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副参谋长在那看什么呢?站半天了。”
“不知道,顺着他眼神看过去……是炊事班后门。”
“炊事班?看人炒菜?”
“不,就一个兵,坐那儿削土豆呢。”
“削土豆有什么好看的?能看出一朵花来?”
“谁知道。你看副参谋长的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他不是要给炊事班挑个兵王吧?”
“别扯了,他要真敢这么干,那才真是见了鬼了。”
礼堂里的空气是黏的,混着几百个年轻身体蒸腾出的汗味,和一点点灰尘被风扇搅动起来的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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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还没真正到,但这南方的基地已经像个温吞的蒸笼,把所有人都闷在里面。
新兵连三个月的苦日子,到今天就算熬出了头。是龙是蛇,是分到吃香喝辣的单位,还是去守个鸟不拉屎的哨所,就看连长刘强嘴里那张纸。
贺冲站在第一排。他的军装像是用尺子量着穿上身的,每一道褶皱都在正确的位置。
汗水顺着他刚硬的下颌线滑下来,但他纹丝不动。
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把所有人都比下去的光。
三个月,他拿了所有能拿的荣誉,武装越野、射击、格斗,他都是第一。侦察营,只有侦察营,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蔡卓在队伍的最后面,几乎缩在阴影里。
他的个子不算矮,但就是不显眼,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搁在哪儿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的成绩单不好看,不好不坏,卡在中间,像他的性格一样。他心里没什么指望,去个普通的步兵连队,就算是烧高香了。
刘连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单。
“张鹏,通信团二营!”
一个瘦高的兵激动得脸通红,出列,敬礼,声音都劈了叉:“到!”
“周毅,炮兵旅一营三连!”
名字一个一个被念出去,像一颗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有人激起巨大的浪花,有人只带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贺冲!”
刘连长特意提高了音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猛虎团,尖刀一连!”
礼堂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叹和掌声。
猛虎团是集团军的王牌,尖刀一连更是王牌里的刀尖,是直通侦察营的预备队。
贺冲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出列,敬礼,声音洪亮得能把房顶的灰尘震下来:“到!”
他走回队伍时,眼神扫过全场,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名单越来越短,剩下的人,心也越来越沉。
轮到最后几个名字,刘连长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敷衍。
“蔡卓。”
蔡卓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后勤部,炊事班。”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是一阵憋不住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嗤笑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安静的环境里,比耳光还响。
贺冲刚归列站好,听到这个分配,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后面的身影,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那是一种看废品的眼神。
蔡卓感觉自己的脸在烧。他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扎在他身上,有同情的,但更多的是看笑话的。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最后还是松开了。
他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前面,敬礼。
“到!”
声音不大,有点干,但没有抖。
炊事班的后厨,永远是油腻腻、湿漉漉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昨天剩菜的酸味、刚出锅的馒头碱味、呛人的辣椒味和一股万年不散的油耗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马班长,炊事班的头儿,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兵,挺着个油亮的肚子,上下打量着蔡卓。
他的眼神像是在评估一扇刚拉来的猪肉,看看肥瘦怎么样,能出多少油。
“新来的?”马班长剔着牙,说话含含糊糊。
“是,班长好。”蔡卓立正站好,新兵连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行了行了,这儿不兴那一套。”马班长不耐烦地摆摆手,指了指墙角堆成小山的一筐土豆,“看见没?你的岗位。先从那儿开始,把皮给老子削干净了。”
筐里的土豆还带着泥,有的已经发了芽,绿得瘆人。
蔡卓没说话,放下自己的背囊,走过去,找了个小马扎坐下。他从旁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把小巧的削皮刀,试了试刀刃。
他家三代都是厨子,他从小就是在后厨的油烟里熏大的。别人小时候玩泥巴,他玩的是面团;别人拿笔写字,他拿刀练的是刀工。
他拿起一个土豆,左手稳稳托住,右手手腕一抖,刀片贴着土豆皮滑了下去。
一道褐色的、薄薄的皮螺旋着往下延伸,像一条有了生命的蛇。
