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科技,可惜吗?我的评价是:太理想主义,甚至它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必然。
罗永浩虽是公认的“相声艺术大师”,却也是个极致的手机发烧友,很早就深耕智能手机领域,甚至曾和雷军有过长达3小时的深度沟通,一度放话“给雷军打工也行”。可这场沟通最终并不顺利,两人的理念从根上就背道而驰。
雷军信奉高性能、高性价比,认为这是抢占市场份额的核心;罗永浩却坚持,手机和电脑不同,单纯堆砌性能毫无意义,用户体验才是核心。后来罗永浩回忆这场谈话,只用7个字总结,措辞尚且体面,却也道尽了理念相悖的无奈。
初次入局手机的念头,最终只能暂时搁置。毕竟造手机是烧钱的重资产项目,彼时的他,根本负担不起这份投入。直到一个投资人朋友点醒他:既然没足够资金造手机,不妨先做ROM众包,一旦做成了,再切入手机赛道,不仅顺理成章,拉投资也会容易得多。小米,当初走的就是这条路。
显然,这是个绝佳的主意。2012年4月18日,罗永浩突然在微博官宣,下周就要注册公司,正式进军手机行业。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他的相声桥段时,锤子科技,真的诞生了。
靠着多年积攒的人脉与人气,罗永浩很快拿到1000万天使轮投资。身为英语老师,他给公司起的英文名极具巧思——Smartisan,是智能(Smart)与工匠(Artisan)的结合,寓意要做智能时代的匠人。在那个信奉工匠精神的年代,这个名字自带调性;而中文名“锤子科技”,在他看来,北方方言里的“锤子”,是厉害、牛的正面含义,只是后来到了成都,他才发现,这个词的另一层含义,杀伤力不亚于“仙人板板”。
钱到位了,名字定好了,最难的人才问题,罗永浩靠个人魅力硬生生破局。锤子科技1号员工朱萧木,是他的死忠粉;2号员工、设计师肖鹏,是他凭三寸不烂之舌挖来的。在罗氏相声与理想主义的感召下,越来越多人慕名加入,这群人里,有做网站编辑的、搞建筑的、做英语培训的,偏偏没几个真正做过手机的。班子看似草台,可在罗永浩眼里,凡事只要肯较真,就都不是问题。
为了这场创业,他把家和公司安在同一栋楼,只为能全身心加班;作为极致的完美主义者,公司大小事他都事无巨细,几乎每个流程都要亲自过审。谈及未来,他更是豪言:未来要收购苹果,做苹果的母公司。
一腔热血的背后,市场的质疑从未停歇。小米总裁林斌坦言,罗永浩的个人品牌影响力,甚至超过小米,但做手机是投入巨大、需要供应链深度协同的复杂工程,罗永浩这样的新人,加上草台班子,恐怕很难驾驭。这番话虽刺耳,却成了日后锤子科技最大的魔咒。
锤子科技的第一款产品——Smartisan OS,命运多舛,发布时间一再跳票,最终在2013年3月27日面世。发布会上,罗永浩发挥相声功底的同时,还说了一段极具情怀的话:“我一个人来到了科技和人文的十字路口,看到老乔的墓碑,孤零零的站在那里。”言下之意,彼时市面上的手机设计与体验,除了乔布斯时代的苹果,其余的都毫无品位。
这款系统,刻着浓烈的罗永浩个人审美。在苹果、小米、魅族都扎堆追求扁平化设计的时代,Smartisan OS偏偏坚持拟物化设计,主打复古与真实质感,还加入了定时静音、短信延迟发送这类小众贴心功能。可缺点也格外突出:系统太过封闭,几乎不给用户自主调整的空间,被不少人诟病“刻意对标iOS,却丢了实用性”。
好在,Smartisan OS不算成功,却也没彻底失败,没能大火,却让锤子科技站稳了脚跟,得以继续向前。2013年5月,锤子拿到7000万A轮融资,罗永浩还挖来了业界大牛钱晨——这位在摩托罗拉深耕13年的顶级工程师,据说雷军花3个月见了十几次都没能打动他。或许是罗永浩的理想主义情怀,最终打动了钱晨,他不仅加盟,还带来了一批硬件人才,撑起了锤子科技首批核心技术团队。
期间还有个小插曲,魅族的李楠登门拜访,想招安罗永浩,被轰走后,双方还在微博上演了一场唇枪舌战。
对锤子的首款手机,罗永浩信心爆棚,甚至在微博放话:如果价格低于2500,我就是你孙子。
一晃一年半,2014年的手机市场,群星璀璨:苹果有经典的iPhone6,三星有Note4,魅族有MX4 Pro,华为有Mate7,小米祭出了米4。而锤子科技的第一款手机T1,也在5月20日正式登场。发布会上,罗氏相声魅力尽显,现场掌声雷动,结尾时罗永浩那句“我不是为了输赢,我就是认真”,更是打动了无数人。
情怀拉满的背后,锤子T1的实际表现,却满是遗憾。设计上,它确实惊艳,极致的对称美学,机身两侧按键完全对称,正反两面都是康宁大猩猩玻璃,就连包装盒的纸张,都是英国进口的James Cropper特种纸,还是国内首款拿下iF国际设计金奖的手机。
可这份极致设计,最终败在了没有供应链常识。设计再好,脱离量产的现实,终究是镜花水月。硬件配置上,T1和小米4、魅族MX4相差无几,这两款机型都是2000元档的性能标杆,而锤子T1的起售价,却定在了3000元。一个新品牌,定价对标苹果、三星,性能却拼不过同价位的小米、魅族,除了罗永浩的核心粉丝,又有多少人愿意为这份不成熟的“情怀”买单?
