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秋,延河水面微波闪动,毛泽东与林伯渠并肩散步。谈到将来建国,毛泽东笑说:“总有一天,还得让你回去瞧瞧故里。”林伯渠只是一拱手:“誓听组织安排。”话音如风,吹过窑洞,却在他心里埋下了回乡的念想。
时间跨到一九五五年初春,北京依旧乍暖还寒。六十九岁的林伯渠忙完中央人民政府秘书处的繁杂公文,已是深夜。翌日清晨,他被临时召进中南海。毛泽东打量这位同乡老友:“老林,四十多年没回临澧了吧?趁身子骨还硬朗,下去看看。顺便把乡亲们的日子摸清楚。”一句话,替他敲定了返乡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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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列车自北京缓缓南下,经过武汉、长沙,再换乘吉普车向西北。车窗外,洞庭湖波光如镜,丘陵麦浪翻涌。同行的湖南省委第一书记周小舟指着远方梯田:“现在可不比当年土改初期啦。”林伯渠眯眼望去,忽觉眼前家山陌生又亲切。
吉普爬坡下坳时,林伯渠示意停车。一片尚未全黄的麦田里,几位农人正弯腰挥镰。他走上前,捋下一穗麦粒轻嚼,皱眉:“还嫩些。”一位老农憨笑:“娃儿们馋得慌,只好抢割一块。”简单问答,信息却直击要害——缺粮问题并未书面上那样乐观。
傍晚入县城,夜色沉沉。林伯渠不吵不闹,让随行人员各自休息。次日拂晓,他把县委与数个公社、生产合作社的干部请到旧祠堂,连长条桌都省了,大家挤着坐条凳。锅里正蒸着红薯干,他随手掰两块,递给身旁老红军刘天保:“尝尝家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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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几句后,他直切主题,询问今年春荒情况。众人面面相觑,空气仿佛被煮沸却不冒泡。刘天保咽了口唾沫,低声说:“去年统购任务赶得紧,粮仓空了大半。有娃娃啃树皮,实在难捱。”话音落下,几名支书悄悄点头。
林伯渠放下茶碗,语速放慢:“上面需要准确数字,不能让中央看不到乡下的艰难。细节要说全。”他一边听,一边用铅笔记。谈到深夜,他合上本子,对众人保证:“我要把这些情况一道带回去,办法总会有。”
第三天,林伯渠想请乡亲们吃口热饭。县委食堂临时加菜,白面包子一笼接一笼。乡长陈守春只动筷了两下,慌忙说够了。林伯渠把两个包子塞到他碗里,笑着提醒:“不要装饱,身体要紧。”这一声带着关切,更是一记警醒——实情不可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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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两人坐到窗前长谈。林伯渠翻开笔记本,连连追问土地面积、田租、口粮、耕牛、旱情。陈守春支支吾吾,许多数据记不清,额头渗汗。林伯渠递上纸笔:“记不住就回去查,平日多学点字,一天记一笔,总能记全。”一句朴素嘱咐,折射老革命对基层干部素质的忧心。
调研结束前,他把随身带来的《中国革命历史画册》二十多册交给县委,叮嘱放进学校阅览室。返京路上,他再次沿麦田停留,默念合作社亩产数字,胸中已有腹稿。
六月下旬,他在政务会议上提出调整一九五五年度征购比例,建议按不同自然条件分档定量,同时增设“临时救济粮”指标。文件交付国务院办公厅后,很快得到批准。湖南数县因此获得补充粮三千余吨,当季青黄不接的困境略见缓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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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春,临澧县希望添置两辆汽车,特派人北上求援。林伯渠在玉泉山招待他们,亲自带队参观天安门和北海。饭桌间,他慢声道:“车我也想批,可全国还有上百个县没通公路。等工业底子厚些,咱再说。”几句婉转,却让来人信服。他们回乡后,当众复述了老首长的原话,干部群众议论纷纷,却也明白了当时国家的家底。
林伯渠此后一生再无机会回到临澧。档案室里,那本写满稚拙字迹的笔记薄仍在——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下“实事求是”四个字。对缺粮状况的担忧、对家乡父老的惦念,都凝在看似平淡的记录里。这段回乡小插曲,或许微不足道,却让人读懂了老一代革命者处理家国情怀的方式:先把眼前人喂饱,再谈宏大愿景。
如今翻检那年文件,批示只寥寥几行:“湖南临澧所报情况属实,望国家计委、粮食部酌情核减统购数额,保障农民温饱。”落款“伯渠”,字迹遒劲。简单,却分量千钧——在风云激荡的大年代,对百姓肚里的那一口饭,他始终念兹在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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