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圣旨下来那天,村里的鸡都不叫了。
一个脸上没胡子,说话尖声细气,穿得像朵花一样的男人,站在村头的大槐树下,捏着嗓子念着一卷黄灿灿的东西。
村里人哪见过这个,一个个跪在泥地里,头埋得比种红薯还深,屁股撅得老高,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大伙儿也听不真切,就听懂了几个字:“皇上”、“凤阳”、“还乡”、“设宴”。
念完,尖嗓子的男人把黄卷一收,斜眼看着趴了一地的泥腿子,像看一群蚂蚁。
县太爷王大人哈着腰,从尖嗓子手里接过圣旨,那样子比对自己亲爹还亲。
“皇上要回来了!”
王大人转过身,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团发面,“咱们濠州出了真龙天子,这是天大的福分!皇上心善,念旧,要回老家看看,还要请乡亲们吃顿饭!”
人群里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出声。
福分?
福分来得太快,像一记闷棍,把全村人都打懵了。
朱元璋,不,现在是洪武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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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那个叫朱重八的二流子,爹娘饿死,哥哥嫂嫂也死绝了,进皇觉寺当和尚,庙里没饭吃又跑出来要饭的赖子头,成了皇帝。
这事儿村里人早就知道了,可知道归知道,总觉得隔着一层天。天上的事,跟地里的庄稼有什么关系?
现在,天要掉下来了。
圣旨是春风,刮到凤阳府,立刻就成了龙卷风。
王大人送走传旨的天使,当天就召集了府衙上下所有带官帽子的人。
他把那卷黄澄澄的圣旨供在桌上,自己先拜了三拜,然后一拍惊堂木,脸上的笑没了,换上了一副要杀人的表情。
“皇上要回来!这是对咱们凤阳府的考验!”
他的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路!必须修!从府城到皇上老家那村子,路要修得跟龙鳞一样平整!要能跑马车,八抬大轿并排走都不嫌挤!”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大人,那条路穿过好几个村子,不少地里都种着麦子,再有俩月就收了……”
“收个屁!”
王大人眼睛一瞪,“皇上的龙驾重要还是你那几颗麦子重要?三天之内,所有路上的庄稼,给本官全铲了!所有挡道的房子,给本官全拆了!木料不够,就去山上砍!人手不够,就给本官征!”
“还有,皇上住哪?总不能让他住在茅草屋里吧?在村里选块最好的地,起一座行宫!要快!要好!谁敢耽误工期,就是耽误国之大典,就是对皇上不敬!杀无赦!”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个凤阳府就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无数的民夫被征调起来,像一群群被鞭子抽打的牲口,日夜不停地干活。
他们手里的锄头,前几天还在自家田里伺候庄稼,现在却在刨自家的麦苗。
那条通往刘老汉村子的土路,几天之内就被拓宽了好几倍,黄土被夯得结结实实,上面铺了一层细沙。路两边的树全被砍了,光秃秃的,像一条巨大的伤疤。
刘老汉的村子,更是遭了大殃。
村东头李木匠家的祖屋,挡了行宫选址的风水,一声令下,几十个官差冲进去,叮叮当当一阵乱砸,半天功夫就成了一片瓦砾。
李木匠抱着他老娘,跪在废墟前哭得撕心裂肺,官差上去就是一脚:“哭什么哭!皇上看上你家这块地,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再嚎,抓你去大牢里嚎!”
村里那棵三百年的老樟树,是村子的魂,据说能保佑风调雨顺。
现在,它也被砍了,巨大的树干被分解,运去当了行宫的房梁。
树倒下的那一刻,整个村子死一般寂静,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泪。
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官差们像蝗虫一样涌进村里。
“皇上要回来了,你们这些刁民连点表示都没有?收‘迎驾钱’!”
他们闯进屋里,翻箱倒柜。谁家藏了一点粮食,抢走。谁家养了只下蛋的母鸡,抓走。张屠户家准备过冬的一块腊肉,被官差头子闻着味儿搜了出来,直接挂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这都是为了皇上的体面!”官差们说得理直气壮。
村里人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张张脸,麻木、黝黑,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刘老汉的家也没能幸免。他家那口用了十几年的米缸,被搜刮得能照出人影。小孙子养了半年的那只芦花鸡,被一个衙役笑着拧断了脖子,说要拿去给大人们“提前尝尝鲜”。
小孙子哭得抽抽噎噎,刘老汉的老婆抱着孙子,也跟着掉眼泪。
刘老汉一句话没说,只是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除了出钱出粮,还得“出人”。
不是去修路盖房,而是去“学规矩”。
王大人派下来一个师爷,姓钱,瘦得像根竹竿,下巴留着一撮山羊胡。钱师爷的任务,就是教会这帮泥腿子怎么见皇帝。
村里的男女老少,每天天不亮就要到村口的空地上集合。
“都给咱站直了!”钱师爷捏着一根戒尺,来回踱步。
“见到皇上,不能抬头!谁敢偷看龙颜,就是大不敬,当场挖眼!”
