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年秋天,北京城里的风像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紫禁城里看着暖和,其实骨子里也是凉的。从西北来的风沙,被高高的红墙挡在外头,但那股子肃杀的意思,早就钻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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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几个老臣跪在地上,一个个愁眉苦脸,像是自家死了人。西北的战事不顺,罗卜藏丹津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胸口。
雍正披着件半旧的石青色袍子,对着一盏晃悠的油灯看地图。他不说话,底下的人更不敢喘气。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谁的肚子在咕咕叫。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一瓢冷水泼进了热油锅。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来一股子尘土和凉气。一个信使连滚带爬地进来,头上的帽子都歪了,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喝过水。
他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份用牛皮裹着、打了蜡封的文书,双手举过头顶,嗓子哑得像破锣。
“大捷……主子,大捷!”
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殿里炸开。那几个本来蔫头耷脑的老臣,一下子都抬起了头,满脸的不敢相信。
雍正慢慢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显得很疲惫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念。”他只说了一个字。
旁边的大太监李德全赶紧上前,接过文书,用小刀仔细地划开蜡封。
他展开那份写在粗糙麻纸上的军报,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他念着年羹尧是如何分兵合围,如何身先士卒,如何把罗卜藏丹津的主力打得七零八落,最后逼得对方只带了几个人狼狈逃窜。军报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带着一股子杀气和得意。
念完了,殿里还是一片死寂。但这次,是震惊之后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雍正突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大声,胸膛都在抖。那几个老臣从没见他这么笑过,都吓了一跳。
“好!好一个年亮工!”他走到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信使面前,亲自把他扶了起来,“你是好样的。下去,领双份的赏。”
信使晕乎乎地被人带下去了。
雍正回到御案前,拿起那支沉甸甸的朱笔,在一张雪白的宣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恩人。
墨汁淋漓,力透纸背。那两个字,像两座山,稳稳地立在那儿。
这两个字,连同数不清的金银、绸缎、珍玩,还有一道道突破常规的封赏圣旨,像决了堤的河水,从紫禁城里奔涌而出,一路向西,浩浩荡荡地流进了年羹尧的军帐。
军帐里,年羹尧正光着膀子,让亲兵给他擦洗身上的伤口。他身上新伤旧伤,纵横交错,像一幅狰狞的地图。
宣旨的太监在帐外等了半天,急得直冒汗,却不敢催。
等年羹尧慢悠悠地穿上一件家常的棉袍,趿拉着布鞋走出来时,那太监才赶紧跪下,展开黄绫。
太监念着圣旨上那些肉麻的词,什么“千古君臣楷模”、“朕之股肱”,什么“非但朕之恩人,亦我大清之恩人”。
年羹尧就那么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偶尔吹开上面的茶叶末子,喝一口。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笑意,凉飕飕的,根本没到眼睛里。
等太监念完,磕了头,他才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天冷,喝口热茶再走。”
他没提谢恩的事,也没提接旨。
他随手从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个金元宝,这元宝比太监的拳头还大。他掂了掂,扔给那太监。
“拿去,给底下人买酒喝。”
那金元宝沉甸甸的,烫得太监差点没拿稳。他心里直犯嘀咕,这年大将军的赏钱,比万岁爷的都给得爽快。
这事,原原本本地传回了雍正耳朵里。
雍正正在和十三阿哥胤祥下棋。他听完密探的回报,捻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然后轻轻一笑,把一颗黑子落在棋盘上。
“亮工就是这个脾气,随性,是真性情。在朕面前,不用讲那些虚文。”
胤祥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四哥,这恩宠太过了,怕是不好。”
雍正摆摆手,“朕心里有数。他是为朕,为大清流过血的人,朕亏待不了他。”
说完,他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专门又下了一道旨意,说年羹尧以后见他,可以不用行跪拜礼,只需拱手即可。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像捅了马蜂窝。几个白胡子的老臣跪在乾清门外,磕头磕得额头都见了血,哭着喊着说祖宗之法不可废,君臣之纲不可乱。
雍正把他们的折子全都留中不发,转头又给年羹尧写了封私信。
信里不谈国事,只问他西北冷不冷,旧伤还疼不疼,送去的皮袄合不合身。信的末尾,还特意提了一句,说京城里那些不懂事的言官,让他别放在心上,有朕给你撑腰。
这不像君臣,倒像是护着自己弟弟的兄长。
年羹尧收到信,看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把那些情真意切的字,烧成了一团飞舞的黑蝴蝶。
旁边的副将看得心惊肉跳,“大帅,这……这可是御笔啊。”
年羹尧把烧尽的纸灰拍在手上,吹了一口气。
“御笔?”他冷笑一声,“御笔写的,就都是心里话了?”
