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故乡的“山鹰”，茫然了

中国第一支少数民族原创音乐组合“山鹰组合”的成员吉克曲布，近日在西昌举行的“中国（四川）民族音乐周·民族音乐对话”上谈及彝语原创音乐如何既保持原住民族精神根脉，又能与当代听众引发审美共振时感慨：“短视频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改变了音乐，音乐中的思考变少了，音乐审美破碎了。”

成立于上世纪90年代初的彝族原创音乐组合“山鹰”，不仅开创了独特的“彝族新民谣”风格，更被誉为中国少数民族的“甲壳虫乐队”。其首张汉语专辑《走出大凉山》销量达80多万张，也是到目前为止为数不多的没有解散的少数民族组合。被称作“老鹰”的吉克曲布，对彝族母语的内在生命韵律高度敏感，这位以彝族语言最早写作民谣的创作者，一直用他独特的声音，寻找彝族的精魂。

彝族原创音乐曾经主打情怀

吉克曲布说：“彝族的流行音乐是从我们开始的，我小的时候听的都是民间音乐，那时候比较闭塞，外来文化进来的少，所以耳濡目染的都是古老传统的原生态音乐，它带给我们很多启迪，也给了我们美好的童年时光。然而时代改变以后，那时候我觉得三天三夜唱不完的音乐好像不适合当下音乐发展，就成立了自己的组合，自己写歌，把原来需要一天一夜才能唱完的歌浓缩为几分钟。刚开始就是本能创作，没有刻意设计，比如我想妈妈了，就写一首歌叫《想妈妈》，它短小而精干，保留着彝族的元素，这首短歌的形式一出来就非常受到彝族老百姓的喜欢，一夜之间感觉整个山寨都在唱我们的歌。这又给了我们想要走出去的冲动，好像家乡故土已经容不下我们的梦想了。”

唱着彝语歌出道，自己的母语歌曲让他们走出山门，走向更广阔的天地。“那时候我们非常激动，因为自己民族的文化受到外界的认可，我们还签约了太平洋影音公司。德高望重的乔羽老师在90年代一次流行音乐研讨会上说了一句话——山鹰组合的诞生给中国流行音乐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后来这句话被各大媒体广泛引用，这让我们对本民族的音乐文化更加自信，创作了大量赞美家乡、赞美母亲的作品。山鹰组合的歌曲都是主打情怀，成为了少数民族的音乐标杆，彝族文化的一面旗帜。”

很多比赛都是资本在运作

但是出道30多年后，他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民族音乐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外来文化的挑战，“或者说是短视频时代，是几秒钟吸引不住就过去了的时代，该如何挽救，我们其实没有太多办法。我们的母语歌听得人越来越少，现在的农民人手一部手机，人人一个抖音号，信息量太大了，选择太多了，审美破碎了。我有一首歌，歌里有思考，有灵魂式的拷问，面对文化的流失，我们该何去何从，这首歌的思想结构，倾尽了我当时的所有，但它的点击量是我的歌曲里最少的，为什么？能听懂的人，或者珍惜这种艺术的人越来越少了，人们已经不善于思考了，而是需要更加直接的快感，整个审美破碎了。”

在吉克曲布看来：“我们少数民族地区未来可持续发展的有两点——美丽的风景加上本地民族文化，但面对短视频的冲击，这种传统文化很难再延续了。山鹰组合的音乐内核来自于我们的故乡，来自于我们传承千年的文化，但现在00后的年轻人已经不关心这些了，这是我们这代音乐人的悲哀。我们开始做音乐的时候很穷，演出费很少，但是精神很饱满，我们是从收音机里面走出来的，但现在都流量化了。我们本地有很多学生很有天赋，唱歌和创作都很好，但他们在做什么？在酒吧里卖唱。凉山盛产音乐，可惜没有一个公平公正的平台，很多比赛都是资本在运作，少数民族的年轻人没有推广公司，要么你就成为一个网红，但如果你老老实实唱歌，就不会被人看到。音乐人，我们倾尽一生，到处拜师学艺，在当下挣不到钱了，填不饱肚子。所以我想说的是，我们保留了底色，我们也倾尽了全力，一直在做一件事，但现在很茫然。”

站在自己的故乡茫然了

吉克曲布甚至建议川音成立原生态音乐系，“帮助年轻的音乐传承人懂现代音乐知识，这样更有利于未来传播，传统音乐要传播还是要落到当下人的审美观念里。总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我不这样认为，民族的做好了才是世界的，做不好仍然是民族的。要包装，要和时间同步，保留你的底色，保留民族音乐的基础结构和精髓，与世界同步才能流传下去。”

吉克曲布还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因为我在家乡还算小有名气，我回去参加亲人朋友的婚礼或是有老人去世，其实每次我很想和多年不见的亲人们聊聊天，但我每次回去，他们就是拿手机来拍我，跟我合拍一下，时间长了我也很烦躁，我想要的温暖找不到了。我站在自己的故乡茫然了，真正的故乡永远只能在心里了。甚至连方言都在流失，当下真的是需要考量的一个时代了。”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郭佳

编辑/胡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