更致命的是,罗永浩执着于设计细节,却没和代工厂富士康做好沟通。富士康的玻璃开孔工艺,根本达不到他近乎零公差的要求,要知道,当年苹果为了同款工艺,专门花数百万美元从德国进口打孔设备,而锤子,根本没这个财力。最终的结果是,T1初期良品率不足50%,富士康的工人宁愿去做订单量大、加班稳定的小米4,也不愿接手锤子T1的生产线。产能跟不上,发售时间一拖再拖,锤子彻底错过了销量黄金期。
T1发布后,王自如的测评几乎全是差评,彻底激怒了罗永浩,他在微博约战王自如,才有了那场优酷直播对峙的名场面,那句“如果被包养,就不要谈独立人格”,更是成了经典。罗永浩赢了辩论,却赢不了市场,锤子T1最终无奈降价1000多元冲销量,可依旧惨淡。这部号称“东半球最好的手机”,整个生命周期的累计销量,不足30万台。
市场从来都不缺好手机,只讲工匠精神,好看却不好用,终究走不远。
T1的失败,让锤子科技急需回血,罗永浩也不得不放下执念,效仿小米的打法。2015年8月,坚果手机上线,定价899元,主打千元机市场,骁龙615处理器、后置1300万像素、可更换3种颜色的后盖,精准瞄准年轻群体。果然,价格降下来后,一切都迎刃而解,坚果U1最终销量破百万,给摇摇欲坠的锤子,吃下了一颗速效救心丸。
可旗舰机T2,依旧没能摆脱“设计至上”的魔咒。全金属中框,取消了天线槽,导致信号极差;没有指纹识别,还砍掉了电源键;内置软件全是高智商解谜类游戏,拉高了用户的学习成本。硬件上,骁龙820即将上市,T2却还在用骁龙808,16GB版本起售价2499元,性价比几乎为零。
更倒霉的是,上一轮和富士康合作不愉快,这次T2找了中天信代工,结果T2还没发布,中天信就宣告破产。锤子只能仓促找中诺数码接手,一来一回,损失了几百万台产能,还耽误了量产时间。叠加产品本身竞争力不足,T2累计销量不足20万台,锤子科技全年亏损4.62亿元,未赚先亏。
2016年,锤子迎来转机。除了钱晨全力支撑,罗永浩还挖来了荣耀产品线负责人吴德洲担任CTO,主抓供应链和研发。这一年,锤子虽依旧面临资金链断裂的风险,产品端却终于有了亮眼的突破。
软件层面,罗永浩交出了闪电胶囊、大爆炸、一步三大创新功能:闪电胶囊实现“所想即所得”的快捷记录,大爆炸能精准提取图片中的文字,这两个功能后来被无数友商借鉴;硬件层面,锤子发布了神似iPhone6的M1,骁龙821处理器、QC3.0快充、指纹识别、5.7英寸2K屏、4800mAh大电池,妥妥的当年性能标杆。罗永浩虽坦言这款手机是“锤子工业史上的妥协”,但M1系列的销量,远超T1和T2的总和,罗永浩也借此赎回了质押给阿里巴巴的股权。
在吴德洲的带领下,2017年锤子连发两款坚果手机:1499元的坚果Pro,1799元的坚果Pro2。这两款产品,成了锤子科技的真正转折点。仅坚果Pro,上市数月销量就破百万,几乎是过去五年锤子所有手机销量的总和,不仅超额完成年度目标,还帮锤子拿下了成都政府10亿元的战略融资。而坚果Pro2把指纹识别和logo合二为一的设计,更是惊艳了整个行业。
锤子科技,终于靠着两款叫好又叫座的产品,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春天。
历经5年挣扎,罗永浩对手机行业的理解愈发深刻,也对未来充满信心。他在发布会上直言:不出意外,锤子科技将手握约19亿运作现金,未来会像正规厂商一样,高中低三档全覆盖,每年推出5~6款产品。
眼看锤子就要突围而出,关键时刻,罗永浩刻在骨子里的理想主义,再次占据了上风。他本就是想靠自己的才华改变世界、重塑行业的人,这是他当初入局手机行业的初心。如今手机业务站稳脚跟,他便想向着真正的抱负冲刺——改变世界,定义未来。