仗打完了,年羹尧班师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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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来,京城里的大小官员都像是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疯狂地转了起来。谁都知道,这位年大将军现在是皇帝跟前唯一的红人,他打个喷嚏,整个京城都要抖三抖。
年羹尧进城那天,排场大得不像话。
从永定门到他府邸的那条长街,两边跪满了前来迎接的官员。绿呢大轿一顶挨着一顶,官服上的补子五颜六色,像是个开染料铺的。总督、巡抚这些在外头跺一脚地方都得震三震的封疆大吏,都穿着整齐的朝服,直挺挺地跪在路边的尘土里。
秋天的太阳还有点毒,晒得那些缎子面的官服闪闪发光,也晒得那些官员满头大汗。
年羹尧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马上配着御赐的纯金马鞍和明黄缰绳。他走在街道正中,走得很慢,像是检阅自己的部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不斜视,好像路边跪着的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排排长得奇形怪状的石头。
经过一个两江总督身边时,那总督年纪大了,跪得有些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年羹尧一眼。
年羹尧的目光正好扫过来,嘴角微微一撇,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轻蔑和不耐烦。那总督吓得一哆嗦,赶紧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从头到尾,年羹尧没有下马,甚至没有点一下头。
这幅景象,像一出精心排演的哑剧,诡异又震撼。当天晚上,这出戏的每一个细节,都被绘声绘色地讲进了宫里。
雍正正在用晚膳。他听着密探的回报,夹着一块豆腐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块豆腐放回了盘子里,没吃。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继续吃饭,吃得很慢,很仔细,好像在品尝一道绝世美味。但桌上的菜,一口都没再动过。
年羹尧的府邸,如今被称作“年府”,而不是“大将军府”。一字之差,意思差了十万八千里。
府里比亲王府还热闹,简直就是另一个小朝廷。
他喜欢请客,一请就是几十桌。吃的用的,全都是宫里才有的规格。有一次,他宴请百官,席上用的一套酒具,是明黄底色烧着五爪金龙的瓷器。
这是只有皇帝和太后才能用的东西。
席间,一个新科的御史,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天生胆子大,站起来,端着酒杯,大着舌头说:“大将军……这……这酒杯,怕是……不合规矩吧?”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年羹尧身上。
年羹尧正端着那龙纹酒杯,和旁边的人谈笑风生。听了这话,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了起来。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吓得好几个人一哆嗦。
他没看那个御史,而是环视了一圈满屋子的宾客,慢悠悠地问:“这酒杯,是万岁爷亲手赏我的。他说,只有这杯子,才配得上我为大清立的功劳。怎么,你们哪位有意见?”
他的目光扫过之处,人人都赶紧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这才转头,像看一只蚂蚁一样看着那个已经吓得酒醒了一半的御史。
“你有意见?”
那御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下官不敢,下官不敢……下官该死,下官胡言乱语……”
年羹尧冷笑一声,“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来人!”
他府里的家丁,一个个膀大腰圆,比衙门的官差还凶悍。几个人立刻冲进来,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架起那个御史就往外拖。
“拉到院子里,给我打!打到他知道什么是规矩为止!”
御史的哭喊声、求饶声,还有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清晰地传进宴会厅。厅里的人,一个个脸色煞白,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顿饭,后半场是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中吃完的。
这事,自然又一字不落地传到了雍正耳朵里。
雍正正在西暖阁批折子,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他听完密探的汇报,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在奏折上留下一个格外浓重的墨点。
他抬起头,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套酒具,真是朕赏的?”
