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母亲的棺木刚下葬不到三个小时,那个二十多年没踏进过我家门槛的舅舅,竟然带着两个壮汉堵在了老宅门口。他那张和我母亲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没有半点悲伤,只有毫不掩饰的贪婪。
他斜着眼,吐掉嘴里的烟蒂,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你妈走了,这房子和地,也该物归原主了。」我当场就愣住了,还没从丧母之痛中缓过神来,就掉进了另一个冰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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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的葬礼,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和唢呐声中,终于在下午四点画上了句号。农村丧葬“一条龙”的服务队效率极高,我刚用手机给包席的王老板结了账,他们的人就已经把折叠桌椅“哗啦啦”地收好,装上那辆半旧的蓝色卡车,一阵黑烟过后,就急着赶下一场了。
偌大的院子,瞬间从人声鼎沸变得死寂,只剩下风卷起纸钱灰烬的“沙沙”声。地上像是被洗劫过一样,到处都是皱巴巴的烟头、瓜子壳和小孩吃剩的零食包装袋,宴席上啃剩的骨头被村里的土狗叼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香烛、火药和饭菜馊味的古怪气味,闻得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大姐李秀英,像往常一样,默默地拿起靠在墙角那把磨秃了的竹扫帚,一声不吭地开始清扫。她的背微微佝偻着,每一下都扫得很用力,仿佛想把这满地的狼藉,连同心里的悲伤,都一并扫出去。我蹲在西边那堵土墙的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熏得我眼睛发涩,流出来的不知道是泪还是烟油。
二姐李秀芬和三姐李秀琴在堂屋里收拾母亲的遗物,屋里不时传来翻动箱子和柜子的声音,每一下都像砸在我心上。我知道,她们在找的,不仅仅是母亲留下的几件旧衣服,更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青春。
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忙碌着,谁也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口,那股强忍着的悲伤就会冲垮我们最后的防线。直到傍晚五点半,夕阳把院子里那棵老枇杷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长到几乎要触及堂屋的门槛,我们才意识到,是时候离开了。这个我们从小长大的家,从今天起,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大姐家住在离这里三十多公里的汉中市区,她看着我们三个,声音沙哑地提议:「走之前,咱们在院子里合个影吧,就当……就当是跟这老屋做个最后的告别。」
这个提议让我们都愣住了。我们姐弟四个,加上各自的家庭,这么多年来,竟然连一张正儿八经的全家福都没有。二姐从屋里拿出了那个挂在堂屋正中央的巨大镜框,那与其说是全家福,不如说是一个家族照片的“大杂烩”。最中间是父母年轻时的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父亲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英气逼人;母亲梳着两条乌黑油亮的大辫子,笑得比蜜还甜。周围,则是一圈一圈地镶嵌着我们姐弟几个从小到大的照片,从穿着开裆裤的黑白照,到后来我们各自结婚生子的彩色照,再到孙子辈的满月照,一代又一代人,就这么拥挤地“住”在同一个镜框里。
外甥女用她的最新款手机给我们拍了好几张。我们四个并排站在堂屋门口,背后是斑驳的木门和褪色的对联。我们都努力地想挤出一丝笑容,可嘴角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神空洞得能跑进一整片荒原。“咔嚓”声响起的那一刻,我甚至觉得,被定格的不是我们的影像,而是我们这个家分崩离析的瞬间。
02
拍完照,大姐一个人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她先是走到院子东南角的鸡窝旁,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下几根零落的鸡毛。母亲在世时,这里总是养着十几只芦花鸡,每次我们回来,母亲都会抓一只最肥的炖汤。那鸡汤的香味,似乎还飘荡在傍晚的空气中。
然后她又走到西边的菜园子,里面的番茄架子已经倒了,黄瓜藤也早已枯萎,杂草长得比半人还高。大姐伸手拔了几根最碍眼的草,又颓然地放下了手。她知道,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再也不会有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圈红红地说:「老四,现在政策变了,不让烧七了。等妈的百天,你无论如何都得回来一趟,我提前帮你把东西都准备好。」
我使劲点了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看着她坐上大姐夫那辆有些年头的本田车,车窗摇下来,她冲我挥了挥手,眼泪终于决了堤。我死死地盯着那辆车,直到它在村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心里那股巨大的悲凉,像潮水一样,瞬间将我淹没。
大姐是我们姐弟里最沉稳、最像妈的一个。今年已经五十八岁的她,从小就是个“小大人”,家里家外,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利落得像一阵风。在那个年代,大姐夫一个城里工厂的正式工,愿意娶她一个农村姑娘,足以证明大姐有多优秀。
可她的命,就像村里老人说的,“有点苦”。结婚没几年,赶上了下岗潮,大姐夫的铁饭碗“哐当”一声就碎了。为了养家,大姐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从天不亮一直站到天黑,一站就是二十多年,硬生生把一双腿站出了严重的静脉曲张。可她从来没跟我们诉过一句苦,每次回娘家,都把最好看的衣服穿上,笑呵呵地给我们讲城里的新鲜事。
