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左宗棠全集》《清史稿》《同治陕甘回变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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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治九年腊月，宁夏平原寒风刺骨，大雪纷飞。
六十岁的左宗棠立在金积堡外新筑的土台上，望着这座被围困了整整一年零三个月的坚城。白发在风中飘动，双目却炯炯有神。
身旁的将领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劝说，马化龙已经多次表示愿意投降，朝中不少大臣也在为他求情，连恭亲王都上书说"宜抚不宜剿"，何不网开一面，既可安抚西北民心，又能省下大笔军费，早日班师回朝。
左宗棠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西方。
那里，是通往新疆的河西走廊。更远的地方，沙俄的军队正在伊犁耀武扬威，阿古柏的匪帮正在南疆横行霸道。整个西北，就像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随时可能爆炸。
他知道，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恭亲王奕䜣正联合几位军机大臣上奏，请求宽恕马化龙。
这些在京城坐而论道的大员们，哪里知道西北的凶险。他们只看到眼前的军费开支，只想着尽快息事宁人，却看不到暗流涌动的危机。
左宗棠心里清楚得很，这个马化龙，非杀不可。
不是因为他杀了刘松山，不是因为他屠戮百姓，更不是为了报仇雪恨。
而是因为，如果让这样一个在西北拥有巨大号召力、又和外国势力勾结的人活下来，那么新疆的今天，就会成为甘肃的明天，成为陕西的明天，甚至成为整个大清朝的明天。
那时候，大清的半壁江山，就真的保不住了。
土台下，清军的营帐连绵数里。营帐外，是两道深深的壕沟，壕沟里灌满了水，在寒风中结着薄冰。
壕沟之外，就是金积堡那高大的土墙。城墙上，已经看不到守军的身影。偶尔有几缕炊烟升起，很快就被寒风吹散。
这座曾经固若金汤的堡垒，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一】西北的风云变幻
要说清楚马化龙这个人，得先说说当时的西北局势。
同治元年，也就是1862年，整个大清朝都在风雨飘摇之中。东南有太平天国余部，华北有捻军作乱，西南有苗民起义，朝廷忙得焦头烂额。
就在这个时候，西北出事了。
陕西爆发大规模动乱，很快蔓延到甘肃、宁夏一带。这场动乱的起因很复杂，有民族矛盾，有宗教冲突，也有地方官员治理不善。但不管起因如何，结果都是一样的——西北大乱，生灵涂炭。
当时的宁夏，隶属甘肃管辖，是个相对平静的地方。可就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上，暗流早已涌动。
马化龙，就是那个掀起惊天大浪的人。
他本名马化龙，经名拖必尔图拉，生于嘉庆十五年，也就是1810年。
马家世居金积堡，祖辈都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到了马化龙这一代，马家不仅拥有大片良田，还经营着几家商铺，在当地是首屈一指的大族。
更关键的是，马化龙还有另一重身份——他是伊斯兰教哲合忍耶派的第五代教主，人称"十三太爷"。
这个身份，让他在西北回民心中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在那个时代，宗教领袖的号召力，远超任何官员。
从宁夏灵州到银川，从固原到平凉，方圆几百里的信徒，没有不听他号令的。有人说他能预知未来，有人说他能医病驱邪，甚至有人说他是"天降圣人"。
这种近乎神化的地位，让马化龙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影响力。
马化龙不仅有钱有势，还很有头脑。他早年拜师学习经文，精通阿拉伯语，熟读各种经典。
长大后，他不仅继承了父亲的教主之位，还捐了个千总的官职。按理说，这样的人应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他偏偏有着更大的野心。
道光二十九年，也就是1849年，三十九岁的马化龙正式成为哲合忍耶派的教主。
从那时起，他就开始大力发展教务，在灵州一带修建了大量清真寺和教堂。短短十几年时间，哲合忍耶派的势力就扩张了数倍。
