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一栋,今年四十八岁,在“远航科技”待了整整二十年。
从二十二岁大学毕业,背着半旧的帆布包走进这间不足百平的办公室起,我就把这里当成了家。
那时候的远航,还只是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小软件公司,老板张远航带着我们七八个人,挤在老写字楼的隔断间里,啃着泡面写代码,熬着通宵改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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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公司的第一批技术岗员工,靠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从敲代码的小技术员,一步步熬成了技术部的顶梁柱。
二十年,足够一座城市翻天地覆,足够一个青涩的小伙子熬成两鬓染霜的中年人,也足够远航科技从一个小作坊,长成业内小有名气的中型企业。
公司搬了三次家,从老写字楼到产业园,再到如今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员工从七八个人变成三百多人,张远航也从那个和我们称兄道弟的老张,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张总。
我看着公司里的年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的来了又走,有的熬成了中层,只有我,像是钉在远航的一颗螺丝钉,稳稳当当,从未挪窝。
身边的朋友不止一次劝我:“一栋,你在远航二十年,技术过硬,人脉也广,出去随便找个公司,年薪翻番不是问题,何苦在这儿耗着?”
每次我都笑着摇头。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一起熬过的夜,舍不得那些一起攻克的技术难关,更舍不得张远航拍着我肩膀说“一栋,有你在,我放心”的那份信任。我总觉得,我和远航是绑在一起的,它好了,我才好。
三十五岁那年,我成了技术部经理,手下管着二十多号人。这个位置,我一干就是十三年。身边的人眼看着我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老王”。
新来的年轻人会怯生生地喊我“王经理”,资历老点的,会拍着我肩膀叫一声“栋哥”。我知道,在远航,论技术,论资历,我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我以为,我的职业生涯,大概就会这样平稳地走下去,直到退休。直到四十六岁那年,一切都变了。
那年年初,公司召开年度战略会议,张远航在会上宣布了一个重磅消息:公司要进军人工智能领域,成立专项研发小组,主攻智能办公系统。
这个项目,被张远航定为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投入资金上亿,关乎远航的生死存亡。
散会后,张远航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和当年那个隔断间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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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给我泡了一杯茶,语气诚恳:“一栋,二十年了,你为公司做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这次的AI项目,是公司的重中之重,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担此大任。”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心里泛起一丝波澜。AI领域我不是没接触过,但要牵头做这么大的项目,压力可想而知。
张远航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这个担子重。这样,你除了技术部经理的本职工作,再兼任AI项目组的负责人。人手你随便挑,预算你说了算。只要项目能成,明年董事会上,我提名你做公司的技术副总。”
技术副总。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心里炸开。我在经理的位置上坐了十三年,不是没有野心,只是碍于情面,碍于对公司的感情,从未主动提过。
我以为,张远航心里是有数的。如今,他主动把这颗甜枣递到我面前,我心里的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我站起身,郑重地说:“张总,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个项目啃下来!”
张远航笑了,眼里满是赞许:“我就知道,你是个能扛事的。好好干,不会亏待你的。”
从那天起,我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了起来。
白天,我要处理技术部的日常工作,开会、审核方案、解决员工的技术难题;晚上,我一头扎进AI项目组,查资料、写框架、和团队成员讨论算法模型。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点才离开,办公室的灯,总是整栋楼里最后一个熄灭的。
妻子抱怨我:“王一栋,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女儿下个月就要高考,你管过吗?”
我只能苦笑,搂着她的肩膀道歉:“老婆,就这一年,等项目稳定了,我一定好好陪你们娘俩。”
女儿也撅着嘴说:“爸,你再不陪我,我高考完就填外地的大学,再也不回来了。”
我心里发酸,却还是狠下心,继续扎进工作里。我总觉得,等我当上了副总,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家人,就能给她们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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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时间,公司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说我是“拼命三郎”。有人羡慕,有人佩服,也有人私下里说风凉话:“老王都快五十了,还这么拼,不就是为了那个副总的位置吗?”
我不在乎这些闲话。我只知道,我不能辜负张远航的信任,更不能辜负自己这二十年的付出。
AI项目的研发过程,远比我想象的要艰难。技术瓶颈一个接着一个,团队成员好几次都想打退堂鼓。我咬着牙,带着他们没日没夜地熬。
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我就开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大学,找以前的导师请教;资金周转不开,我就主动去找财务部门协调,甚至自掏腰包,请团队成员吃饭,给他们加油打气。
功夫不负有心人。年底的时候,我们的智能办公系统终于完成了内测,各项指标都达到了预期。
在公司的年终总结会上,我站在台上,向全体员工展示项目成果,台下掌声雷动。张远航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拢嘴,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次的项目,王一栋经理功不可没!”
那一刻,我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我看着台下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眼里满是骄傲,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象,明年升职后,我该怎么规划技术部和项目组的工作。
年会那天,张远航敬了我三杯酒,拍着我的肩膀说:“一栋,明年开春,董事会一开会,你的任命就下来了。好好休息几天,年后咱们大干一场!”
我喝得酩酊大醉,这是我二十年来,第一次在公司的酒局上喝醉。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要迎来一个新的高峰。
然而,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竟是我噩梦的开始。
年后开春,董事会如期召开。会议结束后,公司发布了一批人事任命公告,涉及各个部门的中层干部,却唯独没有我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去找张远航,他的秘书告诉我,张总在开会。我在办公室外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等到他出来。
“张总,董事会的任命……”我小心翼翼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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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航像是没听懂我的话,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额头:“哦,一栋啊,你的事,董事会还在讨论。你也知道,副总这个位置很重要,需要慎重考虑。”
我心里的那点希望,瞬间凉了半截。我强忍着失落,点了点头:“好,我明白了。”
张远航又笑着说:“不过,你放心,你的功劳,公司不会忘。这个AI项目,还得你继续盯着。对了,市场部那边反映,咱们的系统还有些小问题,你带团队再优化优化。另外,技术部最近要扩招,招聘的事也交给你了。”
又是一堆工作。
我看着张远航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疲惫。但我还是点了点头:“好,我来处理。”
我安慰自己,可能是董事会真的需要时间考虑,毕竟副总不是小职位。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夏去秋至,大半年的时间,张远航再也没提过升职的事。我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他要么转移话题,要么说“再等等”。
期间,公司又接了几个大项目,张远航二话不说,全压在了我的身上。“一栋,这个项目只有你能做,辛苦点。”“一栋,客户那边指定要你对接,你去一趟。”
我看着自己手里的工作,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技术部的日常管理、AI项目的优化维护、新接项目的研发、团队的招聘培训……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而那些本该属于我的权力,却一点一点被稀释。张远航安排了一个刚进公司两年的年轻人,做我的副手,美其名曰“帮我分担工作”。
可实际上,这个年轻人根本不懂技术,每天只是围着张远航转,汇报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我渐渐发现,我成了公司里最忙的人,却也是最没有话语权的人。
那天,我加完班,已经是深夜十一点。走出公司大楼,外面下起了小雨,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让我瞬间清醒。我看着楼里亮着的零星灯火,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二十年,把最好的青春都奉献给了它。我以为,我和张远航是兄弟,是战友,却没想到,在利益面前,所谓的情谊,竟如此不堪一击。
他答应我的升职,不过是画了一张大饼,让我心甘情愿地给他卖命。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个东西,碎了。
回到家,妻子看着我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一栋,别这么拼了。就算当不上副总,咱们的日子也能过。”
女儿也说:“爸,我考上大学了,不用你操心了。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我看着妻女关切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活得太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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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照常去了公司。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一头扎进工作里。我坐在办公桌前,泡了一杯茶,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想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