“听到皇上问话,要先叩头,口称‘草民’!回话要简洁,不能啰嗦!皇上没让你起来,你就得一直跪着,跪死也得跪着!”
“还有,下跪的姿势!不是让你们扑通一下就完事!要双膝着地,身体前倾,额头触地!屁股不能撅得太高,那是对圣上的不敬!来,都给咱练!”
于是,空地上,黑压壓的一群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下跪、叩头的动作。
“你!那个胖子!头呢?你的头是铁打的?给咱用力磕!”
“还有你!老东西!腿脚不利索就别出来丢人现眼!跪不下去就趴着!”
钱师爷的戒尺毫不留情地抽在人们的背上、腿上。几天下来,村里一半的人膝盖都跪肿了,走路一瘸一拐。
刘老汉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好。第一天就被钱师爷用戒尺指着鼻子骂:“老不死的,看你这蔫头耷脑的样子,别到时候冲撞了圣驾,连累一村人给你陪葬!”
刘老汉的老婆吓坏了,晚上偷偷拿出家里藏在枕头底下、准备给孙子扯布做新衣的几个铜板,塞给了钱师爷。
第二天,钱师爷果然没再找刘老汉的麻烦,只是让他站在队伍最后面,做个样子就行。
村里人看在眼里,也纷纷学着样,东拼西凑地给钱师爷送礼。没钱的,就送几个鸡蛋,或者一篮子菜。
钱师爷来者不拒,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村子就这样被折腾着,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失去了原来的形状。
原本朴实热闹的村庄,变得死气沉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路上见不到一个闲逛的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压抑的味道。
每个人都在等着那一天,像等着一场躲不过的劫数。
皇帝来了。
队伍长得望不到头,旗帜像天上的云,盔甲在太阳底下闪着刺眼的光。
村口那条新修的路,头一次发挥了作用。马蹄踏在细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村民的心上。
朱元璋坐在一顶巨大的、用黄金和明黄色绸缎装饰的轿子里。轿子停在村口,他没让人扶,自己撩开帘子,跨了出来。
他穿了一身龙袍,上面绣着的龙,爪子都比村里娃的胳膊粗。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人群,脸上带着笑。
那笑意很浓,像是熬了很久的蜜,可不知怎么的,乡亲们看着,心里头发冷。
“都起来!都起来!乡里乡亲的,跪什么跪!”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濠州土话的味儿。
没人敢动。
王大人和一众官员跪在最前面,头埋得更低了:“皇上天威,草民不敢造次。”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边走边看。
“咦,这路修得不错嘛!咱记得以前这儿都是坑。”
“嗬!这房子盖得也敞亮!咱当年住的茅草屋,风大点就能给吹跑了。”
他每说一句,跟在身后的王大人就像哈巴狗一样凑上去,满脸堆笑地解释:“托皇上洪福,凤阳如今百业兴旺,百姓安居乐业。乡亲们听说您要回来,自发地把村子修葺一新,就盼着您能看得舒心。”
朱元璋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眼神往那些崭新的墙壁和门窗上瞟了瞟。那墙刷的白灰还没干透,透着一股刺鼻的石灰味,跟旁边低矮破旧的土坯房一比,显得格外扎眼。
宴席就摆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也就是钱师爷操练村民的地方。
地上铺着从京城运来的名贵地毯,几十张八仙桌,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那些菜肴,别说吃,村里人连见都没见过。烤得油光锃亮的整只乳猪,堆成小山的螃蟹,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精美点心。
香气飘了半里地,可没有一个村民敢深吸一口气。
他们被安排在最外围的几张桌子,一个个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动也不敢动。桌上的菜,像是烫手的山芋。
朱元璋坐在最上首的龙椅上,看着底下拘谨的乡亲们,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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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忆里的村子不是这样的。
记忆里,大伙儿都是光着膀子在河里摸鱼,在田埂上摔跤的。谁家做了点好吃的,端着碗就能去串门。哪有这么多规矩。
他想找回那种感觉。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乡亲们!咱是朱重八!从这个村里走出去的朱重八!”他大声说,“今天,没有皇上,只有兄弟爷们!大家伙儿吃好喝好!别拘束!”
说完,他仰头把一杯酒干了。
底下的人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端起面前的酒杯,可没人敢喝,只是举着。
王大人见状,立刻扯着嗓子喊:“皇上赐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扑通——”
底下的人又齐刷刷跪了一片,酒洒了一地。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他挥挥手,示意大家起来,自己也坐下了。
气氛变得很怪。
他努力地在人群里寻找熟悉的面孔。
“那个……不是刘家嫂子吗?你家那口子呢?当年咱还穿过他一条裤子!”
