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德梅城，与千鹤共情

（来源：衢州日报）

转自：衢州日报

　　许彤

　　今年10月31日下午，我和女同事罗东哲循着温润的水汽，驱车从衢州出发，沿着杭新景高速公路，一路向北，参加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数智时代的报纸副刊”理论交流会暨“循迹溯源看变迁·千鹤妇女奋进共富新征程”活动。别看这活动的名称有点长，但意义颇大。

　　一

　　车过梅城，江面骤然开阔，远山如黛，仿佛一长幅渐次铺陈的绝美水墨画卷。我一边观景，一边遥想着梅城古镇。梅城古镇位于杭州市下辖的建德市，古为严州府治所，因明代城墙沿江段砌筑成半朵梅花之形而得如诗般美妙的城名——“半朵梅花城”‌。古镇地处新安江、兰江、富春江三江交汇处，历史上曾是浙西交通枢纽，且与大大的杭州府、绍兴府齐名。古往今来，梅城这座历史文化名镇，吸引了‌谢灵运、‌李白、孟浩然、杜牧、‌范仲淹、‌陆游等诸多历史名人游历或任职。

　　果真，接下来的数日采风，我所到之处，都深深地感受到了这座建功立德之城人文渊薮的浸润，全副身心沉醉其间，难以自拔。

　　11月1日晚，建德月亮岛，一场穿越千年的月光盛宴《江清月近人》，令建德人文之深厚、山水之灵动达到极致。以孟浩然诗句“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为魂，当诗句幻化为眼前的真实，方知何为真正的沉浸式体验。70分钟的环岛行进式演出中，“江、清、月、近、人”五幕串联起万年时空。那时刻，月光在江面流淌，李白与孟浩然对月吟诗，九姓渔民水上婚礼如梦似幻。白沙奇雾间，严子陵独钓四季，陈友谅仰天长啸，每一帧都是流动的山水画卷。

　　二

　　对我而言，此番采风最触及灵魂的，是11月2日走访代表新中国妇女解放实践所孕育的“千鹤妇女精神”的起源地。这天下午2点半，当杭州日报同仁提示“建德梅城千鹤村”将至时，我下意识地整了整衣襟，立即戴上无线讲解耳机——作为一名曾在2004年三八妇女节接过全国三八红旗手奖章的资深媒体人，我竟像第一次跑新闻的实习生那般兴奋而激动。

　　村口那株老樟树最先迎接我。它一定记得1955年的春天，那些卷起裤腿、扛着铁锹走向田埂的女性身影。时光回到20世纪50年代，千鹤村妇女打破“妇女下田、无米过年”的封建旧俗，首创男女同工同酬的做法，极大地激发了投身生产建设的热情。那个春天，原来大部分时间只能做做家务、带带孩子的千鹤妇女，走向田野，奔赴地头，参与修筑水库、积焦泥灰等并不轻松的体力劳动。

　　如今，树下立着一块赭褐色的石碑，伟人毛泽东亲笔题写的“妇女能顶半边天”七个鎏金大字在秋阳里默默闪光。我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这七个大字，指尖传来细微的暖意，就像触到一段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往事。1955年，亲身经历变革、时任建德县妇联主任的胡采薇感慨万千，牵头撰写了一份调研报告。毛泽东在审阅《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书稿时，为被收录于书中的这份报告亲笔写下按语，并将标题修改为《发动妇女投入生产，解决了劳动力不足的困难》。按语中，毛泽东如此写道：“浙江建德县的经验，一切合作社都可以采用。”他将发掘这种资源与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结合起来，把妇女的地位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由此，千鹤村不仅因《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的诗性意境而得名，更因当年毛主席亲笔撰写按语而闻名全国，成为“妇女能顶半边天”思想的发源地。

　　漫步于偌大的千鹤妇女精神教育基地，我屏心静气，驻足观摩，透过橱窗凝望，那份512字的按语复印件已微微泛黄。我凑近细细端详，当年毛主席用铅笔修改的“同工同酬”四个字力透纸背，红笔圈画的“伟大的人力资源”一句，墨迹边缘早已晕染成淡粉色的光晕。

　　此时，我不由得联想起21年前3月初那个春日的下午，浙江省妇联赵玲副主席到衢州考察，在衢州市妇联顾海英主席陪同下，专程来到衢州日报社。正在忙碌工作的我从赵玲副主席手中郑重地接过奖章时，既意外又惊喜，掌心也是这般滚烫——原来，所有关于女性力量的故事，都是在这样灼热的温度里代代相传。

　　我一边走，一边看。千鹤妇女精神展厅那些沉浸式影像，又迅速把我带回到70年前千鹤村的春耕现场。一位年轻的女社员扎着两条乌黑油亮的辫子，裤管高高地卷至膝盖，她利索地和妇女姐妹们把一捆捆油菜码成小山。她们说笑之际，新安江的风吹来，掀起衣角，同时也露出晒成小麦色的脚踝。镜头扫过，有位大嫂俏皮地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眼角的细纹里盛满春光——那一刻，我懂了，她们信奉的“不等不靠，敢想敢干，团结协作，艰苦创业”，就是将对生活的热望种进每一寸土地。

