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潘副科长,我这十二年,在你这里就值五千块?”陆铮的声音很轻,像高原上被风吹散的雪末子。
办公室里油滑的男人避开了他的眼睛,摆弄着桌上的茶杯。
当晚,宿舍门被敲得震天响,门外的人一身笔挺,眼神像鹰...
天还没亮透,黑风口的光是灰蓝色的,像兑了水的墨。
风从山口灌进来,刮在脸上,跟拿砂纸在搓。
陆铮呼出的气,一出口就变成了白色的冰碴子,挂在眉毛和睫毛上。
这是他在771号哨所的最后一次巡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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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哨所东边那块界碑前,停了下来。
界碑被风雪打磨得有些褪色,但上面刻着的“771”三个数字,深可见骨。
他伸出戴着厚厚手套的手,慢慢地,像抚摸情人的脸一样,抚过那冰冷的石头。
十二年了。
他刚来的时候,这块石头还没这么多风蚀的坑。现在,石头老了,他也老了。
远处的雪线下,几点绿光幽幽地闪了一下,是狼。他跟它们打了十二年的交道,闻味儿就知道它们离多远。
他拧开腰间那个掉漆的旧水壶,喝了一口温水。
水滑过喉咙,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针扎似的疼。高原待久了的人,身上总会留下点什么。他的胃和膝盖,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转身,望向山下的方向。那个方向,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他的家,还有一个叫林晚的姑娘。
林晚等了他快六年了。
他答应过她,这次回去,就把团里批下来的那十万块特殊戍边奖金拿出来,在老家县城付个首付。
他们就能结婚,她就再也不用对着电话说“你安心守着,我等你”了。
想到林晚,他那张被高原紫外线晒成紫铜色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一点。
回到哨所,接替他的年轻士兵秦川已经烧好了热水。
“陆哥,最后一次了?”秦川的眼睛里有星星,是那种对英雄的崇拜。
陆铮脱下手套,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指,点点头。
“以后这儿就交给你了。”
秦川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陆哥,你给我们讲讲你那些传奇故事呗,听说你一个人吓跑过一整群狼?”
陆铮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他指着墙角的发电机:“别听那些没用的。记住,入冬前,柴油得多备三桶。这鬼地方,‘白毛风’说来就来,一来就断路,没油就得活活冻死。”
他又指了指窗户上的铁丝网:“晚上的风声要是变了调,变得跟女人哭一样,就把这网子加固一遍。别信天气预报,信山里的风声。”
秦川听得一愣一愣的,把这些话死死记在心里。
陆铮拍拍他的肩膀:“这儿没人盯着你,只有你自己和那块界碑。守住它,就是守住自己的心。”
送行那天,哨所的几个兵都来了。他们没说什么漂亮话,就是往陆铮的背包里塞东西。一包烟,两袋牛肉干,还有一个新买的保温杯。
“老陆,回去好好过日子!”
“嫂子该等着急了!”
陆铮眼圈有点红,他没说话,只是挨个捶了捶他们的肩膀。
下山的军车颠簸得厉害,陆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山景,十二年的记忆像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
团里政委打电话来,声音爽朗:“陆铮啊,好样的!你的事迹,我跟师里报了!那笔十万的‘特殊人才稳定贡献奖金’也批了,文件都到后勤了。你到后方基地,直接去财务科办手续就行!回家好好歇歇!”
陆铮握着电话,说了声“谢谢首长”。
十万块。
他和林晚的未来,好像就随着车轮的滚动,越来越清晰了。
后方基地的空气是温的,还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湿润气味。
陆铮下了车,一时有点不习惯。
这里太“活”了。有鸟叫,有蝉鸣,有远处训练场的口号声。穿着笔挺常服的机关干部们步履匆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作训服,站在机关大楼前,像个走错地方的人。
他问了两次路,才找到后勤部的财务科。
门牌是铜的,擦得锃亮。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办公室很大,铺着木地板,角落里一盆绿萝长得油光水滑。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喝茶。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衬衫的领口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你好,我找潘副科长。”陆铮说。
男人放下茶杯,推了推眼镜,脸上堆起笑:“我就是,你就是……陆铮同志吧?哎呀,英雄,快请坐,快请坐!”
潘副科长很热情,亲自给陆铮倒了一杯热茶。
“辛苦了,辛苦了!在黑风口那种地方待十二年,了不起啊!我们这些在机关的,对你们一线同志,是打心底里佩服!”