2018年5月,罗永浩在鸟巢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发布会,主角不是手机,而是一款名为坚果TNT工作站的产品。他称其为“定义下一个10年的产品”,是全新的交互革命,靠手势、图形、语音结合的方式提升工作效率,定价9999元,搭配手机就能变身桌面工作站。听起来,满是创新与野心。
可发布会的现场,却是大型翻车现场:TNT的语音输入频繁出错,就连简单的计算都无法识别。面对满场尴尬,罗永浩一边擦汗,一边高喊“理解万岁”。
市场终究没有为这份野心买单:售价过高、生态匮乏、操作逻辑反人类,这款被寄予厚望的“划时代产品”,最终沦为全网笑柄,订单量少到代工厂都不愿接单,无疾而终。
客观来讲,如今回看TNT,并非一无是处,它的产品形态极具前瞻性,只是在当时,技术不成熟、市场不认可,终究是生不逢时。可这场尝试,耗尽了锤子刚恢复的资金与人力,让核心的手机业务疲态尽显,摇摇欲坠。
当粉丝们翘首以盼锤子T3时,罗永浩却官宣:此后所有手机都更名坚果,淡化“锤子”的烙印。坚果系列接连发布三款新机,坚果3搭载过时的骁龙625,反响平平;坚果R1承载旗舰野心,却在发布会上全程被TNT抢镜,最高售价8848元,完全撑不起定位;坚果Pro2S主打无线屏噱头,却没多少实用场景。
坚果系列没能稳住基本盘,反而让大批老用户流失。彼时的智能手机市场早已饱和,二线品牌接连被淘汰,华米OV全力猛攻中低端市场,留给锤子的时间,彻底不多了。
同年,锤子投资的子弹短信曾短暂爆红,上线7天就拿到1.5亿融资,估值6亿,甚至有人认为它能取代微信,可最终也只是昙花一现。
前一年还欣欣向荣,后一年就四面楚歌。TNT失败后,锤子的负面消息接踵而至:资金链断裂、罗永浩卷款跑路的传言不绝于耳。罗永浩拼尽全力挽救,在手机之外,卖起了智能音箱、加湿器、旅行箱,可这些杯水车薪的尝试,终究解不了燃眉之急。锤子,再也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下去了。
2018年底,罗永浩卸任锤子科技董事长;2019年4月,锤子科技卖身字节跳动;半年后,罗永浩被列为失信被执行人,限制高消费。
此后,罗永浩在一片质疑声中,靠着直播带货开启了漫长的还债之路,锤子科技的故事,也终究画上了一个不圆满的句号。
该如何评价罗永浩和锤子科技?
手机从来都不是一件艺术品,而是标准化的工业品。工业品的核心,是产业协同、资金把控、研发效率,是兼顾创新与妥协,是贴合用户的真实需求。
罗永浩是有极致追求的理想主义者,他想靠自己的创意与审美,重塑手机行业的规则;在手机业务起色后,又想靠TNT惊艳世界,改变行业的未来。他懂设计、懂情怀、懂用户体验,却偏偏不懂供应链的精密与残酷;他能把发布会做成一场精彩的单口相声,却让生产线陷入无法兑现承诺的沉默。
锤子科技的历程,就是一部理想主义者与成熟工业体系的极致碰撞史。它的生命周期很短,却留下了闪电胶囊、大爆炸这样的经典创新,留下了坚果Pro2这样的诚意之作,也留下了T1的遗憾、TNT的执念。
它的失败,是必然的,却也足够让人惋惜。
如果锤子科技能撑到如今的AI时代,它还有机会翻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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