但这一次,她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我知道,她哭的不仅仅是母亲的离世,更是哭那个能让她放下所有伪装、回来喘口气的娘家,彻底没了。
03
送走了大姐,二姐也准备动身了。二姐李秀芬是我们姐弟里最要强,也是飞得最高的一个。她是恢复高考后,我们村第一个正儿八经考出去的女大学生,当年那张西安外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被我爸用塑料膜包了好几层,在村里炫耀了整整一个夏天。
后来她留在了西安,嫁了个当地的大学老师,生活在我们看来,算是相当体面了。但光鲜的背后,是数不尽的辛酸。她工作忙,是单位里的业务骨干,常年加班;婆婆身体又不好,需要她照顾;加上前些年交通不便,从西安回我们这秦岭深处的家,光路上就得折腾一整天。所以她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像个匆匆的过客,屁股还没坐热,就又得赶着回去。
她从墙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那个承载了我们家几十年记忆的“全家福”镜框,用一件母亲的旧毛衣仔仔细细地包好,说要带走。
她抱着那个沉甸甸的镜框,站在院子中央,站了很久很久,像一尊雕塑。「以后要是想家了,就只能看看这个了。」她没有哭,声音却在发抖,那只抱着镜框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捏得发白,死死地抠着镜框的边缘。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她放暑假回来,给我带了一本《射雕英雄传》。我看得入了迷,晚上非要缠着她给我讲郭靖黄蓉的故事。她嘴上说着“烦死了”,却还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在满天繁星下,给我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我沉沉睡去。
如今,那个会给我讲故事的姐姐,也要带着我们共同的回忆,奔赴她那个人生地不熟的战场了。我多想跟她说一句:“二姐,要是累了,就回来歇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知道,她没有退路。
04
三姐李秀琴是嫁得最远的一个。她性子烈,像一匹野马,从小就不安分。初中毕业,死活不肯再念书,揣着几十块钱就跟着村里人跑去南方打工了。在外面漂了几年,认识了现在这个三姐夫。
两人没少折腾,从广东的电子厂,到浙江的服装厂,最后不知道怎么就跑去了新疆的库尔勒,在那里承包了一片果园种香梨。路途遥远,加上果园忙得一年到头都脱不开身,三姐夫这次根本就没回来,只有她带着已经二十出头的儿子,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才赶到家。
母亲下葬那天,三姐在坟前哭得最撕心裂肺。她长跪不起,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只能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额头在湿漉漉的泥地上,磕出了一个紫黑色的印子。我和大姐、二姐怎么拉都拉不起来,那一刻,我感觉她像是要把自己活埋在母亲的坟前。
我知道她心里的苦和悔。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好,“没有选对人”这五个字,母亲生前跟我们念叨过无数次。三姐夫好赌,脾气又暴,这些年三姐没少受委屈。她那个被寄予厚望的儿子,也没念出个名堂,早早辍了学,在社会上瞎混,干的都是些出卖力气的活儿,和我那个老实巴交的三姐夫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母亲重病这两年,三姐好几次在电话里哭着说想回来看看,可新疆到陕西,几千公里的路,来回一趟,路费加上耽误果园的工夫,损失太大。她被生活牢牢地钉在了那片遥远的土地上,连回来尽孝,都成了一种奢侈。
临走前,三姐扶着院子角落里那棵比她年纪还大的枇杷树,站了很久很久。这棵树是她上小学时,从山里挖回来的小树苗,如今已经长得枝繁叶茂,亭亭如盖。她的手在粗糙的树皮上反复摩挲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她和外甥要先坐二姐的车回西安,然后再从西安转火车去新疆。车门打开,她迟迟不肯上去,回头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老四,你说……妈走了,我们这个家,是不是……是不是就散了?」
我心里一紧,强忍着泪水,用力摇了摇头,拍着她的手背说:「姐,说啥傻话呢!怎么会散呢?有我呢!咱们永远是一家人!」
话虽这么说,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我们姐弟四个,大姐70年的,二姐73年的,三姐78年,我是80年的。我们就像院子里这棵老枇杷树,在父母的荫蔽下一起长大,可长到一定高度后,就开始分杈,每一根枝丫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拼命地生长,离得越来越远。大姐在汉中,二姐在西安,三姐在新疆,而我,在成都。
05
我是最后一个走的,负责锁门。
三个姐姐都走了,整个院子彻底空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最后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座老房子。
这房子是父母在1988年盖起来的,当时花了足足一万三千块钱。在那个万元户都凤毛麟角的年代,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为了盖这座新房,父母几乎是倾尽所有,还欠下了一屁股的外债。但当这座青砖红瓦的大瓦房在村里拔地而起时,它是全村最气派的房子,没有之一。
我清楚地记得,搬进新房那天晚上,母亲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给我们包了她最拿手的酸菜猪肉馅的饺子。一家人围着那张崭新的八仙桌,父亲喝了半斤自己酿的苞谷酒,满脸红光,激动地拍着桌子说:「看着吧!从今天起,咱们家的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那一年,我刚好八岁。从八岁到十九岁,我在这座房子里度过了我整个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后来,我考上了成都的一所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那里工作、结婚、生子,安了家。
