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触觉传感器卡脖子技术，港科大博士后为机器人装上超级触觉

南方财经 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 张伟泽 香港报道

当亿万观众为2025年春晚舞台上，宇树科技机器人整齐划一的舞步而惊叹时，戴盟（深圳）机器人科技有限公司的CEO段江哗，脑海中盘旋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看机器人跳舞，第一次很新鲜，第二次觉得很棒，但你最终会问，它到底能干什么？"这位"极客"年轻创业者，在接受专访时一语道破：喧嚣背后，人形机器人产业最真实也最急迫的焦虑：如何从"能跑会跳"的表演者，进化为"能干活"的劳动者？

因此，在几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打造更聪明的"大脑"和更矫健的"双腿"时，段江哗和他的戴盟机器人，从一开始就确立了截然不同的战略：专攻那块最难啃的硬骨头——触觉。

专注上游的"逆向"选择

"我认为当下标榜自己做本体，已经不能给公司带来更高的价值了。"段江哗说。

这一判断，源于他在香港科技大学的技术积累。师从机器人研究院创始院长王煜教授，段江哗早在2016年便一头扎进了机器人操作的世界。 王煜自上世纪80年代出国时就开始从事机器人操作研究，至今已有近40年的技术沉淀。

段江哗发现，当机器人需要与物理世界交互，从"看见"走向"操作" 时，触觉的缺失是一个致命的瓶颈，要让机器人真正进入物理世界，完成精细操作，仅靠"看"是不够的。

"就像人类一样，如果只有视觉而没有触觉，很多任务都将难以完成。例如，当我们用钥匙开门时，钥匙插入锁孔的过程常常被遮挡而无法看见。但手能够清晰感知钥匙与锁孔接触时传来的微小力反馈——即切向力，从而持续调整手的姿态，最终顺利插入。如果仅依靠视觉，机器人很难完成这类需要“盲操作”的任务。"段江哗指出。

机器人的触觉感知，是时下最前沿的技术，也是中国技术领域此前尚未攻克的难关。

2018年，《科技日报》持续三个月推出系列文章，报道梳理了制约中国工业发展的35项“卡脖子”技术。触觉传感器就是其中一项，在当时，中国几乎没有传感器制造商进行触觉传感器的生产。

根据中科院的评估，触觉传感器作为工业机器人的核心部件，其精确、稳定的严苛要求，拦住了我国大部分企业向这一领域迈进的步伐。

为突破技术壁垒，王煜与段江哗转向了差异化的技术路线，创造性地提出了单色光视触觉传感器的技术路线。

将技术从实验室推向实际应用，商业化是关键环节。段江哗回忆，他当时看到了一个前景广阔但尚待开拓的领域。他认为，与其加入他人团队并耗费精力去说服，不如自己主导，将研究成果付诸实践。

这种主导意识，他从小便已萌芽。出生于商人家庭，他一直是“孩子王”，对商业逻辑也仿佛有着与生俱来的敏锐。

2021年底，段江哗携手导师及几位师兄弟，在深圳创立戴盟机器人。深圳完备的供应链生态，为他们将实验室技术转化为产品提供了条件。"视触觉传感器所需的LED、感光模组、硅胶材料等定制化零部件，在深圳及周边都能便捷地找到配套。"段江哗表示。

截至目前，戴盟机器人已连续完成4轮融资，累计金额达数亿元，刷新触觉传感领域天使轮融资纪录。

一场关于"光"的革命

人手为何如此灵巧？因为它不仅能感知力的大小，还能感知摩擦、纹理、软硬、位置等极其复杂的多维信息。人类手指的指腹，在每平方厘米的面积上分布着约2500个感知单元，能够同时感知12个维度的触觉信息——包括三个方向的正压力、切向力和旋转力矩，以及物体的硬度、摩擦系数、表面纹理和接触位置等。

传统的电容式、电阻式或电磁式压力传感器，往往只能感知一到三个维度的力，在模拟这种复杂感知时捉襟见肘。更重要的是，触觉是一种难以描述和共享的感知。"我摸到一个东西的感觉，很难用数字精确地告诉你，但图像可以。"段江哗解释道。

这个洞察，指向了一条全新的技术路径：用"光"来表征触觉。这一方向最早由麻省理工学院（MIT）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的Edward Adelson教授团队在2009年开创，他们提出的GelSight技术，通过在弹性体表面涂覆反光涂层，利用RGB三色光照射，再用摄像头捕捉形变后的图像，从而实现高分辨率的触觉感知。

