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的多，所以付出的就应该多

编者按：

2025年即将结束，21世纪也已走过四分之一。当我们感慨时间过得飞快时，或许也应当意识到：时间本应是有重量的。澎湃评论部推出2025年度特别策划《时间永远分岔，通向无数的未来》，记录你我的这一年。

虽然鲜松枝早晚会干枯暗淡，但那是有生命的东西才会有的弹力、韧性、变化和独一无二。视觉中国 图

对我来说，21世纪的第一个四分之一将在这个照常混乱、匆忙的12月里一笔勾销。

年终汇报和KPI考核的各路表格趴满邮箱，逼迫你为这一年算个总账。你也许丰收、也许欠收，但一年的忙碌只换回总结里的几百字或者Excel里的几行似乎总会心有不甘？那不如扣上电脑，和我一样趁下午阳光好的时候去公园爬山，在自然中“充电”。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上山的时候阳光暖暖的，山顶上能看到附近高架桥和远处的夕阳，低头注意到山上已经“松球满地任君取”，于是随手捡了几个。站了一会，下山！太阳比我还不耐心，急匆匆要落下去，但松风在耳。远处学校附近接孩子的车辆多起来，晚高峰快要来了。竟然想起沈佺期的句子“城中日夕歌钟起，山上惟闻松柏声”。不过这诗写的是唐代洛阳城外的墓地，前两句直白又惊心：“北邙山上列坟茔，万古千秋对洛城。”意思是你在俗世繁华里白天奔波劳碌晚上歌舞宴饮的时候，也想一想有一天所有人都只能静静地在地下听松涛。

中国人不喜欢谈论不吉利的事，但今年我失去了一位秀外慧中的朋友，比我还小几岁，在抗癌3年之后撒手人寰，真的是“黄泉路上无老少”；何况我父母和另一位至亲的祭日都在一年里最后的这个月。不想这些，可能吗？也许有时候有些活人的烦恼，需要拉开点距离，换一个角度，重新看看。

《纽约时报》有个专栏作家大卫·布鲁克斯，善于写非虚构的畅销书。他写了一篇文章，后来被收到《品格之路》里，他提出了两个有趣的概念，让我醍醐灌顶：履历的优点与悼词的优点。“履历上的优点是你带入市场的技能。悼词上的优点是葬礼上被谈及的——无论你是善良、勇敢、诚实还是忠诚。”是的，他在逼迫你去在终局思考，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

其实让年纪轻轻的人为自己写墓志铭，就是用这个办法逼迫人们去思考你想过怎样的人生？写出你自己设计的人生终局的悼词优点，是个有趣的办法，也是过去欧洲贵族教育的一部分。普希金16岁就曾在皇村学校写过《我的墓志铭》。被人称为管理学大师的彼得·德鲁克，一直认为自己首先是一名作家和老师，他多次谈到他青少年时代在学校里被要求为自己写悼词时的震撼感，及其对自己一生的影响。可见，终局思维，让你去芜存菁、化繁为简。

年终考核上的指标，当然重要，它构成我们心里沾沾自喜或者述职陈述时自夸的东西——成就、技能、头衔、荣誉以及硬邦邦、无可置疑的数据；而悼词的优点是别人眼中我们的本质，是我们多数人无缘得知的东西，因为你，听不到了！

布鲁克斯说的其实还是有限了，有些美德不一定是在葬礼上被谈及的，可能是很多年后被某些人默默记起的，Ta也从来没向其他人表达过，甚至没人认识那个有美德的人了。比如我现在常会想起的苏珊。十几年前在波士顿，因为要发表一个英文演讲，稿子写好了，但是苦于没有人能从专业角度给我把关，很焦虑。后来在一个朋友新年聚会的场合认识了快80岁的苏珊，普林斯顿大学50年代比较文学的博士，和人类学专业的丈夫麦克一起在非洲工作很多年，当时两人都已经退休了。她很谦逊地说如果不嫌弃她的学问过于古老，她可以帮我看看，润色一下。我求之不得。