陆铮被他这套话说得有点不自在,他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证件和团里开的证明。
“潘副科长,我来办一下奖金手续。”
“哦,对对对,应该的,应该的。”潘副科长接过文件,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十分钟,潘副科长皱起了眉头。
“哎呀,小陆啊,你这个……有点小问题啊。”
陆铮的心往下一沉。
“你看,”潘副科长指着其中一份材料,“你有一年的年度考评,咱们单位上报的材料格式,和师里当年下发的规范文件,在表格边距上差了零点五公分。这个……按规定,属于不规范材料。”
陆铮愣住了。表格边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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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副科长没等他说话,又翻到一页:“还有这个,前几年有一项高原巡逻补贴,你的签字……笔锋跟前一页的好像不太一样啊。虽然名字没错,但这个……疑似不符,我们需要核实。”
“那是我有一次巡逻手冻伤了,让战友代签的,也按了手印。”陆铮解释道。
“哎,按手印是按手印,但规定就是本人签字嘛。”潘副科长摇摇头,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崭新的文件,拍了拍。
“最关键的是这个,小陆。上个季度,战区刚刚下发了《关于进一步规范津贴奖金发放的补充规定》,文件精神就是要杜绝历史遗留问题,一切从严。你这个情况呢,属于跨了好几个年度的,按新规,需要对你整个服役期间的所有津贴、补助、奖金进行一次彻底的、重新的核算。”
陆铮听得云里雾里,他只觉得事情在往一个不好的方向发展。
潘副科长拿起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又在纸上写写画画。
半个小时后,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尽力了”的同情表情。
“小陆啊,算出来了。扣除掉那些格式不符、签字疑似不符、以及按照新规定需要冲销的部分历史补贴……你这次能领的,是这个数。”
他把一张单子推到陆铮面前。
上面写着:五千元。
他又补了一句:“这是我们财务科综合考虑你的实际困难,特批的一笔‘艰苦地区慰问金’。”
潘副科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拍了拍陆铮僵硬的肩膀。
“小陆啊,规定就是规定,我们也要按章办事。这个事,你得理解。钱多钱少,是个心意嘛,组织上对你的肯定,主要还是在精神上,荣誉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陆铮没有发火,也没有吵闹。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沉默地看着潘副科长。
他的眼神,起初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得像黑风口的冰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在潘副科长的心里。
“潘副科长,我这十二年,在你这里就值五千块?”
潘副科长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他避开陆铮的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心虚地整理桌面。
“哎,话不能这么说嘛,这都是……都是规定……”
陆铮站了起来,拿起那张写着“五千元”的单子。
他没再看潘副科长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太阳很大,照得人晃眼。高原的烈日都没让他觉得这么刺目过。
他攥着那张单子,那纸张的边缘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感觉那不是钱,那是对他十二年青春、健康和牺牲的公开羞辱。
他想到了林晚,想到了那个未成形的家,想到了自己对未来的所有规划。
“啪”的一声,全碎了。
一股无法言说的疲惫感涌了上来,比在暴风雪里巡逻一整夜还要累。
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一个兵的尊严和信任,被人在办公室里,用几条所谓的“规定”,踩在了脚下,还碾了碾。
晚上,基地招待所。
好几个从前线退下来的老战友打电话来,说要给他接风洗尘,庆祝他“荣归故里”。
陆铮都拒了。
“有点累,改天吧。”
他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宿舍的硬板床边。
房间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闷的跳动声。
他从背包里拿出纸和笔,那是他准备用来给林晚写信的。
现在,他要写另一封。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也很稳。
“转业报告”。
内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尊敬的部队领导:本人陆铮,一级上士,服役期已满十二年。现因个人原因,自愿申请转业,恳请组织批准。”
没有一句抱怨,没有一句委屈。
就像他在黑风口巡逻时,无论遇到多大的风雪,都只是默默地走,从不多说一个字。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
感觉心里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陆铮拿着那封报告,直接去了干部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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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遇到几个认识他的机关干事,热情地跟他打招呼:“陆班长,回来啦!”
他只是点点头,一言不发。
干部科的干事是个年轻人,看到陆铮,很热情地站起来:“陆班长,有事?”
陆铮把那封信递过去。
“我的转业报告。”
年轻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打开信,看了两眼,大为震惊。
“不是,陆班长,你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你可不能冲动啊!你可是咱们团的标杆,师里都挂了号的!”
“我想清楚了。”陆铮的声音很平静,“麻烦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哎,陆班长!陆班长你回来!这事得从长计议啊!”年轻干事在后面喊。
陆铮没有回头。
一个兵王,一个立过二等功、守了十二年无人区的“活界碑”,刚下高原就要打转业报告。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迅速在基地的小范围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当天下午,团政委的电话就追了过来,语气急切,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陆铮只说:“政委,我累了,想回家了。”
无论政委怎么劝,他都只有这一句。
最后,政委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让他再冷静冷静,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陆铮挂了电话,把手机关了。
他不想再接任何人的电话了。
他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几件旧军装,一本相册,还有一个战友送他的新保温杯。
他把那张五千块的单子,和转业报告的草稿,一起塞进了垃圾桶。
世界好像一下子清静了。
他准备明天一早,就去办离队手续,不等批准了。这个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夜深了。
宿舍里一片死寂,窗外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陆铮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打包好,放在了床边。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宿舍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声音沉稳,有力,不带一丝犹豫,和白天那些小心翼翼的敲门声完全不同。
陆铮皱了皱眉,以为又是哪个不死心的老战友。
他起身,走过去,有些不耐烦地拉开了门。
门一开,陆铮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人。
那是一个身材精悍、面容冷峻的校官,肩上扛着两杠一星。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地上下打量了陆铮一番。
在这名校官身后,还站着两名表情严肃的警卫,腰间的配枪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幽光。
陆铮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是空白的。
那名校官看清了他的脸,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语气开口说道:
“陆铮上士,整理着装,高司令员要见你,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