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听说了没,威瓦克那边的那个日本将军,”一个满脸泥污的澳大利亚士兵,一边用刺刀尖剔着靴底的红土,一边压低声音说,“他们说他疯了。”
另一个士兵嚼着干硬的牛肉条,含糊不清地回道:“哪个日本将军不疯?”
“不,这个不一样。据说他手下还有十几万人,可他没让他们冲锋,也没让他们剖肚子。他在带他们种地瓜。满山遍野地种。”
“种地瓜?”嚼牛肉的士兵停了下来,脸上是一种见了鬼的表情,“他当新几内亚是什么地方?他老家的后院吗?”
安达二十三觉得新几内亚的雨有一种味道。不是泥土的腥味,也不是腐烂叶子的酸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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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铁锈和血混合在一起,被闷在一个巨大的绿色蒸笼里,蒸得久了,那股味道就渗透进了岛上每一个活物的骨头里。
他的第18军,十多万人,就像一把被扔进蒸笼里的生米,正在慢慢被蒸熟、蒸烂。
起初,他们是帝国的骄傲。
踏上这片土地时,军靴锃亮,刺刀雪白,士兵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坚硬的狂热。他们是来征服的。
可美国人的飞机像一群没完没了的铁蜻蜓,在他们头顶盘旋。
它们不总是扔炸弹。有时候,它们只是飞来飞去,用巨大的噪音提醒安达和他的士兵们:你们被遗忘了。
“蛙跳”,美国人管这叫“蛙跳战术”。他们像聪明的青蛙,跳过了新几内亚这块硬骨头,直接落在了后面的荷叶上。
于是,补给线,那条维系着十几万人肠胃和枪膛的海上脐带,被“啪”地一声剪断了。
没有船来。没有飞机来。只有雨,永不停歇的雨。
饥饿不是从胃开始的,它是从眼睛开始的。
起初,士兵们只是眼神发飘,看什么都像吃的。绿色的树叶,在他们眼里是能裹腹的菜团;扭动的虫子,是能补充蛋白质的珍馐。
后来,饥饿钻进了他们的胃里,像一只带爪子的老鼠,不停地抓挠。
于是,他们开始吃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树皮、草根、藤蔓。
一个叫田中的一等兵,因为误食了一种带白色汁液的植物,口吐白沫,在地上抽搐了半天,死的时候身体扭曲成一个奇怪的“之”字。
安达二十三的司令部设在一个稍微干爽些的山洞里。
地图还挂在墙上,红蓝铅笔标记的箭头已经因为潮湿而变得模糊不清。上面标注的每一个地名,都代表着一片吞噬他士兵的绿色地狱。
每天清晨,副官会把前一天的减员报告放在他面前。
“报告司令官,昨日,阵亡,十七人。”
“因病,亡,一百二十八人。”
“饿死,无法统计确切数字,初步估计超过两百人。”
副官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经文。安达二十三看着那些数字。
起初他还会感到心痛,像被针扎了一下。
后来,那根针似乎断在了肉里,他只感到一片麻木。战斗减员的数字,还不到饿死和病死人数的零头。这仗打得像一个笑话。
一个冰冷的、不好笑的笑话。
那天下午,雨停了。太阳像个吝啬的富翁,施舍了一点稀薄的金光。
安達二十三走出山洞,一股混合着腐臭和植物汁液的暖风扑面而来。
他看到不远处,两个士兵正为了半截腐烂的树根扭打在一起。他们瘦得像两具披着黄绿色军装的骷髅,动作迟缓,没有叫骂,只有沉重的喘息。
其中一个士兵倒下了,另一个抓起树根,看也不看同伴,就那么趴在泥地里,用牙齿疯狂地撕咬着满是泥土的根茎。
安达二十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腰间的指挥刀,那柄象征着武士荣耀和决心的武器,此刻显得无比沉重和滑稽。
用它来切腹吗?他想。然后让剩下的十几万人,也一个个剖开自己的肚子,把饥饿的肠子还给这片绿色的土地?