一周以后，苏珊电话给我，说她觉得应该当面和我说说文章的修改，并且告诉我了地址。我按时到了她家，快九十岁的麦克坐在椅子上，心脏不好，吸着氧，但是头脑清楚，我们聊了两句。苏珊开始坐下来认真给我说她批改的满篇红的文章，她有哮喘，呼吸声很重，但是仍然努力说明，为什么这么改，这个地方我的真实意思是什么？那个地方我的主要观点如何突出出来……将近两个小时，我受益匪浅，感激不尽。但我只带了两盒茶，颇感局促，但又觉得这种情况说付钱给她是非常鲁莽的。苏珊却挥挥手平淡地说：“不需要感谢！我们得到的多，所以付出的就应该多。”

离开的时候我想说有空来看看他们，又怕他们高龄，过于打扰似乎不是帮助，反而是我自私？犹豫再三没说。就想着回国之前去和她告别，却终于没去。几年后听说老夫妇都离世了。我回来后的几年竟然连电子邮件都没再发一封道谢或问候，但每年新年，我都会想起那对老夫妇的儒雅和慷慨。我在他们眼中是不是特别“忘恩负义”或者过于实用主义？其实我常常想起他们，而且总想效仿他们，也总记着她的话：“得到的多，所以付出的就应该多！”我没有机会再向苏珊当面表达感谢了，也没能在她的葬礼上说出她的优点，但是她真实改变了我。甚至当我偶尔“自恋”地想起自己曾经付出心血“有恩”与他的人却对我疏于问候时，我不再失望，因为我用同理心想到了自己对苏珊全无回报的交往。因此有些美德，如果无法、也不需要向当事人或者认识Ta的人表达时，那就效仿Ta，行出来！

此时此刻，被数据驱策、按指标考核、从而增添履历上的优点当然重要，但人生有很多阶段，每个小阶段都应该指向一个终局。如果没有想过自己期待的“悼词优点”，或作为碳基生命最终灰飞烟灭之后如何被谈起、如何被想念、如何被效仿的终局目标，反而把某个阶段或者手段当成目标，那自然会虚无、苍白、慌乱、焦虑。有一天安静下来，你一定会再次确证麦克白说得对，这个世界“充满着喧哗与骚动，却全然分辨不出半点意义”。有时候，也许你误以为身不由己、其实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随波逐流。

当尺度拉开，在终点上用时间的望远镜望回过去，今天困扰在履历优点上的很多烦恼可能在那一刻都不重要了，你只需要健康、长久、乐观地活着，将自己塑造为你为自己悼词优点所书写的那些美德中，自然就可以做出更加明智与审慎的选择。

我路上想清楚了这些，回了家打开电脑看了看，又合上了！我没有“三不朽”的雄心，不仅不想着留百年，反而希望自己的文字速朽!因为我以为，旧时代将人类有效知识本质化的时代过去了，它不再是一个想象中囊括一切的、完整的、边界清晰的稳固整体，每一个新发现都如同填补上一块拼图；今天，本质主义被击碎之后的世界如果只剩下了认识论，那么只有新方法和新视角才会带来新问题。因此，理想状态下多数人所做的是推动思想或学术的更新与变化。我们肉身的衰败与文字的“速朽”证明你已被快速超越，学术一直在演进变化的好证据啊！

是的，别人的理论总归是灰色的，还是自己的生命之树要滋养起来！我拿出山中捡拾的松果，捆上新鲜的带着柏子的松枝，系上红色的蝴蝶结，新年的感觉、节日的气氛迅即扑面而来！我没有选择长青的人造枝条，因为我爱活泼泼的真实。虽然鲜松枝早晚会干枯暗淡，但那是有生命的东西才会有的弹力、韧性、变化和独一无二。

如果你明白，正因为生命是有限的，奔向终局的路已经越来越短，留给你塑造自己悼词优点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一定会更珍惜！

海报设计 赵冠群 周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