他没想别的。到了这个地方,想别的也没用。不如干活。
蔡卓成了炊事班里一个奇怪的存在。
他不怎么说话,别人聊天打屁,他就坐在一边听着。别人抱怨活儿累,油烟大,他一声不吭。
他只干活。
一开始,马班长还觉得这小子是个闷葫芦,死气沉沉的。后来,他发现不对劲了。
每天早上,他分配下去的活儿,蔡卓总是第一个干完,而且干得比谁都好。
让他削一筐土豆,他削出来的土豆,个个溜光水滑,像打了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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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下来的皮,薄得能透光,堆在桶里,轻飘飘的,一点肉都带不下来。
马班长称了一下,同样一筐土豆,蔡卓削完,比别人削完能多出三斤净菜。
让他切菜,不管是切丝还是切片,他下刀又快又稳,切出来的东西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粗细均匀,整整齐齐码在菜盆里。
马班长背着手,站在蔡卓身后看了半天。他只看到蔡卓的手在动,上半身跟钉在凳子上一样,稳如泰山。那把在他手里的小刀,不像刀,倒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小子,以前家里是干啥的?”马班长忍不住问。
“开饭馆的。”蔡卓头也不抬,手里的活没停。
“哦……”马班长拉长了声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惜了,手艺不错,到这儿来,屈才了。”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却乐开了花。捡到宝了。
他开始把一些更精细的活儿交给蔡卓,比如给鱼去骨,给肉剔筋。蔡卓总能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损耗完成。
炊事班的其他老兵也发现了这个新兵的“特异功能”。
他们开始有意无意地把自己的活推给他一点,蔡卓也不拒绝,默默地全接了过来。他好像有使不完的劲,或者说,他对这些活的忍耐力,像个无底洞。
他每天接触最多的,就是土豆。一天几百斤,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哪个土豆的芽眼多,哪个土豆的形状好削。
他把削土豆这件事,干成了一门手艺,一种肌肉记忆。
左手拿起土豆,在手里转一圈,感受它的形状和重心,右手的小刀就顺着最合理的轨迹滑下去。一个,又一个。
他沉浸在这种重复里,好像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削掉。
尖刀一连的训练场,就在后勤区旁边的一块空地上。
每天下午,蔡卓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呐喊声,看到那些精壮的身体在泥水里翻滚,在障碍物上攀爬。
贺冲在里面,永远是最显眼的那个。他的动作最标准,速度最快,喊声最响。像一头下了山的猛虎。
有一次,尖刀连搞五公里负重越野,终点线就设在炊事班的后门附近。
士兵们一个个冲过终点,瘫在地上,像离了水的鱼。贺冲是第一个到的,他只是喘着粗气,汗水把他的迷彩服浸成了深色,但他还站得笔直。
他的几个跟班围在他身边,递水递毛巾。
其中一个,眼尖,看到了正在水槽边洗一大盆白菜的蔡卓。
蔡卓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子高高挽起,围裙上沾满了泥点和油污。他正把一颗颗白菜泡进水里,再捞出来,动作机械又熟练。
“哟,那不是蔡卓吗?”那个兵故意提高了嗓门,冲着蔡卓喊,“在这儿当大厨呢?感觉怎么样啊?”
另一个兵也跟着起哄:“蔡大厨,什么时候给我们尖刀连加个餐啊?就做你最拿手的土豆宴!”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声。
贺冲没笑。他接过水壶,拧开盖子,猛灌了几口。
他看着蔡卓,那个在泥水里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看不起蔡卓,从骨子里看不起。他觉得军队就是强者为王的地方,像蔡卓这种被淘汰到厨房的,连当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蔡卓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了那群人一眼。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不在乎。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低下头,继续洗他的白菜。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贺冲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一瞬间有点不舒服。那不是一个失败者该有的眼神。
“看什么看,一个厨子。”他身边的跟班嘟囔了一句。
贺冲把水壶扔给他,冷冷地说:“休息够了?拉伸去!”
蔡卓确实在观察。
他的观察对象,不是贺冲他们。是整个营区。
炊事班是个很特殊的地方。它是整个营区的交汇点,一个信息中转站。
每天,不同单位的人会开着不同的车来拉给养。蔡卓会默默记下那些车牌号。
他发现,猛虎团的运输车,车牌尾号都是单数;炮兵旅的,都是双数;机关的车,牌号里总带个“A”。
他发现,每周二和周五下午,都会有一辆地方牌照的蓝色厢式货车开进来,停在二号仓库,卸下一些用防水布盖着的箱子。
那辆车的左后轮有轻微的磨损,每次过减速带,颠簸的幅度都比右边大一点。
他还发现,来打饭的士兵,能看出很多东西。
尖刀连的兵,饭量极大,尤其喜欢吃肉,而且吃饭速度飞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机关的文书,普遍吃得少,喜欢挑青菜,吃饭的时候还慢条斯理。
修理连的兵,手上总有洗不干净的油污,他们打饭的时候,话最多,声音也最大。
蔡卓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就像记下一道新菜的配方。这些规律,这些细节,对他来说,是一种乐趣。一种在枯燥生活中,自己找到的乐趣。
他不说,也不跟任何人交流。他就像一个藏在暗处的观察者,用自己的方式,解读着这个庞大机器的运转。
马班长有时候看他对着一辆开过去的车发呆,会走过去拍他后脑勺一下。
“想什么呢?想家了?”