从成都回汉中老家,直线距离不过五百多公里,但因为要翻越秦岭,高速公路上隧道一个接一个,开车至少要六七个小时。为了避开堵车,我每次回家都是深夜出发,第二天清晨就能到家。
每一次,无论我多早到,父亲总是已经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在村口那个废弃的石灰窑旁边等我。远远地看到我的车灯,他就会站起来,用力地挥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而母亲,则会提前一天晚上就用石磨磨好米浆,第二天一大早就焯好豆芽、切好黄瓜丝,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旺旺的,保证我到家的第一时间,就能吃上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汉中热面皮。
可这一次回来,一切都变了。来的时候,我车子的后座上,放着的是母亲的骨灰盒。那一路,我把车开得极慢,走走停停,心里充满了矛盾。我既想快点回到家,让母亲落叶归根,可又害怕回到那个没有了父母的、空荡荡的家。
原本我计划在成都给父母买一块好点的墓地,再把父亲的骨灰从老家迁过去,让他们在另一个世界团聚。可母亲在最后的日子里,坚决不同意。那时候她喉咙里插着管子,已经说不出话了,但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抓住我的手,拼命地摇头,眼神里满是祈求。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想回老家,想和父亲葬在一起,葬在这片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上。
父亲是2016年8月走的,因为常年干重活,积劳成疾,走的时候才六十八岁。父亲走后,我们都想接母亲去城里生活,可她哪里都不肯去,她说城里的楼房像个鸽子笼,憋得慌,她就想守着这座老房子,守着她和父亲共同的回忆。直到2023年,她的身体彻底垮了,我才不顾她的反对,强行把她接到了成都。
母亲在老家时,把院子打理得像个花园。豆角、茄子、辣椒、西红柿,还有南瓜,藤蔓爬得满墙都是。每次我们从老家回城里,后备箱里总是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她亲手种的、不打农药的绿色蔬菜。
我走进父母的卧室,床头柜上,母亲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和她的老花镜都还在原处,上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我伸出手,想擦掉那层灰,可指尖触碰到镜片的一瞬间,又缩了回来,我怕擦掉的,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06
厨房是母亲生前待得最久的地方。家里至今用的还是几十年前砌的土灶,母亲总说,柴火灶烧出来的饭菜,比煤气灶的有灵魂,更香。灶门前,放着一个用麦秆编的草墩子,那是父亲还在世时,闲暇时亲手编的。父亲的手很巧,编出来的草墩子又结实又平整。这么多年过去了,草墩子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蹲下身,用袖子把草墩子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拿出手机,把厨房的每一个角落——那口被烟火熏得乌黑的大铁锅,那个挂在墙上、掉了漆的旧碗柜,那个装着母亲腌的酸菜的陶罐——全都拍了下来。我像一个贪婪的窃贼,想把这里的一切都装进手机,我怕,我真的怕,有一天我会忘记这里的模样。
灶屋旁边,还有一个低矮的偏厦,我们当地叫“厦子”,里面堆放着一些农具和杂物。角落里,静静地停放着一辆废弃了多年的架子车。车轮的橡胶已经老化开裂,车身上布满了蛛网。
这辆架子车,曾经是我们家最重要的运输工具。我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身强体壮,赤着膀子,浑身晒得黝黑,拉着满满一车粮食或者肥料,从田埂上走回来。他的脊背被纤绳勒出一道道深深的红印,汗水浸透了他的裤子,可他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每次干完活回到家,他总会先去院子里的水井旁,用冰凉的井水狠狠地搓一把脸,然后再上桌吃饭。
院子一直没有装大门,就是用几根竹竿随意地拦着。我小时候问过母亲,为什么不装个气派的大铁门。母亲笑着摸我的头说:「傻孩子,装了大门,外面的人就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时间久了,就没人愿意上门了。开着门,大家路过,还能进来喝口水,说说话,多热闹。」
母亲的话,我当时不懂,现在却明白了。那扇敞开的门,是父母对这个世界敞开的怀抱,是他们淳朴好客的象征。
我锁好了所有的门窗,准备去房子后面开车离开。刚走到院门口,就碰到了隔壁的肖大伯。他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把锄头,看样子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拉住我的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异常粗糙,却很温暖。「娃啊,别太难过了。你爸妈都是村里顶好的人,走得也算安详,没受太多罪。以后有空回来,就到大伯家来,大伯给你下我们家自己做的浆水面吃。」
肖大伯也七十多了,和我父母做了一辈子的邻居。父亲去世那年,就是肖大伯跑前跑后,当的总管,帮我们操持了所有的事情。
我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点了点头,哽咽着说了声:「谢谢您,肖大伯。」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07
就在这时,我准备拉开车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一辆黑色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奥迪A6,在我们这种乡下地方极其扎眼,正缓缓地从村口那边驶了过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我家老宅的门口,堵住了我的去路。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起来比我爸还显老的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了。他嘴里叼着一根中华烟,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这个人,我认识,他是我妈唯一的亲弟弟,我的亲舅舅,刘国强。
