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曾祖父大人刘同福先生生于1905年,2000年农历七月二十日去世,享年96岁。
人们习惯在庆诞生的喜面宴上说“喜今日三星在户,卜他年五世其昌”,四世同堂尚且不易,五世其昌更是美好的愿景。曾祖父在世时,我们家就是五世同堂。
那时候,一大家子三十多口人,虽然分了家,但血脉相连。爷爷兄弟两个,父亲兄弟三个,我们兄弟三个,上边还有个姐姐,姐姐和哥哥家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二爷家的四男二女也都已成家生子。
父亲在晋庄棉花厂结算室工作,有陌生人给他打招呼:“老先生,帮帮忙,把这张条子算算结了。”父亲笑了:“别喊老先生,我家里还有爷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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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人对自己爷爷奶奶有印象,但是没见过自己曾祖父曾祖母的为数不少。我上初二时曾祖母去世,参加工作几年后曾祖父去世,二十多岁的人了,怎能不记得自己的曾祖父呢?
曾祖父个子不高,他饱经沧桑,满面皱纹,小眼睛,背有点驼,肩膀上总是提溜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他一生辛勤务农,晚年仍不辍劳作,上地回来不是割捆草,就是拾捆柴。
过去一大家族同辈的弟兄们都排行着,他排行十三。我们是长门,祖上是熊庄大地主王家女婿,在人家的资助下住上了楼房,故称楼苑。长门人辈分晚,人家都称呼曾祖父“十三哥”或“十三叔”。我们本家的后生晚辈多叫他“十三爷”或“老爷”。
曾祖父先娶白岗王氏,生下爷爷兄弟两人。王氏早亡,后娶王林堂郭氏。从两个爷爷都身材高大,肤色白,大眼睛,可以推断王氏年轻时必是一位高挑白净明眸善睐的漂亮姑娘。郭氏生育有一女,女儿长大成人后嫁到南阳,不久病亡。
后女婿再娶,还曾短期往来,后来逐渐中断了联系。曾祖父与郭氏感情笃厚,恩爱和谐。
我对姓郭的老奶印象就很深了,她慈眉善目,性格和蔼温柔,说话柔声细语,个子不高,面容白皙,满头银发。爷爷曾说,王氏有生育之恩,郭氏有养育之恩。
听爷爷说,曾祖父年轻时和西白岗王长德表爷的父亲合伙收过棉花,朋友去世的早,他帮衬照顾过朋友后代,所以王长德表爷走亲戚走了几十年。
一直走动到我爷奶去世,长德表爷年纪大了去城里跟着表叔过生活才断了来往。现在人情淡薄,因为鸡毛蒜皮小事动不动就断亲,还有借口亲戚多不走动的,堂兄妹甚至亲侄女都不走亲戚的大有人在。
像他们没有血缘和姻亲关系的朋情走了几十年几代人,那个时代的人们是多么重情重义啊!从另一方面看,曾祖父的人格魅力也真称得上够高的。
我们村里有个励志典型叫刘德昌,是我们楼苑本家的一个爷爷。他家庭成分高,青少年时期靠乞讨忍饥挨饿上学,后来当上了工程师。那时候时兴“斗地主”,家庭没少遭罪。
曾祖父性情耿直,站出来仗义执言,我们一家人口多,“人多势众”,说话格外有分量,保护了德昌爷一家。我小时候也见过德昌爷和杨奶,他们一家后来去兰州工作。那时候农村宅基地紧张,他们就把房子廉价卖给了六叔。
曾祖父年轻时爱赌博,玩又窄又长的“麻雀牌”。输了就卖地,一顷多地都卖光了。刚好赶上划分成分,我们家被划为“富农”。开群众会动不动就要“斗地主”,“地富反坏右”地主首当其冲,地主家庭参军升学娶媳妇都成了困难。
曾祖父庆幸地对父亲说:“你们做晚辈的可都要孝顺我,要不是我,咱家可要被划为地主,那日子可不好过。”
春节上坟时,除了给本家长辈烧纸,爷爷还到老西坡上坟,说是那里埋葬着周庄一个老太太,她无儿无女,过去给我们家做长工。
听奶奶说,高祖父也曾努力管教过曾祖父,不让他赌博。可他不改,后来高祖父气急了把他锁在一处宅院里,要他自生自灭。曾祖母于心不忍,在厨房偷了两个馒头隔着狗洞子扔进去,一周后打开门,他才不至于饿死。
曾祖父烟袋不离手,烟杆特别长,平时走路背着手攥着,有事没事来一烟袋锅。雨天的时候,长长的烟杆还可以当拄杖。他很少抽成盒的卷烟,觉得那没劲,不过瘾,也许是舍不得花钱。
他点烟的时候,含着烟嘴,头向后扭,胳膊充分伸展,用眼的余光看着烟锅,点着火柴,脸颊凹陷,深吸一口,烟袋锅里就冒出明火,接着鼻孔里就喷出两股蓝烟。
有一年南阳曲剧团到村里演出,团长对曾祖父的长烟杆很好奇,就尝试着吸一袋,可是怎么也够不到点不着烟,只好让别人帮忙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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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抽烟,曾祖父还爱喝点酒。吃饭的时候,先温上一壶。壶叉里先倒上几滴,火柴梗点上放进去,里面发出若隐若现的蓝火,酒壶放到壶叉上,稍加热即可饮用。他不讲究,就着萝卜丝也中,汤面条没菜也来一壶,也不需酒友,自斟自饮。我还曾跟他一起到街上打过散酒。
曾祖父喝酒的时候,右手执壶倒满,左手端起小瓷酒杯,先端到胸前,低头看一眼,深吸一口气,仰头抿上一口一饮而尽。酒杯徐徐离唇,发出“吱吱”轻响,放下酒杯,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啧——”一声轻叹,极享受的样子。
