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无事,说个有意思的故事。
大明嘉靖年间,安徽天长县有个财主名叫陶阳,家境富裕——这是什么概念?
相当于现在的土豪,有钱有地,就是没有大富大贵的命。
问题来了:一个财主靠风水大师一夜暴富,为什么最后却家破人亡?
说起来,这事还得从一个江西来的风水先生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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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有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来到陶家,自称是从江西来的,名叫方峤,是个看相看风水的,想借住在陶员外家。
陶员外看他穿着破衣烂衫,相貌平平,眼睛却炯炯有神,举止得体,感觉不像是一般人,就把一间小屋租给了他。
方峤平时很少和人说话,和陶员外倒是很聊得来,每天打坐练气,偶尔给人卜算吉凶,每次都能应验。
其实他是个堪舆高手,祖上传下来一门特有的风水秘术,给人堪舆一看一个准,但也因为泄露天机过多,致使家族子孙凋零,传到他这一辈,就只剩了他一个。
每天午饭后,方峤总是会穿上草鞋戴上斗笠,一个人到附近山间和湖上游玩,还经常驾着小船到湖上探寻,一定要走到湖水深处才肯返回。
西风骤起天气转凉,方峤出去游览时偶感风寒,陶员外帮他请了郎中医治,还亲自把药煎好给他送来。
见他的衣服早已破旧,赶制了新衣服给他,他却不肯收。
等到他睡着以后,陶员外悄悄让人将他的旧衣服收走,他没有衣服穿,只好换上新衣服。
丫鬟仆人们伺候方峤的时候,只要稍有疏忽,陶员外就会严厉斥责,这让他非常感动。
有一天,方峤忽然对陶员外说:「我四海漂泊无处安身,员外对我的深情厚谊无以为报。我只有算卦看风水这点微末本事,不知老先生是想富呢,还是想贵?」
陶员外说:「只要富了,自然就能贵。」
方峤说:「天长县里就有一处风水宝地,只要老先生搬到那里去,子孙后代就能富裕数百个甲子。」
陶员外听后眼里放光,赶紧问是哪里,方峤说明天就带他去看。
第二天,方峤带着陶员外乘船来到了感荡湖中的土丘,说这里青山环抱背山面水,是一块风水绝佳的宝地。
陶员外立刻买下了土丘,以及四周的水田,请来工匠准备好材料,请方峤选定建造房屋的地点以及开工的吉日。
方峤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皱着眉头对陶员外说:
「老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主动给你选风水宝地吗?我给自己算过命,命中注定要遭受三十六年磨难,这是天意定数,无法逃避。
现在我替老先生选了吉地修建府邸,建成后老先生马上就会富裕起来,而上苍则会迁怒于我,一定会双目失明,到时候谁来保障我的生活?」
陶员外立刻说:「这你放心,只要有我在,绝对让你衣食无忧。即便将来我不在了,也会给儿孙立下遗嘱,让他们照料你终身,如有违背,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方峤大喜过望,立即帮陶员外营建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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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梁那天,天边忽然出现一个黑点,迅速朝这边飞来,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只鹰隼,直接朝方峤扑了过来。
方峤大叫着倒在地上,等众人把鹰隼赶走,把他扶起来,发现他的双眼已经被抓伤了。
陶员外立刻请来郎中给他医治,可是无济于事。
于是打扫出一个单独的小院给他居住,派丫鬟仆人伺候他的饮食起居,一刻都不得怠慢。
陶员外的两个儿子,保义考中了文举人,保礼考中了武举人,他因此更加信任方峤。
有一天傍晚时分,他在门前闲逛,忽然看到岸边出现一道火光,像是磷火在跳跃,赶紧找方峤请教。
方峤哈哈大笑,说:「恭喜老先生,火光从地下蹿出,说明下面一定埋藏着不得了的东西,赶紧去挖挖看,一定会有收获。」
陶员外立刻带着两个儿子去挖,挖到了一块石板,石板下面是十二个大瓮,起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白花花的银元宝。