紧接着,副驾驶和后座也下来两个身高体壮的年轻人,他们穿着紧身的黑T恤,手臂上纹着龙虎,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我彻底傻眼了。我舅舅,这个自从我外婆去世后,因为和我爸因为一点陈年旧事闹翻,二十多年来跟我们家老死不相往来,连我爸去世都没露过面的亲舅舅,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带着这么两个人,这架势,哪像是来奔丧的?
肖大伯也看出了不对劲,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皱着眉头问:「国强?你来做啥?你姐的葬礼都结束了。」
我舅舅根本没看肖大伯一眼,他径直走到我面前,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用皮鞋尖碾了碾,然后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了,那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李建军是吧?都长这么大了。你妈走了,这房子和地,也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舅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物归原主?」
「什么意思?」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已经泛黄的纸,在我面前抖开,「意思就是,这房子,你爸当年盖的时候,就抵给我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我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上面确实是父亲的字迹,写着一张欠条,说因为盖房向刘国强借款一万五千元,如无力偿还,愿以此房抵债。落款时间是1988年。
我感觉天旋地转。这怎么可能?我从来没听父母提起过这件事!一万五千块!在1988年,那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如果真有这笔债,我妈不可能一个字都不跟我提!
我身后的肖大伯也冲了上来,一把抢过那张欠条,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然后气得浑身发抖:「刘国强,你还要不要脸!你姐尸骨未寒,你就拿着一张不知道哪里来的破纸来讹你外甥?当年你姐夫盖房子,你连一块砖都没搬过,你还有脸说借钱给他?」
「老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舅舅身边一个纹身男立刻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推了肖大伯一把。
我赶紧扶住踉跄的肖大伯,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我指着舅舅的鼻子,声音都在颤抖:「你别血口喷人!这欠条是假的!我爸不可能跟你借钱!」
「假的?」舅舅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是不是假的,咱们可以去对质啊。哦,我忘了,你爸妈都死了,死无对证了。反正今天,这房子我要定了!识相的,就乖乖把钥匙交出来,不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壮汉,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的手机在这时候疯狂地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大姐。
我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大姐焦急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老四,你还没走吧?刚才村里的王婶给我打电话,说你舅舅带人去咱家了,是不是真的?他想干什么?」
紧接着,二姐、三姐的电话也一个接一个地打了进来。显然,村里已经炸开了锅,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到了她们的耳朵里。
我握着滚烫的手机,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亲舅舅,又回头看了看这座承载了我们所有记忆的老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愤怒,像两只巨手,死死地扼住了我的喉咙。我们这个刚刚失去了主心骨的家,还没来得及悲伤,就要面临被彻底撕碎的危险。
我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里。母亲的灵堂还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这个所谓的亲舅舅,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要将我们最后的栖身之所都吞噬殆尽。
他那张得意的脸,和那两个虎视眈眈的打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死死地困在原地。我看着那张漏洞百出的欠条,父亲那熟悉的字迹此刻却像一把尖刀,插在我的心上。
我一个常年在外地的教书匠,面对这种地痞流氓式的讹诈,我毫无办法。舅舅看我迟迟不说话,不耐烦地啐了一口:「小子,别他妈的跟我装死!我数三声,不交钥匙,今天我就让你躺着出去!」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开始“咯咯”地活动着手腕,一步步向我逼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黑暗,难道我们这个家,真的就要在今天,被这个畜生不如的亲人,彻底毁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