这项技术后来被MIT的Alberto Rodriguez教授团队进一步发展，应用于机器人灵巧操作领域，并成为全球视触觉传感器的标杆。

然而，GelSight的三色光方案也存在局限：复杂的光学系统增加了传感器的体积和成本，且在某些场景下容易受到环境光干扰。

戴盟团队在深入研究后，决定另辟蹊径，开发基于单色光原理的全新技术路线。如果说MIT的技术是用RGB三原色来"绘画"触觉，那么戴盟的方案更像是用黑白摄影，通过捕捉单一波长光线的细微变化，结合创新的触觉编码算法，来"复现"触觉的丰富层次。

这项原创技术不仅绕过了MIT的专利壁垒，更带来了颠覆性的性能提升。戴盟的DM-Tac W视触觉传感器，在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面积上，集成了高达4万个感知单元，是人手的数十倍， 是传统阵列式传感器的数百倍。其采集频率超过800Hz，实现了瞬时响应无时延。

从成本突破到生态构建

"我们不仅解决了'卡脖子'的技术难题，更重要的是，我们定义了一种可描述、可共享的触觉数据格式。"段江哗强调。

基于这项核心技术，戴盟推出了一系列即插即用的标准化产品，包括DM-Tac W 系列传感器、DM-Hand1五指灵巧手和DM-EXton数据采集系统，为行业提供了"感知-操作-学习"的全链路解决方案。

其中，DM-Hand1是一种模仿人类手部结构的新型末端执行器，具有12个自由度，其中主动自由度有6个，结合力位混合控制算法，可以模拟人手实现精准的抓取操作，识别拿取物体的软硬度、表面质感等，可以做到更精细的抓取操作。

在工业场景中，无论技术由多么先进，想要大规模应用，都需要成本降低到一个临界点。

此前一个发布会上，全国人大代表，小鹏汽车董事长何小鹏曾表示，相比于大腿、膝关节等其他部位，人形机器人目前最棘手的在于“灵巧手”。“我们一开始设想是让机器人去工厂打螺丝，但经过一年多的尝试发现，在硬件中，手的成本非常高。目前行业内的‘灵巧手’使用寿命大约只有6到8个月，而造价却高达约8000美元。”何小鹏指出。

对此，段江哗指出，传感器要实现大规模商业化，关键在于平衡性能、成本与可靠性。从产业落地角度看，当传感器价格降至千元乃至百元级别，且使用寿命超过500万次时，终端应用的部署与维护成本将大幅降低，从而推动其在机器人、智能制造等领域的普及步入关键临界点。

针对业内所关注的成本问题，戴盟将其新推出的DM-Tac传感器的入门版本价格设置在1299元 起，这一价格远低于国际同类方案数千元的市场价。目前视触觉传感器领域，国际主流产品均价 6000-7000 元，国内厂商产品均价2000-3000 元。

段江哗强调，单色光传感技术具有降低硬件成本与简化生产的双重优势。戴盟目前是全球首家实现视触觉传感器万片级规模化出货的企业，随着产品量产规模的扩大，规模效应可以进一步释放，驱动成本持续下降。

而对于使用寿命问题，以戴盟的视触觉传感器DM-Tac W为例，该传感器通过了 500 万次极限按压测试和严苛的温升测试，展现了其在复杂环境中的稳定性与耐用性。

截至目前，戴盟产品已实现批量交付，累计获得国内外订单数千片，覆盖全球客户数百家，主要包括工业制造企业（如3C电子领域）、国内外具身智能头部企业，以及多家科研机构与高等院校。

在传感器之外，戴盟也在积极探索VTLA （视觉-触觉-语言-动作）具身操作大模型Daimon One，在机器人传统的VLA模型上融入触觉感知（Tactile）。

据段江哗介绍，戴盟目前出货量最大、最核心的产品是触觉模组；若以金额计算，占比最高的则是解决方案。目前，已有多家上市公司及头部本体企业采用了其基于VTLA打造的全链路工具，其中部分企业已从“使用者”转变为深度参与生态建设的合作伙伴。

当前，在应用层面，VTLA 已经在一些结构化但具备真实不确定性的场景中开始试验和落地，比如工厂自动化、实验室自动化等。

然而在推广VTLA解决方案时，戴盟也遇到一些困难。段江哗指出，这些难点并不完全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行业普遍更依赖视觉方案来应对问题，市场对“触觉能带来何种价值”的认知仍较为滞后。因此，戴盟选择主动引领市场方向，而非被动等待变化。

段江哗指出，这一进程并非一蹴而就，但从当前发展节奏来看，VTLA正从一项前沿探索，逐步转变为可被产业真正吸收与复制的底层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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