这种扩张，引起了清廷的警觉。可当时的地方官员，要么贪污腐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软弱无能、不敢得罪马化龙。就这样，马化龙的势力越来越大，尾大不掉。
同治元年，陕西爆发动乱的消息传到宁夏，马化龙敏锐地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知道，清廷正忙于应付太平天国和捻军，根本无暇顾及西北。这个时候起事，朝廷短时间内很难调集大军前来镇压。
而且，陕西的动乱已经给他做了示范——只要组织得当，并不是没有成功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马化龙对清廷早就心怀不满。哲合忍耶派长期受到官方支持的其他教派的打压，多次发生冲突。马化龙觉得，与其继续受压制，不如趁此机会，建立自己的势力范围。
于是，同治元年秋天，马化龙在金积堡举兵。
起事的借口很简单——"官府欺压，不得不反"。但实际上，马化龙早就在暗中准备了。他在牛首山秘密建立了武器作坊，购买马匹，训练队伍。一切准备就绪后，他才正式举起叛旗。
起事的第一仗，就打得很漂亮。马化龙率部攻入宁夏府城，也就是今天的银川市，杀死了宁夏道台侯云登、知府吕际韶、知县赵长庚。消息传出，西北震动。
接着，马化龙趁势扩张。同治二年十月，他率部攻打灵州城。城内有回民作内应，城门一开，大军涌入。史书记载，那一战"屠戮二万余人"，地方官员全家被灭门，整座城池血流成河。
这场屠杀，开启了西北十余年动乱的序幕。
从同治元年到同治九年，整整八年时间，西北大地上烽烟四起。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到处都是战乱。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无数村庄化为废墟。左宗棠后来进入陕甘后，曾形容当地"千里无人烟，白骨遍地"，可见惨烈程度。
而在这场动乱中，马化龙逐渐成为西北最有实力的一方势力。
【二】金积堡的铁桶江山
马化龙占据金积堡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强防御。
金积堡这个地方，位置极其重要。它地处黄河东岸，扼守着宁夏平原的咽喉。
向北可以威胁银川，向南能够截断河西走廊，向东可以进入陕西，向西则通往新疆。可以说，谁控制了金积堡，谁就掌握了西北的战略要地。
马化龙深知这一点，所以他把金积堡经营得固若金汤。
他首先加高加厚城墙。原本的土墙高度不过一丈多，他下令加高到二丈二尺八寸，城墙上还修建了女墙，高五尺，开了一千二百多个垛口。
城墙外，挖了三道壕沟，每道壕沟都有一丈多深，引黄河水灌注其中。这样一来，要攻破金积堡，必须先填平壕沟，再破城墙，难度极大。
光有金积堡还不够，马化龙又在周围修建了大量的卫星堡寨。
从金积堡到灵州，从峡口到永宁洞，方圆几十里内，大大小小的堡寨多达五百余座。这些堡寨互为犄角，形成了一个庞大的防御体系。
每个堡寨里，都驻扎着武装力量，储备着粮食和武器。一旦金积堡受到攻击，周围的堡寨可以随时增援。而如果要攻打金积堡，就必须先拔掉这些外围堡寨，这就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兵力。
除了修建防御工事，马化龙还注重发展经济。他深知，打仗打的是钱粮。没有足够的粮食和财力，再坚固的堡垒也守不住。
金积堡一带，土地肥沃，水利条件很好。马化龙下令兴修水利，开垦荒地，大力发展农业生产。
同时，他还鼓励商业贸易，允许商人在控制区内自由往来。这样一来，金积堡的经济很快就繁荣起来，粮仓里堆满了粮食，府库里积累了大量财富。
有了钱粮，马化龙就开始购买武器。
当时的西北，虽然交通不便，但并非与世隔绝。通过各种渠道，外国的先进武器源源不断地流入金积堡。有些是从沿海地区辗转运来的，有些则是通过西边的商路运进来的。
马化龙对这些洋枪洋炮很感兴趣。他花重金购买，还专门请人传授使用方法。渐渐地，金积堡的武装力量装备越来越精良，战斗力也越来越强。
更关键的是，马化龙还和外部势力建立了联系。
这其中，最值得注意的就是沙俄。
沙俄当时正在中亚地区疯狂扩张，先后吞并了浩罕、布哈拉、希瓦三大汗国。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中国的新疆和西北地区。
马化龙在宁夏的崛起，让沙俄看到了机会——如果能扶植马化龙，让他在西北站稳脚跟，那沙俄就能以此为跳板，进一步渗透进来。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沙俄通过各种渠道，给马化龙提供军火支援。而马化龙则默许俄国商人在他的控制区内活动，甚至提供各种便利。