密探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回主子的话,奴才查过内务府的赏赐记录,没有……没有这一笔。”
雍正“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密探退下。
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看着奏折上那个刺眼的墨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灯花都爆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他拿起另一本奏折,盖住了那个墨点,继续往下批。
只是从那天起,他给年羹尧的私信,就彻底断了。
裂痕一旦出现,只会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年羹尧开始明目张胆地插手吏部和兵部的人事。他向雍正推荐官员,一张嘴就是一长串名单。他推荐的人,雍正一开始还会给个面子,任用一两个。
后来他发现,这些被任用的人,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不是递谢恩折子给他这个皇帝,而是先去年府磕头。
他们在公开场合,毫不避讳地称自己为“年选之才”。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狠狠地扎在了雍正的眼睛里。
他开始把年羹尧推荐官员的折子,直接扔到一边,留中不发。
年羹尧感觉到了这种冷落。他很不高兴。他上了一道折子,折子里不谈公事,通篇都是在发牢骚。
他说自己为大清流血流汗,在外拼死拼活,是为了谁。如今回到京城,却感觉处处掣肘,连为国举荐几个人才都这么困难。
折子的最后,他用了一句:“为报皇上知遇之恩,臣唯有日夜思之,朝乾夕惕,不敢有丝毫懈怠。”
“朝乾夕惕”,这本是形容皇帝勤政不怠的词。
雍正看着这四个字,气得浑身发抖。他把那份奏折狠狠地摔在地上。
“好!好一个年亮工!”他气极反笑,指着地上的奏折对身边的胤祥说,“十三弟你看看,你看看!他这是在教训我啊!他这是在说我这个皇帝做得还不够,需要他来提醒我该怎么‘朝乾夕惕’!”
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人前如此失态。旁边伺候的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头都不敢抬。
杀心,就是在那一刻,像一颗毒草的种子,在他心里落了地。
只要有一点雨水和土壤,它就会疯狂地长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雍正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他照常上朝,批折子,见大臣。脸上平静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在他的书房里,那些弹劾年羹尧的奏折,被他分门别类,仔仔细细地整理好,堆成了好几摞。
一摞是“骄横跋扈,僭越犯上”。
一摞是“结党营私,培植亲信”。
一摞是“贪敛钱财,侵占田土”。
每一本奏折,都是一把磨得锋利无比的刀。
刀已经磨好了,就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捅出去。
可他迟迟没有动手。
他在等,也在犹豫。他偶尔会翻看以前的奏报,看到年羹尧在西北写的那些文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军报,会愣神很久。
他会想起当年在潜邸,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年羹尧只是他手下的一个包衣奴才。两人在冬夜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喝着劣质的烧酒,一起骂天骂地,骂那些看不起他们的人。
那些情分,是真的。那些功劳,也是真的。
一个午后,秋老虎正厉害,空气又闷又热,像一床湿棉被盖在人身上。雍正坐在养心殿里,心里那股无名的火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把手里的折子“啪”地一声合上,对身边的太监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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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年羹尧那个最小的儿子,给朕找来。”
太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主子,您说……传谁?”
