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贞观之治的谏臣,世人多颂魏征的刚直不阿,却少有人知王珪的温润之力。这位出身南朝名门的贤相,历经隋末乱世的颠沛、东宫旧属的尴尬,终以一身清骨赢得太宗的倚重。他不似魏征那般“犯颜苦谏”,却以“婉而有度”的进谏艺术,于君臣博弈间匡正得失;他身居相位却谦冲自守,品评同僚精准公允,更以礼制重塑朝堂纲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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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珪,字叔玠,扶风郿人,南梁尚书令王僧辩之孙,出身魏晋以来的名门望族,自幼便浸润在书香与礼义之中。《旧唐书》载其“性沉澹,志量隐正,恬于所遇,交不苟合”,这份沉静自持的品性,成为他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基。
隋文帝开皇十三年,二十五岁的王珪凭借才学被召入秘书内省,授太常治礼郎,负责校定典籍、执掌礼仪,正当仕途起步之际,命运却猝不及防地转了个急弯。 仁寿四年,王珪的叔父王頍随汉王杨谅起兵反对隋炀帝,兵败被杀。按隋律连坐之条,王珪本应身陷囹圄,他被迫逃离长安,遁入终南山中隐居。
这一隐,便是十余年。终南山的晨钟暮鼓,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却未曾消磨他的志向。在这段漫长的蛰伏期,王珪潜心治学,静观时变,将乱世的沧桑与人生的困顿,都沉淀为洞察世事的智慧。他不攀附权贵,不妄议时政,只是默默等待一个能施展抱负的时机。 大业十三年,李渊攻入关中,天下局势初现端倪。王珪经丞相司录李纲举荐,出山投奔李渊,被任命为世子府谘议参军,辅佐太子李建成。武德元年,李渊称帝建唐,李建成被册立为皇太子,王珪升任太子中舍人,后改太子中允,成为东宫核心僚属。他对李建成忠心耿耿,屡次献策规谏,试图弥合太子与秦王李世民之间日益尖锐的矛盾。
然而,权力之争的漩涡终究难以挣脱。武德七年,庆州刺史杨文干兵变,事件牵连李建成,唐高祖认为王珪“未能劝导太子,致使兄弟失和”,将其流放嶲州。 从京官沦为流放之人,王珪的人生再次坠入低谷。但他并未怨天尤人,在偏远的嶲州,他依旧坚守着读书人的气节与操守,静待时局变化。这份沉得住气的定力,恰是他日后能在政治洗牌中站稳脚跟的关键。
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爆发,李建成被杀,李世民登基为帝,是为唐太宗。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深知“为政之要,惟在得人”,他不计前嫌,下诏将流放嶲州的王珪与同为东宫旧属的魏征一同召回长安,任命为谏议大夫,让他们执掌谏诤之职。面对新君的信任,王珪叩首谢恩,誓言“愿披肝沥胆,竭尽全力以辅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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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曾对群臣坦言:“唯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则海内可安。”他广开言路,鼓励群臣进谏,而王珪的进谏风格,恰与魏征形成鲜明互补。魏征以“执拗”著称,常直言不讳、面折廷争;王珪则讲求“以理服人”,委婉含蓄却一针见血,总能让太宗在深思后主动接纳建议。
最著名的便是“谏退庐江王姬妾”之事。当时,庐江王李瑗谋反被杀,其侍妾被籍没入宫,深得太宗喜爱。一日,太宗指着这位美人对王珪说:“李瑗杀其夫而纳其室,暴虐之甚,何能不亡!”王珪听罢,当即离席正色反问:“陛下以为李瑗所为是对是错?”太宗诧异道:“杀人夺妻,当然是错,这还用问?” 王珪随即讲述了齐桓公访郭国的典故:齐桓公问郭国父老“郭何故亡”,父老答“郭君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
话锋一转,王珪直言:“如今陛下已知李瑗之恶,却仍留其姬妾在侧,这便是‘知恶而不去’,与郭君何异?”太宗闻言恍然大悟,老脸一红,当即下令将美人送出宫,让其归还故里。这番劝谏,没有疾言厉色的指责,只用历史典故旁敲侧击,既顾全了帝王颜面,又点明了治国之理,尽显王珪的智慧与分寸。
另一次,太宗命太常少卿祖孝孙教授宫女奏乐,因对教学效果不满,严厉斥责祖孝孙。王珪与温彦博一同进谏:“祖孝孙是饱学雅士,精通音律,并非不用心教学。陛下因教女乐之事责怪他,恐让天下人非议。”太宗正在气头上,怒斥二人:“朕任你们为近臣,指望你们尽忠直言,你们却附下罔上,为祖孝孙说情!”温彦博见状惶恐谢罪,王珪却直立不拜,朗声说道:“臣本是东宫旧臣,罪当万死,陛下不杀反用,责以忠直。今日所言,皆为公论,绝非私念。陛下若疑臣不忠,便是陛下负臣,非臣负陛下!”