被点到名的妇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跪下,哆哆嗦嗦地说:“草民……草民参见皇上……”
“哎,起来起来!叫什么皇上!叫重八哥!”
妇人哪敢,只是一个劲地磕头。
他又看到了小时候的玩伴,狗蛋。
“狗蛋!你小子现在壮实了嘛!还记得不,当年咱俩去偷赵员外家的西瓜,被他家的狗追了三里地!”朱元璋哈哈大笑。
叫狗蛋的汉子,如今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一听这话,吓得脸都白了,扑通跪下:“皇上饶命!草民……草民当年年幼无知,罪该万死!”
朱元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那一张张他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比陌生人还陌生的脸。他想跟他们称兄道弟,他们却只想跟他划分君臣。他想跟他们回忆过去,他们却生怕过去的一点小事会招来杀身之祸。
他想找的是朱重八的乡亲,可眼前这些,都是大明朝皇帝的子民。
那张华丽的宴席上,他和乡亲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比天河还宽的鸿沟。
酒是热的,菜是香的,可朱元璋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是在寻找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干裂的土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缩着脖子,努力想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可朱元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刘老汉。
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大雪封路,他逃难到这个村子,又冷又饿,发着高烧,倒在路边的一座破庙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就是这个当时还叫刘二哥的汉子,路过破庙,发现了他。刘二哥家里也没余粮,却还是从牙缝里省下一碗热糊糊,端给了他。
那碗糊糊,是用锅底刮下来的馊饭嘎巴,混着几片烂菜叶子和一点野菜熬成的。放到现在,连猪都不吃。
可在那时候,那就是救命的仙丹。
朱元璋永远记得那碗糊糊的味道,也永远记得刘二哥那张朴实的脸。他当时对刘二哥说,这份恩情,他朱重八记下了,将来要是有出头之日,一定百倍报答。
现在,他出头了。他成了天底下最尊贵的人。
他要报答他。
朱元璋站了起来,在所有官员和侍卫惊愕的目光中,亲自走下了高台。他的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一步一步,朝着角落里的刘老汉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
刘老汉看到皇帝朝自己走来,吓得魂都没了。他挣扎着想跪下,可腿脚不听使唤,哆哆嗦嗦地站不稳。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那只满是老茧、粗糙得像树皮的手,被皇帝温暖而有力的手掌握住,刘老汉浑身一颤,像是被火烫了一下。
“老哥哥,是咱啊,重八。”朱元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激动。
刘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怕。”朱元璋扶着他,让他坐下,自己竟然也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了下来,这一下,更是惊掉了所有官员的下巴。
“老哥哥,咱这辈子,落魄的时候,受过不少人的白眼,也挨过不少人的打。可咱也记着,谁给过咱一口饭吃。”
他的声音洪亮起来,传遍了整个宴席。
“当年,要不是你那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咱朱重八早就冻死饿死在破庙里了!哪还有今天的大明江山!”
他转头看着刘老汉,眼神里满是真诚和感激。
“咱说过,这份恩情,咱记一辈子!今天,当着所有父老乡亲的面,咱要报答你!”
朱元璋站起身,重新走到宴席中央,端起一杯酒,高高举起,对着刘老汉的方向。
“刘老哥哥!当年你一碗饭救了咱的命!如今咱富有四海,断不能忘了你的恩情!”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
“今日当着众乡亲的面,你尽管开口,想要什么赏赐?是黄金百两,还是良田千亩?是想让你儿子孙子出来做个官,还是想要个爵位,光宗耀祖?”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最后目光再次落在刘老汉身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要你说出来,咱,无有不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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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官员们用嫉妒得发狂的眼神看着那个角落里的糟老头子,仿佛他马上就要一步登天。乡亲们也都瞪大了眼睛,屏息凝神,他们想看看,这泼天的富贵,到底是什么模样。
整个宴席,不,整个村庄,整个凤阳府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老汉一个人身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皇上还乡的最高潮,也是一个卑微农夫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刘老汉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慢慢地站了起来。他没有像其他人想象的那样喜极而泣,也没有激动得说不出话。
他的脸上,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煞白,像是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一样。
他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那双刚被皇帝扶过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一声,他又跪了下去。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跪得实在,整个上半身都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泥土。
宴席上,落针可闻。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有些不解,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快。他想不明白,自己金口玉言许下的天大赏赐,为何换来的,是这样一种近乎于奔丧的惊恐。
周围的官员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他们生怕这老头说错一句话,龙颜震怒,血流成河。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刘老汉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那张埋在尘土里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颤巍巍、却又无比清晰的话。
“草民……草民什么赏赐都不敢要……草民只有一个请求,只求……只求皇上您……以后别再来俺们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