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姐的儿子,每年初二都来我家,他每次来的时候从不买东西,坐一会就走。
今年也没例外。听见敲门声的时候,我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炸藕盒,油星子溅到手腕上,烫得我龇牙咧嘴。开门一看,是他,穿着件半旧的羽绒服,两手空空,鼻尖冻得通红。“姨,姨父,新年好。”他咧嘴笑,露出两颗有点歪的门牙,跟去年一模一样。
我侧身让他进来,喊了声客厅里看电视的老公。老公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手里的瓜子嗑得咔嚓响。大姑姐的儿子换了鞋,规规矩矩坐在沙发边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客的小学生。我端了盘刚炸好的藕盒过去,又给他倒了杯热茶,他说了声谢谢,捏了个藕盒慢慢嚼,没怎么说话。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声音。老公终于舍得从屏幕上挪开眼,问他:“你妈呢?没跟你一块儿来?”他点点头:“我妈说让我先来,她晚点去姥姥家,顺便过来。”老公“哦”了一声,又问:“今年工作咋样?”他挠挠头:“还行,就是厂子效益一般,没涨工资。”
这话我听了三年了。每年初二他来,都是这套说辞。大姑姐家条件不算差,就是这孩子实诚,嘴笨,不会来事儿。隔壁单元的小林,跟他同岁,每次来拜年,手里的东西都拎得满当当,烟酒水果一样不落,嘴巴还甜,哄得我婆婆眉开眼笑。对比之下,大姑姐的儿子就显得格外“寒酸”。
我婆婆从里屋出来,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来了呀,快吃水果。”说着就往他手里塞橘子。他接过来,剥了皮,一瓣一瓣慢慢吃。婆婆坐在他旁边,絮絮叨叨问东问西,他都老老实实回答。没坐够二十分钟,他就站起来:“姨,姨父,姥姥那边催了,我得走了。”
老公摆摆手:“急啥,再坐会儿。”他摇摇头:“不了,姥姥等着呢。”我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我看见他羽绒服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的绒线。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喊住他:“等会儿。”转身回厨房,把没炸完的藕盒装了满满一饭盒,塞到他手里,“拿着,路上吃。”他愣了愣,脸一下子红了,嗫嚅着:“不用,姨,我……”“拿着吧。”我硬把饭盒塞进他怀里。
他走了之后,老公凑过来,撇撇嘴:“这孩子,年年空手来,空手走,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我白了他一眼:“人家孩子实诚,嘴笨,心里有数就行。”老公哼了一声:“有数?有数能不知道拜年带点东西?”我没再接话,想起去年大姑姐偷偷跟我说的话,说这孩子厂里效益不好,工资只够自己糊口,谈了个对象,处处都要花钱,实在是没多余的钱买东西。
正想着,大姑姐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一进门就嚷嚷:“他姨,我来晚了!”看见我,赶紧解释:“那臭小子,我让他带箱奶,他非说不用,说你们不缺这个,我……”我打断她:“姐,孩子挺好的,实诚。”大姑姐叹了口气:“就是太实诚了,在厂里受欺负都不知道吭声。”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和大姑姐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聊着家常。老公在旁边看电视,时不时插两句嘴。我想起大姑姐的儿子走时,攥着饭盒,红着脸说谢谢的样子,心里忽然敞亮了。
其实拜年带不带东西,真的没那么重要。有的人拎着满手的礼物,坐下就吐槽家长里短;有的人两手空空,却带着一身的局促和真诚。日子过得是人心,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礼数。
傍晚的时候,老公去倒垃圾,回来手里捏着个红包,说是在门口捡到的。红包是皱巴巴的,里面装着两百块钱,钱上还带着点体温。我看着那个红包,忽然想起大姑姐儿子临走时,在门口徘徊了半天的背影。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年味浓得化不开。我把红包收起来,想着明年初二,一定要多炸点藕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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