这种勾结，在当时并不为外人所知。清廷的官员们，只知道马化龙势力强大，却不知道他背后还有外国势力的支持。
同治四年，清军加大了对金积堡的进攻力度。马化龙评估形势后，觉得硬抗不是办法，不如暂时投降，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于是，他派人向清廷请降，表示愿意归顺朝廷。为了表示诚意，他还改名叫"马朝清"，意思是"忠于大清"。
清廷当时正为太平天国和捻军焦头烂额，听说马化龙愿意投降，自然喜出望外。朝廷授予他提督衔，让他继续管理金积堡一带，名义上纳入清廷管辖。
这就是所谓的"抚局"。
表面上看，双方和平共处，相安无事。马化龙定期向清廷输粮纳款，表示恭顺；清廷也不再派兵进攻，给他一定的自治权。
可实际上，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马化龙知道，清廷迟早要收拾他。所以他一边向朝廷示好，一边却在暗地里继续扩充军备。他修建的堡寨越来越多，购买的武器越来越先进，训练的部队越来越精锐。
同时，他还和陕西、甘肃其他地方的势力保持联系，给他们提供粮食和武器支援。史书记载，"陕回败则资以马械，陕回穷则助以军粮"。马化龙俨然成了西北各路势力的后台老板。
清廷这边，也知道马化龙不是真心归顺。可当时实在抽不出兵力来对付他，只能暂时维持这个"抚局"，等太平天国和捻军平定后，再来收拾他。
就这样，双方虚与委蛇，各怀鬼胎，一直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三年。
【三】左宗棠的西征大计
同治六年六月，情况发生了变化。
这一年，朝廷任命左宗棠为钦差大臣，督办陕甘军务。这位在东南战场上威名赫赫的湘军统帅，奉命入关，开始收拾西北的烂摊子。
左宗棠这个人，性格刚直，做事果断，最恨那些首鼠两端、阳奉阴违的人。他到陕西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详细调查西北局势。
经过几个月的调研，左宗棠对西北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发现，当时甘肃有四大军事中心：金积堡的马化龙、河州的马占鳌、西宁的马桂源兄弟、肃州的马文禄。这四股势力，各据一方，互不统属，但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这四大中心中，左宗棠认为马化龙是最危险的一个。
为什么这么说呢？
第一，马化龙的地位特殊。他不仅是地方势力的首领，更是宗教领袖。这种双重身份，让他在西北回民中享有至高无上的威望。
只要他一声令下，从灵州到西宁，从河州到肃州，无数信徒会响应。这种号召力，比十万大军都可怕。
第二，马化龙的城府极深。他表面归顺清廷，暗地却在扩充实力。他善于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这样的人，比那些只知道蛮干的莽夫危险得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马化龙和外国势力有勾结。
这一点，左宗棠最初只是怀疑。但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证据浮出水面。
有探子报告，经常有从西边来的商队，给金积堡运送大批货物。这些商队行踪诡秘，戒备森严，显然不是普通的商人。
还有人看到，金积堡的守军装备了很多洋枪洋炮，这些武器绝不是内地能生产的。
左宗棠心里有数，马化龙八成是和俄国人搭上了线。
他知道，就在甘肃西面的新疆，形势已经危如累卵。
同治三年，新疆爆发动乱。次年，来自中亚浩罕汗国的军事头目阿古柏带兵入侵，先后占领喀什噶尔、叶尔羌、和田、阿克苏等地。
到了同治六年，阿古柏建立了所谓的"哲德沙尔汗国"，自封为汗，占据了南疆大部分地区。
同治九年，阿古柏又向北疆扩张，攻占了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等地。至此，新疆的大部分地区都落入了这个外来侵略者手中。
更可怕的是，阿古柏背后有两个强大的后台——英国和沙俄。
英国人支持阿古柏，是想用他来牵制沙俄的南下，保护英属印度的安全。他们给阿古柏提供了大量军火，还帮他建立了军工厂，训练军队。
沙俄的算盘更加露骨。同治十年，也就是1871年，俄军以"代为收复"的名义，悍然出兵占领伊犁。
他们对外宣称，这是帮清朝守着，等清军收复新疆后再还回来。可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借口。俄国人占了伊犁，就没打算还。
