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七年的夏天,绿皮火车像一条疲惫的铁龙,把周卫国从北方干爽的军营,吐到了南方湿热的城市。
车门一开,一股混杂着水产腥气、劣质香水和汗液的黏糊糊的空气,就糊了他一脸。
车站广播里,普通话夹着听不懂的方言,像一锅没煮开的粥。
到处都是人,扛着花花绿绿的蛇皮袋,推推搡搡。
周卫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个帆布包,像一根直挺挺的电线杆,戳在乱糟糟的人潮里。
![]()
他刚从侦察部队退伍。二十五岁,除了部队里学的一身本事,对眼前的世界一无所知。
“卫国!这边!”
人群里,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条黄澄澄链子的男人,正使劲朝他挥手。是陈振,他的老班长,早他两年退伍。
陈振骑着一辆半旧的嘉陵摩托车。车头突突地冒着蓝烟。他一把搂住周卫国的肩膀,用力捶了两下,“好小子,总算来了!黑了,也瘦了。”
周卫国扯了扯嘴角,“班长,你这……”他指了指陈振的脖子。
“嗨,镀金的,唬人用的!”陈振毫不在意地发动摩托,“走,哥带你去落脚,先整顿饭!”
摩托车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钻来钻去。
两边的楼房挤得密不透风,被称为“握手楼”。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的电线,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女人内衣,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空气里有股子霉味和剩饭剩菜馊掉的气味。
陈振的住处在三楼,一个十来平米的单间。门一开,一股电子元件的塑料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纸箱子,上面印着“SONY”、“Panasonic”的字样,但一看就是假的。墙角是一摞一摞的盗版VCD光盘,封面印得花里胡哨。
“怎么样,哥们这摊子不小吧?”陈振从床底拖出一箱啤酒,用牙咬开两瓶,递给周卫国一瓶。
“班长,你这是在……”
“倒腾点小玩意儿,电子表,VCD机,这玩意儿现在火得很。”
陈振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个嗝,“卫国,你别回那穷地方了,就留下来跟哥干。这地方,遍地是黄金,就看你敢不敢弯腰捡。”
周卫国没说话,也灌了一口啤酒。啤酒是温的,带着苦味。
桌上摆着烧腊和炒田螺。陈振一边嘬着田螺,一边大谈“下海”、“信息差”、“胆子大才能发财”。
他说得眉飞色舞,腰间的BP机时不时“滴滴滴”地响起来,他就抓起腰包里的大哥大,跑到阳台去回电话,嗓门扯得老大。
周卫国默默地吃着饭。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能格斗,能射击,能潜伏。可是在这里,它们好像只会握筷子。
陈振打完电话回来,看他一脸沉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时代变了,脑子得转过来。
在部队里那一套,到这儿不好使了。在这里,认钱,不认人。”
周卫国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齿轮里的石子,跟这个飞速转动的世界,格格不入。
第二天,天刚亮,周卫国就在硬板床上睁开了眼。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他把被子叠成了豆腐块。
陈振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出来,看着那个有棱有角的被子,乐了,“行了啊你,还当是在部队呢?”
“习惯了。”
“走,哥带你去电子城见见世面,顺便进点新货。”
电子城离城中村不远,是这座城市最喧嚣的地方之一。一栋栋大楼底下,密密麻麻全是卖电子产品的铺子。小贩们把音响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混成一锅噪音。
“老板,VCD要不要?最新港片!”
“靓仔,大哥大要不要?水货,便宜!”
陈振像鱼一样在人堆里穿梭,熟练地跟各个档口的老板砍价、拿货。周卫国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
这是他在部队养成的习惯,进入任何一个陌生环境,首先要做的就是观察。
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姑娘,正站在一个卖随身听的柜台前。姑娘二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挺文静,提着一个白色的帆布包。
而在她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一个留着刀疤脸的男人,正用一种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她的帆布包。那眼神,周卫国太熟悉了,是狼盯上羊的眼神。
刀疤脸的站位很讲究,在一个视觉死角。他假装在看旁边摊位的电子表,身体却始终侧对着姑娘的方向。
陈振正跟一个老板为了一块钱的差价吵得脸红脖子粗。
周卫国没出声,只是身体微微调整了角度,让自己处在一个随时可以启动的位置。
姑娘好像挑好了随身听,付了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汇入人流的一瞬间,那个刀疤脸动了。他像一头猎豹,三两步就贴了上去,动作极快,手一伸,猛地拽过姑娘手里的帆布包,转身就往反方向的巷子里跑。
“啊!抢东西啊!”
![]()
姑娘尖叫起来。
周围的人吓了一跳,纷纷避让,有的人伸长脖子看热闹,但没一个动的。
“妈的,光天化日之下……”陈振骂了一句,下意识地想拉住周卫国,“卫国,别惹事!”