不久之后,两位公子准备进京会试,方峤掐指一算,发现两位公子将来会有大难,劝两人不要进京,可两人都不愿意听。
没想到兄弟俩北上应试,竟然都考中了进士。
陶员外觉得谁都不可能永远正确,方峤只是偶有算错,依然对他十分信任,可他的两个儿子却不这么想。
后来老大保义官至知府,老二保礼做了车营都司,更觉得方峤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
多年以后,陶员外病重,叫两个儿子辞了官回乡,两人做官多年,积累了大笔财富。
陶员外把儿子叫到床前问:「你们知道咱家为什么能有今天吗?」
保义答:「都是因为咱家祖上积德,父亲乐善好施,上天这才赐下富贵。」
陶员外摇着头说:
「非也,非也,这都是方先生的功劳。我死以后,你们要把方先生当父亲一样孝敬,要是敢有半点不敬,以大不孝论处,将来不准进我家祖坟。」
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哭着答应。
陶员外又把方峤叫到跟前,把两个儿子托付给他,请他时时规劝,就像对待亲儿子一样,他点头答应。
陶员外去世后,两个儿子在家守孝,不料他们竟然从青楼里找了几个姑娘回家伺候,还都偷偷娶了小妾进门。
方峤多次劝说,两人都不肯听,后来也就不再劝了。
而两人只留下一个仆人伺候他日常起居,饭菜和衣服又时常故意拖延。
他在陶家瞎溜达,经常能听到两位公子的卧房里传出酣歌醉舞声,对仆人丫鬟们也是非打即骂,他非常看不惯,可又无可奈何。
有一天,他竟然听到保义和保礼的孩子在唱:「瞎子瞎零丁,吃了多少死苍蝇。瞎子瞎唠叨,吃了多少钻蛆肉。」
方峤气得浑身发抖,想立刻离开,可又想到陶员外的临终托付,只好咽下了这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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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有两只鸡打架,其中一只不小心掉进粪坑里淹死了,保礼让人扔掉,保义却让人烧熟后拿给方峤做午餐。
等方峤吃完后,小丫鬟问:「先生,今天鸡汤的味道鲜不鲜?」
方峤说:「这味道和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
小丫鬟看了看门外,问:「先生难道没有尝出其他的味道吗?」
一听这话,他立刻感觉事情不对,好言好语询问小丫鬟,才知道是保义的恶作剧。
小丫鬟请他不要声张,要是让少爷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罚她,然后收拾好碗筷离开。
方峤这下彻底寒了心,却不动声色,只是吩咐两人在宅子四周种满桑树。
两兄弟问种桑树有什么深意,方峤说:
「寻常的风水师只知道这里是横冶山进入感荡湖的正脉,有沙岸环护,却不知道这叫做龟趺穴。种上桑树就会绿荫参天,像是龟背上长出绿毛,将来一定子孙绵长,贵不可言。」
两人本来不太相信他的话,可对这些吉利话还是非常受用,听了他的建议。
一年多后的一天,土丘上突然震动起来,陶家人被吓得魂不附体,全都跑到室外躲避。
方峤抓着床板大叫:「出事啦,出事了!」
两兄弟赶紧询问是怎么回事,方峤说:「不知道两位公子愿不愿意信我?」
两兄弟这时候已经六神无主,说:「你快说,我们肯定相信你。」
方峤说:「两位公子赶紧把客厅的地面挖开,只要挖二尺深就可以看到一块断碑。」
两兄弟赶紧去挖,果然挖出了一块断碑,上面写着:「形则龟,体则瓢,葬者汉将军,破者江西峤。」
这些字是用隶书写的,上面全是苔藓,颜色灰暗,像是个砖块。
方峤摸着断碑上的文字,说:「两位公子不必害怕,有我在,立刻祈祷消灾还不算晚。」
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嘴里嚼着苔藓,选出了四处地穴,说:「赶紧在这四个地方打深井。」
接着他又来到后院,用拐杖画了两道,像是一个人字,说:「赶快开凿一座小水池,这样那只老乌龟就能永远守在这里,可保富贵千年。」
等到小水池挖好以后,方峤的双眼竟突然复明了,来找两兄弟告辞。
池子刚刚建好,还不知道效果怎样,两兄弟不想放他走,所以极力挽留,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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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峤离开陶家时,除了陶员外当初给他做的几件衣服,一文钱都没带,给人算卦为生。