第二年，沙俄派使团到喀什噶尔，和阿古柏签订了条约。这个条约表面上是商业条约，实际上是俄国对阿古柏政权的正式承认。通过这个条约，俄国获得了在南疆通商的权利，关税只有2.5%。
这种做法，等于是在清朝的领土上，承认了一个非法政权。这是对清朝主权的公然侵犯。
左宗棠看到这些情报后，心里一沉。他知道，新疆的问题，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如果说阿古柏只是一个地方军阀，那收复新疆不过是时间问题。可现在，英俄两大帝国都在支持阿古柏，这就不是简单的平叛了，这是和列强的博弈。
在这种情况下，西北的稳定就显得尤为重要。如果甘肃、宁夏一带继续动乱，如果马化龙这样的势力继续坐大，那收复新疆就无从谈起。
更可怕的是，如果马化龙和阿古柏联手，如果沙俄同时从新疆和甘肃两个方向施压，那整个西北就真的守不住了。
左宗棠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他看准了问题所在，就立刻采取行动。
同治七年，左宗棠开始大举进攻陕西境内的各路势力。他采取"先秦后陇"的策略，先肃清陕西，再进军甘肃。
这一打，就是两年。
到了同治八年，陕西境内的主要势力基本被平定。董志塬一战，清军大获全胜，陕西回军损失惨重。白彦虎、杨文治等人率领残部北上，投奔了金积堡的马化龙。
这一下，马化龙的兵力暴增，一度达到二十多万人。
左宗棠知道，决战的时候到了。
同治八年秋天，左宗棠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集中兵力，全力围攻金积堡。
他很清楚，马化龙就是西北动乱的核心。只要拔掉这颗钉子，其他势力自然会土崩瓦解。
左宗棠调集了十二万大军，分三路向金积堡推进。湘军名将刘松山率部从绥德西进，作为北路主攻；雷正绾等人率部从固原、平凉北进，作为中路策应；左宗棠自己则进驻平凉，坐镇指挥。
这样一来，清军对金积堡形成了三面合围之势。
战斗打得异常惨烈。清军先是在三水一带和马化龙手下的猛将马正和交锋，双方你来我往，杀得天昏地暗。
接着，清军陆续攻占预望城、黑城子、李旺堡等外围堡寨。每攻下一座堡寨，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刘松山的湘军是主力，打得最凶。他们从灵州一路打到金积堡，攻克了几十座堡寨。可就在胜利在望的时候，悲剧发生了。
同治九年正月，马化龙派人送来降书，表示愿意投降。刘松山考虑再三，决定亲自前往受降。
正月十五那天，刘松山带着几十名亲兵，来到金积堡外的马王寨。就在他走近寨门的时候，突然枪声大作。刘松山当场中弹倒地，随从慌忙将他掩护撤走。
几天后，刘松山伤重不治，死在军中。这位跟随左宗棠多年的湘军名将，就这样死在了马化龙的诈降计中。
左宗棠闻讯，悲痛欲绝，叹息说失我右臂。他立刻启用刘松山的侄子刘锦棠接掌湘军，继续围攻金积堡。
马化龙击毙刘松山后，士气大振。他立刻组织反攻，派出几路人马冲出金积堡，甚至打进陕西境内，袭扰清军后方。
清廷震怒，连降左宗棠三级，甚至一度考虑让李鸿章代替他。
左宗棠顶住压力，重新部署兵力。他调集重兵，在金积堡四周挖了两道深壕，引水灌注，将金积堡彻底封锁。同时，在制高点筑起土台，架设从上海运来的克虏伯大炮，居高临下轰击城内。
这一困，又是大半年。
到了同治九年八月，清军占领了金积堡周围所有的外围堡寨。金积堡彻底成了一座孤城，粮食断绝，弹药耗尽。
可马化龙并没有绝望。他知道，只要能坚持下去，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派人秘密联络西边，希望阿古柏能派兵东进。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在等待沙俄的援助。
因为他知道，俄国人正在等待机会。只要金积堡和清军僵持不下，俄国就会以调停的名义介入。到那时候，一切都还有转机。
城内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为了减少消耗，马化龙不得不放出一批老弱妇孺，向清军投降。
同治九年十一月十六日清晨，金积堡的城门缓缓打开。马化龙被绳子捆着，从城里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儿子马耀邦。两个人慢慢走向清军大营，准备向刘锦棠投降。
刘锦棠看着这个杀死自己叔父的仇人，脸色铁青，一言不发，挥手让人把马化龙押下去。
接着，他下令清军进城，全面搜查金积堡。
将士们涌入城中，开始逐户搜查。很快，一个接一个惊人的发现，让所有人都震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