这是大本营希望看到的结局。一场壮烈的“玉碎”,可以谱写成歌曲,可以印在报纸上,可以激励国内的孩子们继续为天皇献身。
可安达二十三看着那个啃食树根的士兵,他忽然觉得,那种死法太便宜了。对不起这些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士兵,也对不起这片让他们活活饿死的土地。
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副官说:“传我的命令。”
副官立正,准备记录。
安达二十三沉默了很久,久到副官以为司令官改变了主意。
“命令,”安达二十三的声音很低,但异常清晰,“所有还能动的人,放下武器。”
副官的笔停在半空。
“开荒。种地。”
这个命令像一颗扔进死水潭的石子,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只是“噗通”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
士兵们已经没有力气去质疑或者反抗了。让他们去死,或者让他们去种地,对这些半死不活的人来说,区别不大。
质疑来自军官团。一些年轻的、眼睛里还燃烧着最后一点狂热火焰的少佐和大尉,找到了安达二十三。
“司令官!我们是帝国的军人!不是农夫!”一个叫黑田的少佐激动地说,“我们的使命是战斗到最后一人,为天皇尽忠!”
安达二十三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用一把工兵铲费力地撬着一块板结的红土。他的将军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裤腿上全是泥。
他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撬着那块土,说:“黑田,你今天吃什么了?”
黑田少佐愣住了。
“我问你,你今天吃什么了?”安达二十三抬起头,他的眼神像新几内亚的天空一样,灰蒙蒙的,看不出情绪。
“报告司令官……我……吃了些蕨菜根。”
“好吃吗?”
“……报告,不好吃。”
“能吃饱吗?”
“……报告,不能。”
安达二十三“砰”的一声,把工兵铲插进地里。他站起来,走到黑田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吃不饱的士兵,怎么为天皇尽忠?用他空荡荡的胃吗?还是用他软绵绵的胳膊去冲锋?”
“现在,”安达二十三指着脚下的土地,“这就是我们的战场。锄头就是我们的步枪。地瓜,就是我们要夺下的高地。”
“活下去,”他一字一顿地说,“活下去,才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战斗。”
黑田少佐和他的同伴们哑口无言。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不像将军、倒像个老农的司令官,忽然觉得,也许他才是疯得最清醒的那个。
第18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农场。史称“安达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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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兵部队成了农具制造厂。他们把废弃的卡车弹簧钢板敲打成锄头,把士兵们的钢盔改装成挖土的撮子,把刺刀绑在木棍上,就成了一把简易的镐。
士兵们不再进行军事操练。每天天一亮,他们就扛着各式各样奇怪的“农具”,走向他们开垦出来的田地。
他们用刺刀挖土,用手刨食根系的草,他们小心翼翼地把找到的野生芋头和地瓜藤切成段,像安放炸药一样,郑重地埋进土里。
安达二十三自己也分到了一块地。他每天都和士兵们一起劳作。
他学会了如何分辨土壤的肥力,学会了如何给作物培土,甚至学会了如何用一种特制的烟熏法驱赶啃食嫩芽的害虫。
他的手变得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泥土。阳光把他晒得像个当地的土著。一次,一个新兵蛋子没认出他,还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个水壶:“老伯,歇会儿,喝口水吧。”
安达二十三接過水壺,喝了一口,鄭重地說:“謝謝。”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中将司令官,他只是一个口渴的农夫。
地瓜藤顽强地活了下来。它们在这片被鲜血和尸体滋养过的土地上,疯长起来。绿色的藤蔓爬满了山坡,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士兵们飘摇的希望。
第一次收获的时候,像一个盛大的节日。
士兵们跪在地上,用手小心翼翼地刨开泥土,当第一个拳头大小、表皮带着新鲜泥土芳香的地瓜被刨出来时,整个山谷都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欢呼。
有人哭了。他们不是因为吃到了地瓜而哭,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看到,自己种下去的东西,真的能长出来。在这片只会吞噬生命的土地上,他们第一次看到了创造。
篝火升了起来。地瓜在火里烤得滋滋作响,香甜的气味驱散了弥漫在营地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臭。
安达二十三也分到了一个烤地瓜。他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佳肴。这是几个月来,他吃到的第一顿像样的食物。
他看着围在篝火边,狼吞虎咽的士兵们,他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生气。
但安达二十三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安达农场”无法养活所有人。
他们的人太多了。而新几内亚的土地,一半是雨林,一半是沼泽,真正适合耕种的地方少得可怜。
死亡依然是营地的主旋律。疟疾、痢疾、败血症……这些潜伏在丛林里的幽灵,每天都在收割生命。
