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助长“伪研究”？

*本文为《半月谈》2025年第23期内容

近年来，随着学界越来越重视研究方法的训练和应用，学术研究的科学性与规范性日益增强。与此同时，部分研究者却异化“规范”，落入“精致形式主义”陷阱，产出一些跟风凑数、应付考评的“伪研究”学术成果。这些学术成果概念空洞叠加、研究范围模糊、问题指向不明、盲目追逐热点，远观虽符合学术规范，近看却没啥实际价值，纯属浪费资源。

看似“规范”，实则“空泛”

“研究方法日益规范，研究技术日益复杂，研究的科学性越来越强，研究发现却日益平淡无奇。”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认为，过去许多研究虽然缺乏规范，但都是有想法和有灵性的真研究，能令人眼前一亮；现在不少研究有了规范，却无研究可言，甚至可以说是低价值的“伪研究”。

这样的“伪研究”产出的低水平重复制造的“学术垃圾”占据了不少学术刊物版面。这一问题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尤为突出。

“理论建构脱离现实土壤，导致研究成果既无实践意义亦无理论创新。”兰州城市学院特聘教授宋圭武说，有学者研究“农村养老”，仅通过分析全国数据和政策文本，就提出理论模型，撰写并发表论文。如果没有真正走进农村，了解实际情况，对实践困境既未调研也未回应，拿出的研究成果轻则沦为“抽屉理论”，重则误判现实，导致政策建议“水土不服”。

多名受访高校专家表示，不少研究反复验证某些经典理论，没有带来多少知识增量。有的研究者盲目追逐学术热点，在“数字化”“人工智能”等领域扎堆开展研究，缺乏独立思考和原创视角，导致研究成果同质化严重，难以形成突破性贡献。

“方法成主角、问题成配角，这是当前学术生态失衡的重要表现。”北京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卢晖临坦言，比如在数据分析方面，一些研究者偏离初衷，对本身不具备有效解释力的变量反复加工，只为图表更好看。

“伪研究”为何扎堆

受访人士认为，当前，高校、科研机构及刊物等各方在学术研究层面均受评价机制掣肘。高校为发挥考核“指挥棒”效果，仍高度依赖学术论文的“量化指标”。科研机构为“求资源”，被迫追热点。学术刊物为“保位置”，对论文发表提出各种无关创新性的要求，导致大量形式规范却无实际价值的研究成果泛滥。

学术评价体系单一，“帽子热”仍有余温。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政治和法律教研部教授刘锐认为，现行学术体系仍高度依赖单一量化指标，职称晋升、奖项申报等均绑定论文，研究者不得不追求“短平快”产出。北京师范大学中国教育与社会发展研究院助理研究员蒋艳双表示，“帽子热”屡经控制但余温未散，地方政府、企业与高校、科研单位合作产学研项目时，仍更愿意与有“帽子”的团队合作。长此以往，容易倒逼学术人才尤其是青年学者短视功利，陷入蹭项目、堆论文的怪圈。

学科教育与学术实践衔接不畅。多名学者坦言，自己存在“发文焦虑”。有博士研究生在申请课题时，因“文章数量不够”，被取消申报资格。“冰川学是以野外考察为基础的学科，需要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中长期观测，研究工作要产出成果，需要等待数年甚至更长时间。”中国科学院西北生态环境资源研究院冰冻圈科学与冻土工程全国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王飞腾说，身边常有同事因为“核心期刊论文记录不达标”，项目申请被拒之门外，前期投入大量精力的实地研究，反而成了“申报短板”。

学术刊物迫于“保位置”压力，用稿“标签化”。进入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CSSCI）的期刊，常被唤作“C刊”，其数量多寡，常被看作高校机构评估、成果评奖、项目立项的重要考核指标。“C刊”目录定期动态调整，文章引用次数、影响因子等关键评价指标一旦下滑，期刊就会面临“C位不保”的险境。

受访者表示，为了确保关键指标“好看”，期刊不得不多发知名学者领衔的文章。“同一篇文章，挂上导师名字就能轻松发表，自己独立署名则困难重重。”有受访博士研究生表示，论文第一作者若无“咖位”，很难发表成功。那些不歧视作者身份，不建议导师挂名第一作者的“良心刊物”，则容易被踢出“C刊”目录。

为了提升影响力，一些期刊绞尽脑汁。有受访高校教师透露，自己在论文发表前夜，接到某“C刊”编辑部电话，要求文章内必须引用本期刊发表过的文章，以此来提升期刊影响因子指标。

鼓励做有价值的研究

中国科学技术信息研究所10月30日发布的《2025年中国科技论文统计报告》显示，中国热点论文数量世界占比首次过半，达53.2%，世界排名保持第一位；高被引论文数量保持世界第二位，与美国的差距逐渐缩小。这显示我国学术研究成果的整体质量已有大幅提升，要沿着这一方向，鼓励引导研究者端正学术态度，做有价值的研究。

蒋艳双等人建议，国内高校与科研机构需引导广大科研工作者沉下心来深耕专业领域，降低各类人才称号、荣誉头衔在评价考核上的比重，鼓励他们甘坐“冷板凳”，探索真问题。同时，为提升科研成果的实际转化效能，可将技术落地、产业赋能的效果纳入科研成果考量，更加注重研究成果的实际价值和社会影响。

宋圭武建议，优化学术评价体系，打破“五唯”壁垒，完善同行评议机制，强化学术共同体自治功能。一方面，探索推行“代表作制度”，重点考察学术理论是否有利于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另一方面，引入多方参与评价，如采用“大同行+小同行”结合模式，由大同行把握学科方向，小同行提供专业细节评价。

刘锐等多名专家呼吁，在高校、科研机构、学术期刊等多个维度，推动评价考核导向从“简单量化”向“实际贡献”转变，周期从“短期考核”到“中长期跟踪”转变，构建质量和贡献双向奔赴的科研评价体系。

半月谈记者：马莎 刁慧琳

原标题《远观符合规范，近看浪费资源

谁在助长“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