走到来安山时,他看到城外有座小庙,破败不堪,神像都已经倒塌,有许多乞丐住在这里。
方峤对乞丐们说:「我能掐会算,只要你们听我的,我就能让你们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乞丐们不信,让他算算自己的来历,他一个个都算得清清楚楚,乞丐们以为遇到了神仙,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都愿意听他的。
方峤劝他们不要再乞讨,找个正经的营生,教他们编织草席,或者做小买卖。
不到两年时间,乞丐们都有了各自的营生,在方峤的帮助下,有的在附近的村庄盖了房子,还有的已经娶妻生子。
方峤说:「这座小庙年久失修破败不堪,连神明都不愿意降临了,不如大家凑点钱修缮一番,我有办法让这座庙重新兴旺起来。」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刻凑钱买了材料修缮。
因为他算得灵验,吸引了许多人来烧香许愿,卖茶水卖香烛的人都来做生意,小庙渐渐红火起来。
以后他又请来一位高僧做住持,许多和尚慕名前来投奔,他赶紧顺势将小庙扩大,很快发展成了有上百名和尚的大寺庙。
这天,庙里信众云集,高僧登坛讲法,方峤也合掌念佛,忽然发现有一位香客一直在注视着他。
香客问:「你不就是借住在陶员外家的方先生吗?」
方峤答:「是我,你认识我吗?」
香客说是陶员外的朋友,见过他几次,还说陶家现在已经家破人亡了。
原来自从方峤离开后,不到两年时间,陶家先是被一群强盗打劫,后来又发生了火灾,保义被人陷害吃了官司,保礼也被革职抄家,都已经去世了。
现在的陶家庄园已经荒废,变成了一片废墟,陶员外的两个孙子和三个孙女也都不知去向。
方峤听后非常自责,流着泪说:
「我当初因为一时气愤,用桑树和墓砖毁了他家的风水,没想到致使他家破人亡,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死去的老朋友?」
众人得知这件事后,更觉得方峤是仙人下凡,附近的达官贵人和富商大贾们争相请他去看风水。
方峤不胜其烦,又觉得对不起陶员外,决定去帮他找回流落在外的孙子孙女,从此再也没人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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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方峤帮陶员外选风水宝地,自己双目失明——这是报恩;
陶员外对方峤非常好,临终前嘱咐儿子要孝敬方峤——这是知恩图报;
保义和保礼恩将仇报,虐待方峤,甚至让他吃粪坑里的鸡——这是忘恩负义;
方峤用桑树和墓砖破坏陶家风水——这是报复;
陶家家破人亡——这是报应。
最后呢?
方峤后悔了,帮助乞丐们翻身,修建寺庙,去找陶家后人——
这是赎罪。
更深一层的道理是:
陶员外知恩图报,对方峤非常好,所以他得到了富贵;
保义和保礼恩将仇报,虐待方峤,所以他们家破人亡;
知恩图报得善终,恩将仇报家破人亡。
这个故事还告诉我们另一个道理:
方峤报复陶家,虽然出了一口恶气,但最后却后悔了——
因为他报复的不是恩将仇报的儿子,而是害了知恩图报的陶员外。
陶员外对他那么好,可他却因为儿子们的恶行,毁了陶员外的家业——
这叫什么?
这叫冤冤相报,何时了。
所以方峤后来帮助乞丐们翻身,修建寺庙,去找陶家后人——
这是他在赎罪。
最后说一句:
陶员外知恩图报,对方峤像对待亲人一样好;
保义和保礼恩将仇报,让方峤吃粪坑里的鸡;
一个家族,父亲和儿子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
这就是教育的问题。
陶员外虽然知恩图报,但没有教育好儿子;
保义和保礼虽然考中了进士,做了大官,但却忘恩负义;
这就是有才无德的下场。
所谓"有才无德是祸害,有德无才是废物,有才有德才是人才"——
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做人,一定要知恩图报,千万不要恩将仇报。
教育子女,一定要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不能只教他们读书做官。
否则,就算富贵一时,也难逃家破人亡的下场。
故事出自《夜雨秋灯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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