即使有了地瓜,营养不良导致的各种并发症,依然像无形的绞索,套在每个人的脖子上。
从十多万人,到八万,五万,三万……安达二十三司令部里的那张减员报告,上面的数字依然触目惊心。
与此同时,澳大利亚人的围剿也从未停止。
他们的巡逻队像猎犬一样,在丛林里搜索。双方的遭遇战,频繁而血腥。往往是为了争夺一小块平坦的、适合开垦的土地,或者是一条能取到干净水源的小溪,两边的士兵就会用尽最后的力气去厮杀。
第18军的士兵们,上午还在田里除草,下午可能就要端着步枪去设伏。他们的身上,既有泥土的芬芳,也有火药的硝烟味。
有一次,一支负责开辟新农场的工兵小队,被澳军的机枪火力压制在一片洼地里。他们没有多少弹药,很快就陷入了绝境。
小队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没有高喊“天皇万岁”。他通过步话机,向安达二十三的指挥部,嘶哑地喊出了他的遗言:
“报告司令官……A3号地块……土质……土质很好……适合种芋头……”
安达二十三握着步话机,听着里面的忙音,很久都没有说话。
1945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潮湿、闷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连丛林里的鸟叫声,都显得有些声嘶力竭。
消息是跟着一张从天上飘下来的纸片一起到的。
那张纸片被雨水打湿了一半,黏在一片巨大的芭蕉叶上。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发现了它。他看不懂上面鬼画符一样的英文,但他认得纸片上那张巨大的、蘑菇形状的黑云照片。
然后,更多的传单飘了下来。紧接着,是澳军在前沿阵地用高音喇叭播放的、断断续续的广播。
一个叫“裕仁”的名字,一个叫“终战”的词语,在山谷里回荡。
士兵们一开始是茫然的。他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呆呆地听着那个陌生的、带着杂音的、却说着他们母语的声音。
战争……结束了?
像一个做了太久的噩梦,忽然被人摇醒。很多人甚至没有反应。他们只是站在田埂上,手里还拿着锄头,不知所措。
没有欢呼,也没有哭泣。只有一片死寂。
安达二十三在他的山洞里,听完了完整的广播。他坐在一张木凳上,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在聆听最神圣的谕旨。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失在空气中,他闭上了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对副官说:“传令下去。整理军容,清洗武器。准备投降。”
副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个立正:“是。”
投降仪式在威瓦克海角的一个小机场举行。
澳大利亚第六师的官兵们如临大敌。他们听说这个叫安达二十三的日本将军手下,还有一万多残兵。
谁也说不准这些已经被逼到绝境的“皇军”会不会在最后一刻,来个同归于尽的疯狂举动。
可当他们看到第18军的残部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军队。他们排着歪歪扭扭但依然能看出是队列的队伍,从丛林里走了出来。
他们几乎每个人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军装破烂不堪,像挂在骨架上的布条。很多人没有鞋,赤着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
但他们的精神状态,却和澳洲人想象的完全不同。他们没有凶狠,没有绝望,甚至没有麻木。
他们的眼神很平静,只是有些空洞。每个士兵都把他们那支保养得还算不错的步枪,擦得干干净净。
安达二十三走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但尽可能保持平整的将军服。
他比他的士兵们看起来要好一些,但同样瘦削,脸颊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一丝属于高级军官的锐利。
澳大利亚第六师的指挥官,霍勒斯·罗伯逊少将,站在受降台前。他看着这个传说中的“农夫将军”一步步向他走来。
安达二十三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然后,他双手解下腰间的指挥刀,平举着,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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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刀鞘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罗伯逊接过了军刀。这一刻,标志着新几内亚战役的彻底终结。
仪式简单而压抑。澳洲士兵们看着那些日本降兵,忽然觉得索然无味。战胜这样一群连站都站不稳的对手,似乎并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按照流程,安达二十三作为最高战犯,将被立刻收押。几个澳洲宪兵走了上来,准备将他带走。
安达二十三没有任何反抗。他只是转过头,通过翻译,对罗伯逊少将说了一句话。
翻译官愣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然后,他转向罗伯逊,用一种古怪的腔调说:“将军阁下,安达将军说,他有一个请求。”
罗伯逊扬了扬眉毛。他预想过对方可能会提出各种要求,比如善待他的士兵,或者保留某些个人物品。
“他说,”翻译官的表情更古怪了,“他并非为自己或部下的待遇求情,而是平静地说:‘将军阁下,在将我本人作为战俘收押之前,我可否带您参观一个我特别准备的地方?’”
罗伯逊将军的卫兵立刻紧张起来,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手枪上。
一个战败的将军,要带战胜方去参观一个“特别准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