太宗听罢默然不语,次日便对房玄龄坦言:“昨日责问王珪、温彦博,朕甚为后悔。自古帝王纳谏为难,朕愿效仿前圣,诸公切勿因昨日之事而噤言。”正是王珪这种“宁折不弯”的底气与“婉而有节”的智慧,让太宗愈发敬畏,也让贞观年间的纳谏之风愈发浓厚。
贞观二年,王珪代理侍中,进爵永宁郡公;贞观四年,正式拜相,成为执掌门下省的核心大臣,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共辅朝政。 作为唐初四大名相之一,王珪不仅以谏诤闻名,更以公正无私、品节高尚赢得满朝敬重。他身居高位却不贪慕权势,生活简朴,交友谨慎,始终坚守“做事依循法规走正道”的原则。贞观年间,太宗曾问王珪:“你与房玄龄、李靖等人相比,各有何优劣?”
王珪坦然对答:“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房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公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理繁杂事务、诸事必举,臣不如戴胄;以谏为己任、耻君不及尧舜,臣不如魏征。但若论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与诸公相比,亦有一日之长。”
这番自评既不妄自菲薄,也不居功自傲,精准道出了各位大臣的长处与自己的价值。太宗听后连连称赞,房玄龄等人得知后也深表认同。这种客观公正的品评,恰是王珪人格魅力的体现。他不仅严于律己,更重视礼制教化,试图以儒家礼法规范朝堂与社会秩序。
贞观十一年,王珪兼任魏王李泰的老师,负责教导这位备受太宗宠爱的皇子。李泰向他请教忠孝之道,王珪正色道:“侍奉君主当尽忠,侍奉父亲当尽孝,尽忠尽孝便能树立美名。汉东平王刘苍曾言‘为善最乐’,愿你铭记于心。”他以师道自居,坦然接受李泰的拜礼,丝毫不敢懈怠育人之责。太宗得知后欣慰不已:“有王珪为师,李泰可无过矣。”
更值得称道的是,王珪还以一己之力改变了唐初公主下嫁不拜公婆的陋习。他的儿子迎娶南平公主,按照旧例,公主身为皇家贵胄,无需向公婆行跪拜之礼。但王珪坚持道:“如今皇帝圣明,凡事皆循礼制。我接受公主拜见,非为自身荣耀,而是要彰显朝廷尊礼重孝的美德。”他与妻子端坐堂上,接受南平公主的跪拜之礼。这一举动震动朝野,从此成为定制:公主下嫁,若公婆健在,必须行妇礼。王珪以自身行动践行礼制,推动了社会伦理秩序的完善。
贞观七年,王珪因泄露禁中密语,被贬为同州刺史,但太宗对他的信任并未消减。贞观八年,便将其召回长安,任命为礼部尚书,参与修定《五礼》。贞观十三年,王珪病重,太宗命南平公主亲自前往探视,又派民部尚书唐俭为他调理饮食药剂。不久,王珪病逝,享年六十九岁。太宗素服举哀,命魏王李泰率百官送葬,追赠吏部尚书,赐谥号“懿”,以表彰他一生的嘉言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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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珪一生,不依附权贵,不盲从时势,以婉谏之智辅佐明君,以清正之节垂范后世。在贞观群星璀璨的朝堂上,他或许不如房玄龄、杜如晦那般运筹帷幄,不如魏征那般声名显赫,但正是他这种“温润而有力量”的存在,让贞观政治多了一份理性与温情。他用一生诠释了何为“良臣”,不是以死相谏的悲壮,而是以智辅君、以礼正世的坚守。真正的风骨,不在于言辞的尖锐,而在于内心的坚定;真正的智慧,不在于锋芒毕露,而在于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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