蔡卓摇摇头。
“不想家想什么?想女人了?”
蔡卓还是摇头。
“你小子真是个怪胎。”马班长骂骂咧咧地走了。
蔡卓没觉得自己怪。他只是习惯了。从小在他家饭馆的后厨,他就喜欢坐在角落里,看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谁是第一次来,谁是常客;谁是请客的,谁是被请的;哪一桌是谈生意,哪一桌是家庭聚会。他看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现在,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干着同样的事。
他手里的刀越来越快。
他削一个土豆的时间,从最初的十秒,缩短到了七秒,然后是五秒。
刀片和土豆皮摩擦,发出的“唰唰”声,成了他生活中最固定的节拍。
一个普通的训练日下午,阳光有点晃眼。
炊事班里像往常一样,乱哄哄的,大家都在为几百号人的晚餐忙碌着。切菜的剁着砧板,炒菜的挥着大勺,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集团军副参谋长严嵩,一个人从机关楼里溜达了出来。
他腿脚有点不方便,走路微跛,手里拄着一根不怎么起眼的手杖。他不喜欢前呼后拥,就爱自己这么东走走西看看。
用他的话说,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听到的都是人家想让你听到的。不如自己用眼睛看。
他没走营区的主干道,而是抄了条近路,穿过后勤保障区的宿舍楼。
一阵熟悉的饭菜香,夹杂着呛人的油烟味,让他停下了脚步。他看到前面就是炊事班的后门。他皱了皱眉,对这种嘈杂的环境有点本能的反感。
他本来打算绕过去,但就是那么不经意地往里面瞥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脚步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定住了。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看过无数生死的眼睛,穿过喧闹的人群,穿过蒸腾的白色水汽,死死地锁定在后门角落里的一个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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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年轻的兵,穿着一件有点发黄的厨师服,坐在一筐土豆前面。
他周围的人走来走去,大声说笑,金属的碰撞声尖锐刺耳。但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和他面前的那筐土豆,自成一个世界,一个绝对安静的世界。
严嵩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缝,所有的慵懒和随意都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鹰发现猎物时的专注。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兵,左手闪电般从筐里抓起一个土豆,几乎没有看,手腕一翻,土豆就在他掌心稳住了。
紧接着,他右手的削皮刀就贴了上去。那刀片薄得像个铁皮玩具,但在他手里,却像一把外科医生的手术刀。
手腕轻微、稳定地转动,一道完整的、几乎不带一点肉的褐色土豆皮,就这么螺旋着被削了下来,从头到尾,没有断裂。
一个光滑得像鹅卵石的土豆,被他随手一抛,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噗通”一声落进旁边的清水盆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幻觉,稳定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没有停顿,左手已经抓起了第二个土豆。同样的动作,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弧线。
第三个,第四个……
严嵩的呼吸都放轻了。
新兵连的刘连长,刚从训练场回来,准备去办公室写个总结。
他远远地看见严嵩副参谋长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炊事班门口,魂儿都快吓飞了。这尊大神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赶紧一路小跑,跑到严嵩跟前,一个标准的敬礼。
“首长好!你怎么来这了?是不是伙食方面有什么指示?”他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
严嵩根本没看他,甚至都没回应他的问候。他只是抬起手,用手指着那个角落,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砸在刘连长的耳朵里。
“那个兵,是谁?”
刘连长一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当他看清那个埋头削土豆的身影是蔡卓时,脸上瞬间写满了尴尬和窘迫,像是自己干了什么丢人的事被人当场抓包。
“报告首长,他叫蔡卓,这批的新兵……因为……因为综合评定一般,所以……就分到这里了。”他说得磕磕巴巴。
严嵩终于收回了目光。他转过头,用那双好像能看穿人骨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满头大汗的刘连长。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敲进了刘连长的心里。
“通知你们团长,再给炊事班补个人。这个兵,我要了。立刻办手续,调到集团军直属侦察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