」我合上材料,「这个人,我认识。」
「认识?」
「五年前,我在青山县挂职,他是分管我的副县长。」
处长的脸色变了。
「那你应该回避。」
「处长,」我看着他,「我不是去报仇的。我是去审计的。」
「可是……」
「我知道规矩。如果我发现自己没法公正处理,我会主动退出。但在那之前,我想试试。」
处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他跟我共事三年,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老付,我信你。」他点点头,「但你要想清楚。这个案子,不好办。」
「我知道。」
「罗洪涛在青山县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很深。你去查他,会有很多阻力。」
「我知道。」
「你确定要接?」
我想了想。
「处长,我给您讲个事。」
「你说。」
「五年前,我在青山县挂职,第一次出差回来报销。按规定,我应该报一千二,但罗洪涛让财务只给我报六百,说是'入乡随俗'。」
处长皱了皱眉:「克扣挂职干部的差旅费?」
「对。」我说,「那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这笔账记下来。」
「记下来干什么?」
「账要清。」
处长看着我,若有所思。
「老付,你不是去报仇的?」
「不是。我只是去做我的工作。」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那就你去。」
我点点头,拿着材料,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老付。」
「嗯?」
「公事公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我笑了笑。
「处长,这是我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