他的手拉了个空。
在姑娘发出尖叫的同一秒,周卫国的身体已经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地弹了出去。
他没有走直线。
他看到刀疤脸要钻进的那条巷子,另一头有个卖水果的摊位,堆着半人高的甘蔗。
他直接从旁边一个卖电话卡的矮桌上跨了过去,脚在一个消防栓上借了一下力,身体腾空,越过一个垃圾桶,稳稳地落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刀疤脸一头冲进巷子,刚跑了两步,就看到巷子口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男人,像一堵墙。
他愣了一下,想转身。
已经晚了。
周卫国一个前冲,左手格挡开刀疤脸胡乱挥过来的拳头,右手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压,同时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麻筋上。
刀疤脸“嗷”的一声,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周卫国没给他任何机会,一个擒拿,反剪他的双手,脚踩在他的后颈上,把他死死地压在地上。
他从刀疤脸手里拿过帆布包,检查了一下,拉链都没开。
巷子口,陈振和那个姑娘都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
陈振看着被制服在地的刀疤脸,又看看面不改色的周卫国,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身手,他在部队里见过,但在这种地方,还是第一次。
周卫国站起身,把帆布包递给那个姑娘。
姑娘脸色煞白,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接过包,紧紧地抱在怀里,看着周卫国的眼神很复杂,有惊魂未定,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和打量。
“谢谢……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抖。
“没事。”周卫国摆摆手,准备走人。
“兄弟,快走,等会儿警察来了,做笔录麻烦死了。”陈振拉着周卫国,急匆匆地往人群外挤。
就在他们转身走出几步远的时候,那个姑娘忽然追了上来。
“等一下!”
周卫国回头。
姑娘快步走到他面前,飞快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小纸条,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周卫国上衣的口袋里。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坚决。
塞完纸条,她看了一眼周卫国,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迅速转身,混进人流,一眨眼就不见了。
周卫国愣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
“行啊你小子!”陈振在一旁挤眉弄眼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英雄救美,还有后续?这姑娘看上你了,留电话号码了吧?”
周卫国没说话,他总觉得,那姑娘刚才的眼神,不像是在表达感谢。
![]()
晚上回到那个闷热的小单间,周卫国脱下被汗水浸透的军装,准备去冲个凉。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纸条被汗水浸得有点潮,是那种最普通的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陈振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快打开看看,写啥了?是不是约你吃饭看电影?”
周卫国把纸条展开。
上面没有感谢的话,也没有电话号码。
只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很清秀,但内容却很奇怪。
“周六晚九点,蓝海歌舞厅,三号包厢,带上‘货’。”
周卫国皱起了眉头。
“什么玩意儿?”陈振也凑过来看,他念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蓝海歌舞厅?三号包厢?带上货?”
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卫国,这什么意思?”
周卫国摇摇头,“我不知道。”
“蓝海歌舞厅……”陈振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凝重,“我操,这地方不对劲。”
他压低了声音,对周卫国说:“卫国,我来这儿快两年了,这地方我听说过。那是全城最有名的销金窟,听说里头什么都有,黄赌毒,样样不缺。老板姓什么没人知道,都叫他龙哥,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养了一帮人,狠着呢。正经人,谁敢去那地方?”
陈振一把抢过周卫国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想扔掉。
“这他妈的绝对是搞错了!”他急了,“那姑娘肯定是认错人了!或者,这纸条是给那个贼的,你抓了贼,她慌里慌张塞错人了!对,肯定是这样!”
周卫国从他手里拿回纸团,重新展开,看着那行字。
他回想起林晓曼塞纸条时的眼神,镇定,坚决,没有一丝慌乱。
她不像搞错了。
“卫国,你听哥一句劝!”陈振的语气非常严肃,“这纸条就当没见过,这事就当没发生过。这浑水,咱们绝对不能蹚!咱们是来挣钱的,不是来玩命的!”
周卫国没说话,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
那个姑娘拼死保护的帆布包,里面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一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姑娘,会和蓝海歌舞厅这种地方扯上关系?
还有那个“货”,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连串的疑问,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
接下来的两天,周卫国有点心神不宁。
陈振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没把这事放下。他加倍热情地带着周卫国到处转,给他讲各种生意经,想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
“你看那栋楼,去年还是荒地,今年就盖起来了。我跟你说,只要胆子大,买几张图纸,找个包工头,就能盖。盖起来一卖,几辈子都吃不完了!”
“还有这个,BP机,别看小,里头门道多着呢。有汉显的,有数字的,咱们从香港那边拿水货,一台能赚一百多!”