　　三

　　穿过展厅回廊，现代千鹤的耀眼篇章扑面而来。镜头在不断闪回，故事在不断涌现。

　　千鹤村，这个被时间轻轻折叠的名字，继上世纪50年代的荣光之后，村庄也曾沉寂，像一本合上的书等待新的读者。2019年，千鹤的女儿王丽娜回来了，她带回的不只是行李，更是一把能打开村庄记忆与未来的钥匙。仅仅半个月，“千鹤”二字重新刻在村口，像一声久违的鹤唳，唤醒了村庄沉睡的记忆。她让女子民兵连重新列队，让婆婆妈妈调解队有了新故事，让鹤宝学堂传出琅琅书声，让老年食堂飘出饭菜之香。在她的心中，乡村振兴既要塑形，更要铸魂。

　　如今，千鹤村的集体经济像春天的鹤羽，一天天丰满。王丽娜像一株倔强的芦苇站在田埂上，江风都吹不倒。她自认为只是做了千鹤的女儿该做的事，可我知道，她早已成为千鹤之魂，让千鹤精神在新时代的阳光下再次展翅飞翔。

　　千鹤的晨雾尚未散尽，潘秋梅已踩着露水走进山核桃林。她胸前的全国三八红旗手奖章，在晨光里像一枚迟开的山茶，如今又在乡村振兴的春风里重新绽放。许建茹则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誓言种进三百亩示范基地。当薄壳山核桃的嫩芽顶开硬土，她看见留守妇女们正变成会施魔法的园丁——让每株石斛都结出增收的金果子。

　　千鹤传习所的七重屋檐上，老中青三代女性的剪影正在重叠。展示柜里的纺车与直播间的美颜灯相视而笑，工坊里的蓝印花布映着的禅意茶服飘带，在二维码里获得了新生。古街的青石路上，开始飘散出咖啡的郁香。90后钱敏的莱莱咖啡馆里，磨豆机的声响唤醒每个返乡女孩的创业梦。邵洁菲的宋韵茶艺在青瓷盏中泛起千年涟漪，廖益慰的“妈妈的味道”小吃摊前，油墩儿的焦香混着方言的叫卖，谱写成最动人的创业宣言。

　　直播间的补光灯下，90后王运正在介绍刚收割的稻虾米，其身后玻璃罐里金黄的谷粒，像极了她说话时闪亮的目光。这个曾穿着铁路制服、穿梭在高铁车厢的姑娘，20出头便开始把列车长的精准与农人的质朴一同融进血脉。当她说到“我是千鹤女儿，千鹤妇女精神不断指引着我”时，镜头捕捉到她无名指上的薄茧，那是她与父亲交接土地时镰刀留下的印记。

　　如今的千鹤，女性正用特有的温柔倔强地回答着时代的叩问：当山核桃的果实压弯枝头，当咖啡馆的拉花映出辉煌的夕照，那些从田间地头延伸到手机屏幕的创业故事，终于让“半边天”的古老箴言，在共同富裕的蓝天上飞成了最耀眼的云。

　　四

　　暮色渐浓时，我来到千鹤精神宣传招牌前，与硕大的牌子合张影，终于抵达了一生努力的精神之源。此时，忽有歌声传来，是几个可爱孩子在用稚嫩而清脆的嗓音，唱着新编的《千鹤谣》：“鹤飞千里不借风，女儿有志胜儿郎……”悦耳的童声掠过田野，传扬四方，惊起几只鹭鸟，它们翅膀拍打的声音高度契合了我当时激动的心跳。

　　我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它依然带着阳光的余温，指缝间漏下的不是细细的土粒，而是无数个“她”用镰刀、用键盘、用直播架……丈量过的土地和时光。看啊，千鹤嫂巾帼志愿服务队、千鹤嫂创业街、千鹤嫂直播间、千鹤嫂创业联盟……如今的千鹤村，处处可以感受蓬勃生发的“她力量”。她们把毛主席的批示种成了会结果的花，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宣言，煮成了古街最香的那杯咖啡。

　　终于，我感悟到，所谓“半边天”，从来不是那些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而是像我手中的这捧泥土一样——平凡、温热，却能长出稻穗、长出美丽乡村、长出所有不被定义的万千可能。也像我多年来一直从事的新闻事业——用镜头捕捉时代脉搏的跳动，用文字测量社会的温度，让沉默的声音被听见，让模糊的真相被照亮。每一帧画面、每一段记录、每一篇报道、每一件精品，都是播撒在信息土壤和万千受众心中的种子，终将长成共情与变革的绿色森林。

　　车灯掠过路牌，“千鹤村”三个字渐渐隐入夜幕。但我知道，有些光永远不会熄灭——就像1955年那些走向田埂的女性背影，就像此刻正在直播间打包稻虾米的王运，就像所有把平凡活成史诗的“她们”。这些光，并不耀眼，却足以照亮中国的半个天空，以及天空下，每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富有希望和生机的明天。随着“妇女能顶半边天”口号响彻大江南北，建德持续传承弘扬千鹤妇女精神，奋力谱写新时代锦绣华章，吸引了20余个国家和地区、国内各省市48万余代表前来参观学习。千鹤精神，早已不只是展馆里的图片音像，而是每一位时代女性掌心里那根始终温热的接力棒。

　　归途的车窗外，新安江泛起细碎的银光。我想起家中抽屉里珍藏多年的那枚全国三八红旗手奖章，又回想起千鹤妇女精神教育展厅墙上毛泽东主席那句话：“中国的妇女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必须发掘这种资源，为了建设一个伟大的社会主义国家而奋斗。”此刻，这句话正随着和煦的江风，轻轻地叩击着车窗——它像一封迟到了70年的回信，无声地告诉我：我们终将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正如历史早已成为我们见证和记录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