“年羹尧最小的儿子,年熙。”雍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让他一个人来。现在就去。”
太监不敢再多问一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一个穿着宝蓝色小褂子,梳着整齐小辫儿的男孩,被带进了空旷的养心殿。
他就是年羹尧最小的儿子,年熙,今年八岁。
孩子长得眉清目秀,小脸蛋白白净净,眉眼之间和年羹尧有几分相似。但他身上没有年羹尧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而透着一股和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静。
进了这威严得能把人压垮的大殿,见到了传说中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一点也不害怕。
他只是好奇地打量着殿里的蟠龙金柱、巨大的宝座,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像是在默默记下每一件东西的位置和样子。
雍正看着他,心里那股子烦躁,忽然就平息了一些。
他朝年熙招了招手,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丝可以称之为“和蔼”的笑容,声音也放得特别柔和。
“过来,孩子。到我这儿来。”
年熙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在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奴才年熙,给主子请安。”
这套说辞,显然是进宫前府里的下人临时抱佛脚教的。
雍正笑了笑,“起来吧。在我这儿,不用自称奴才。你阿玛是朕的功臣,你就是朕的子侄辈。来人,赐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个红木小凳子。
太监赶紧把凳子搬到离皇帝不远不近的地方,又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一盘刚出炉的精致点心,有金黄的凤梨酥,雪白的莲子糕,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漂亮果子。
年熙站着没动,只是看了一眼那盘点心。
“吃啊。”雍正的语气像是在哄自己的孩子,“这是御膳房新做的,你尝尝,看味道比不比得上你府里的。”
年熙这才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他伸出小手,捏起一小块莲子糕,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也没有掉下一粒点心渣。
雍正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看着他吃。
殿里安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孩子轻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这种诡异的平静,让旁边伺候的太监们一个个后背浸满了冷汗。他们总觉得,这风平浪静的湖面下,正藏着一只准备择人而噬的巨兽。
一块莲子糕吃完,雍正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是在和一个关系亲近的晚辈闲话家常。
“年熙,我问你,你觉得你阿玛,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孩子用餐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嘴和手,然后从凳子上下来,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
“回皇上的话,”他的声音清脆,像清晨林子里的鸟叫,“在我眼里,我阿玛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英雄。他为大清打了胜仗,平定了西北,是皇上您最看重的功臣。”
他说完这句,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雍正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英雄?功臣?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想听的,不是这个。
“还有呢?”他追问了一句,身体微微向前倾。
年熙抬起头,看了雍正一眼。那眼神很干净,干净得像一块刚被雨水洗过的琉璃。
“外头的人,还有府里的一些下人,也偷偷说,”他继续道,“他们说,我阿玛……是个被皇上您的恩宠给……惯坏了的人。”
“惯坏了?”
雍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有些空洞和冰冷。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但眼神已经变了。那点温和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逼迫。
他整个身体都靠向了御案,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整个人笼罩在御座巨大的阴影里。殿内的光线好像一下子就暗了下来。
“说得好。是惯坏了。”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腊月里结在屋檐下的冰凌,“他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结党营私,贪赃枉法。他吃的穿的,都快跟我这个皇帝差不多了。你说,这样的臣子,算不算罪大恶极?”
年熙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龙柱投下的影子里,显得更加单薄。
雍正的目光像鹰一样,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朕再问你,他犯下如此大罪,朕若要取他性命,以正国法。你,可心服?”
“心服”两个字,他说得又慢又重,像两块石头砸在地上。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几个站在角落里的小太监,吓得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口,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才会问的话,可问话的人是皇帝,答话的,是罪臣的儿子。
这已经不是在问话了,这是在诛心。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八岁的孩子,要么会吓得当场哭出来,要么会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喊着“皇上饶命”。
可年熙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一双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殿里所有人都快要被这片死寂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头。
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毫无畏惧地,直视着宝座上那个掌握着他全家生死的男人。
他没有回答雍正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
“皇上,您说我阿玛‘恃宠而骄’。”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可他的‘宠’,是从哪里来的?是他自己从您手里抢来的吗?不是。”
“是皇上您,一道旨意一道旨意地给的。是您让他见您不用跪拜,是您赏赐他那些本不该他用的东西,是您亲口说他是‘大清的恩人’,把天下独一份的荣耀和体面,全都堆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天下人都知道,您曾经把他捧得天那么高。现在,他又从天上摔了下来,您说他‘骄’,说他站在那么高的位置上,是他不对。”
孩子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粹和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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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小步,离那张巨大的御案更近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雍正的心口。
“如果说‘骄傲’是他的罪,那当初,是您亲手将这份足以让他‘骄傲’起来的‘恩宠’,一点一点地,交到他手上的。那……给予他这个犯罪资格的皇上……”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雍正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用一种天真到极点的语气,问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您……又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