后来我看到有人分享喝酒分四步走:望星空——听鸟鸣——探照灯——挂金钟。回想曾祖父饮酒的样子,觉得真是总结得形象到位极了。
姐姐出嫁的时候,曾祖父已经八十多岁了。过去我们这里的规矩,回门宴叫闺女要老辈人去,有爷爷的一般都是爷爷去。我爷爷不喝酒,家里还有辈分更长的曾祖父,就安排曾祖父去赴宴。
开席了,照客的听说来叫姑娘回门的是新媳妇的曾祖父,是称呼“老爷”的,都有点好奇,排着队过来敬酒。曾祖父来者不拒,一一笑纳。
东家能喝几杯的坐过来,“老爷,跟你学两枚?”“太客气了,相互切磋一下吧!”我们这儿开场都这样说,于是搭上指头,“爷儿俩亲,亲亲亲,亲到底,再亲亲。”开始猜枚喝酒。
猜枚其实是比心思看反应。0到10个数,一般喊的分别是宝不伸,俩亲亲,三桃园,四季发,五魁首,六六顺,巧七枚,八大仙,九长有,满十双。喝到中圈,按我们这里的规矩,一般客人会说:“中了,来的差不多了,好枚!不赢你的枚,改天再向你学习领教。”
东家会说:“哪里哪里,还是你的枚好!机会难得,再向你学习一下!”旁边一个照客的就会趁机说:“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我给您指住数,再来六牌,分个高低,不走不让不和了啊!”客人会说:“喝不了,喝不了,再喝都醉了。那样,既然你说到这儿了,咱就再来四牌吧!”于是,又猜四牌结束。然后换下一个能喝酒的东家坐过来猜枚划拳。
可是那天,还没等我的曾祖父客气谦让,也许他觉得刚开始预热,没来及“大开杀戒”吧,陪客的那人已经喝晕了。舌头直了,语无伦次,耷拉着头,猜枚不识数了。一停下来说话,就去抓酒杯,嘴里还说:“我输了,我端!喝!”照客的东家一看这情形,给身边的年轻人使个眼色,两个年轻人把他架了出去。
换个照客的东家坐到曾祖父身边,试试摩摩地说:“咋样儿?老爷,我也跟着你学两牌儿?”“那就相互切磋一下吧!”于是又搭上指头,吆五喝六的猜起枚来。
那时候喝酒都是用八个小酒盅,“酒七茶八”,倒七分满,喝酒规矩多,先问摘枚不摘,你“五子枚”,我就“六零枚”,你三九,我就四十,冲枚喝一个。你“不摘”,我也“胡伸乱喊”。然后第一个不喝,对方第一个输了也不让喝,这叫“走透”。连输三个走一个,平牌四四开又不喝,都兑上一个三五开分出胜负。一直输的话,还兴旁边人“捞一枚”。
输多了还兴一次性圈几个,喝尽兴了还兴“抹桌子”一次性猜完喝完。有时,还有人在身边“报牌”助兴,“日出东方一点红,喝家是个酒英雄——0:1。”“东边日头西边月,老汉挑担不停歇——1:1平。”总之,喝酒图的就是热闹欢腾,图的就是耗时间找乐子。
就这样喝到日头偏西,散场亲戚们都说:“老爷,你真海量,俺都不赢你的枚!今儿个喝的咋样?”“没事没事,劳您款待,不赢您的枚。客走主人安,您都忙吧!”曾祖父背着手笑眯眯地回去了。
曾祖父爱吃鱼,我们小时候逮了鱼,炸炸,就会给他送去一筛。买了西瓜,也会给他抱两个。他一直跟着二爷生活,但隔三差五,爷爷和父亲也会给他三十五十零花钱。
曾祖父八十多岁的时候,雨天路滑,摔了一跤,腿骨折了。想着他年纪大了,不一定会好,结果他拄着小凳子走半年,半年后扔了凳子利手撒脚能自由活动了。
曾祖父在世时,虽然家底不宽裕,但衣食无忧。跟他的早年吃得苦比起来,也算苦尽甘来。我们家有个说法叫“世上没有老的错”,他爱打个牌,零花钱没有断过。爱喝酒,也没有断过。一大家子都对他很恭敬孝顺,啥事都顺从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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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晚辈觉得他的兴趣爱好不值得传承,两个爷爷都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但性情耿直,说话直来直去,不玩虚情假意,却刻在我们后辈的骨子里传承了下来。正如《论语》所言,“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2000年七月二十日,曾祖父无疾而终。他一生责己,生活自理,耳不聋眼不花,行动无碍,没有拖累人。去世前两天,他还打着牌。晚上送路的时候,报路单的还点名让他几个去世的牌友接着他一起玩。他自己不记得生日,后辈们也不知道,一辈子也没过生日。遗憾的是也没留下相片。
我们觉得,该吃吃了,该喝喝了,该玩玩了,活着时儿孙尽孝了,走了也不留啥遗憾。九十六岁,利利落落走了,是功德圆满,瓜熟蒂落,不必悲伤难过。
听父亲说,曾祖父临走留下六个“袁大头”,还有一个上坟烧纸打火纸的器物。这东西我倒是都没见过。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如今我们一大家子,家庭和睦,人丁兴旺。后辈中当教师的三人,干邮政的两人,年轻人中本科毕业四人,专科一人。四世同堂,其乐融融。
作者简介
刘世华,又名刘铭,70后,社旗县晋庄镇万营村人,1997年至今在晋庄中学任教,爱好广泛,尤喜体育文学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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