周卫国听着,点着头,但脑子里还是那张纸条。
他骨子里,有一种军人的直觉。他觉得,这件事不简单。那个姑娘,很可能不是在感谢他,而是在用一种他不懂的方式,向他求助。
或者说,是在给他一个考验。
周五下午,他借口出去随便逛逛,一个人偷偷摸到了蓝海歌舞厅附近。
那是一栋独立的五层小楼,外墙是黑色的玻璃幕墙,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特别扎眼。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
门口的停车场里,停着好几辆奔驰、宝马,还有一辆他只在杂志上见过的黑色林肯。
这一切,都证实了陈振的话。这里,确实不是普通人该来的地方。
周六下午,陈振看他还在屋里擦他那双旧军靴,终于忍不住了。
“卫国,你他妈的是不是疯了?你真想去?”
周卫国没抬头,只是用布一遍一遍地擦着皮鞋上的灰,“我去看看。”
“看什么看?那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去,能囫囵着出来吗?”陈振急得直跺脚,“你以为你还在部队啊?你那身手是厉害,可人家有枪!你有吗?听哥一句劝,咱们是小老百姓,踏踏实实挣点安稳钱就行了,那些人的事,咱惹不起,也管不了!”
周卫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陈振,“班长,如果那个姑娘,真的有危险呢?”
陈振愣住了,“那……那也轮不到咱们管啊!有警察呢!”
“如果警察管不了呢?”
周卫国站起身,把擦得锃亮的军靴穿上。他不能对一个可能存在的危险视而不见,这是他当兵十年,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放弃,意味着他可以继续跟着陈振倒腾电子表,过那种安稳又迷茫的日子。
去,则可能把命都搭进去。
他选了后者。
晚上八点半,周卫国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军装常服。这是他唯一体面的衣服,肩章领花都卸掉了,但那身笔挺的军绿色,还是让他整个人都显得不一样了。
临出门前,他看到陈振桌上放着一包“大白兔”奶糖,是陈振买来哄邻居家小孩的。他鬼使神差地抓了一把,塞进了上衣口袋里。
在部队训练累了的时候,他就喜欢嚼一颗。甜味能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
他没跟陈振告别,一个人悄悄地带上门,消失在城中村湿漉漉的夜色里。
蓝海歌舞厅。
![]()
晚上九点,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门口的黑西装拦住了周卫国。
“有预约吗?”
“三号包厢。”周卫国言简意赅。
那人打量了他一眼,特别是他身上那套不合时宜的旧军装。然后,他对着领子上的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进去吧,左转上二楼。”
推开沉重的门,一股混合着烟、酒、香水和荷尔蒙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舞池里,镭射灯光疯狂地闪烁,男男女女随着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扭动着身体,像一群在黑暗中狂欢的鬼魅。
周卫国目不斜视,穿过光怪陆离的人群,找到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安静了很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红色地毯,吸收了所有的声音。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
他找到了“3”号的牌子。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能闻到门缝里飘出的雪茄味。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黑T恤的壮汉,从门缝里探出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周卫国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壮汉侧开身,让他进去。
包厢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但光线很暗。一张巨大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丝绸唐装,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手里正拿着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一个紫砂茶壶。
他就是龙哥。
他旁边,坐着两个同样穿着黑T恤的壮汉,一左一右,像两尊铁塔。
周卫国一进去,身后的门就“咔哒”一声,被关上了。
他全身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全都绷紧了。他扫了一眼包厢,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门。沙发离门大概五米。如果动手,他有把握在三秒之内,放倒门口那个人,然后冲出去。
“你来了。”
龙哥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沉,很有磁性,但听在耳朵里,却让人发冷。他放下茶壶,抬起眼,隔着镜片,打量着周卫国。
那目光很平静,却像X光一样,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周卫国点点头,走到包厢中间,离沙发三米远的地方,站住了。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安全距离。
“东西呢?”龙哥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平淡地问。
周卫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他该怎么回答?他根本不知道“货”是什么。
说不知道?那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是闯进来的局外人,下场可想而知。
编一个?他连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怎么编?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周卫国沉默着。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分析着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对策。
看到他不说话,龙哥的眼神,慢慢冷了下来。他身边那两个壮汉,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凶狠起来。其中一个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向了自己的后腰。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空气仿佛凝固了,压得人喘不过气。
周卫国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越是危险的时候,越要冷静。这是他在无数次模拟对抗中,用生命换来的经验。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龙哥的目光,忽然从周卫国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向下移动。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卫国胸前,左边上衣口袋的位置。
那里,因为塞了一把奶糖,微微鼓起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轮廓。
龙哥盯着那个口袋的轮廓,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
他脸上的冰冷,忽然像冰雪一样融化了。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那丝诧异,变成了一种了然,最后,竟然转变成了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原来是这个。”他指了指周卫国的口袋,语气变得缓和甚至带了点赞许,“很好。林老板的女儿,果然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