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七年的寒冬来得格外早。
刑部大牢深处的女牢里,苏秀英蜷缩在发霉的草席上,望着铁窗外飘落的雪花。
三天前她还是年大将军府上掌管文书的女眷,如今却成了阶下囚。
牢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一个低沉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你若肯从了我,我能保你留命。”
苏秀英抬起头,看见49岁的看守曹江河站在牢门外,眼中闪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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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冰冷的石墙渗着水珠,顺着斑驳的痕迹滑落,在墙角积成一小滩污水。
苏秀英将身子往干草堆里缩了缩,试图避开从铁窗缝隙钻进来的寒风。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残存的绣花,那是年府鼎盛时最好的苏绣。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抄家那天的混乱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官兵粗暴的呵斥声,女眷们惊恐的哭喊,还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她记得自己当时正坐在书房里整理年大将军的往来文书。
忽然间房门被踹开,刺眼的阳光里站着几名面无表情的差役。
“年羹尧同党,全部拿下!”为首那人冷冰冰地说道。
她甚至没来得及收起桌上的笔墨,就被两个差役架着胳膊拖出了书房。
廊下遇见的其他女眷个个面无人色,有个小丫鬟直接晕了过去。
如今想来,那日的阳光竟成了这三个月中最后见到的温暖。
牢房角落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老鼠飞快地窜过。
苏秀英下意识抱紧双臂,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狱卒送来的馊饭根本难以下咽。
铁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清脆声响,她立即警觉地坐直身子。
一个身材微胖的妇人端着木盆走进来,粗声粗气地喊道:“吃饭了!”
那是同监的薛淑英,因丈夫卷入科场案而被牵连入狱。
薛淑英将半碗稀粥重重放在地上,粥水溅出几滴在干草上。
“又是这些猪食。”薛淑英啐了一口,自顾自坐到对面墙角。
苏秀英默默端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知道必须保持体力,哪怕只是为了活下去的希望。
薛淑英斜眼打量着她,突然嗤笑一声:“年府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苏秀英没有接话,继续专注地喝着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都到这步田地了,还端着大小姐的架子给谁看呢?”薛淑英语气嘲讽。
苏秀英放下碗,用袖子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依然保持着往日的优雅。
“薛姐姐说笑了,如今我们都是戴罪之身,何来架子可言。”
她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仿佛不是在牢狱之中,而是在年府的书房里。
薛淑英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牢房里重归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镣铐声打破死寂。
苏秀英借着铁窗透进的微光,打量着这个狭小阴暗的空间。
三面石墙,一面铁栏,地上铺着发霉的干草,这就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年府那个栽满海棠花的小院。
若是能再看一眼盛开的海棠,该有多好。
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这次似乎不止一个人。
苏秀英迅速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将身子坐得更直些。
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狼狈相,这是她最后的尊严。
铁栏外出现两个身影,一个是日常巡查的狱卒,另一个...
苏秀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年府从前的门房老张头。
老张头佝偻着背,手里提着食盒,满脸都是惶恐和悲伤。
“大人行行好,就让老奴给姑娘送点吃的吧。”老张头哀求着。
狱卒不耐烦地摆手:“快些,最多一炷香时间。”
老张头连声道谢,颤巍巍地将食盒从铁栏缝隙中递进来。
苏秀英接过食盒时,感觉到老张头往她手心里塞了张纸条。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条藏入袖中,轻声道:“多谢张伯还记得我。”
老张头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姑娘保重,老奴...老奴这就走了。”
狱卒已经开始催促,老张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牢房。
苏秀英打开食盒,里面是几块尚且温热的糕点和一小壶清茶。
薛淑英凑过来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还是年府的人阔气。”
苏秀英将食盒推向她:“薛姐姐也一起用些吧。”
薛淑英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苏秀英趁她吃东西的工夫,悄悄展开袖中的纸条。
上面只有简短的四个字:静待时机。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她将纸条揉碎,混着茶水咽了下去。
心中却泛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光。
既然有人冒险传递消息,说明外面还有人惦记着她的安危。
这个认知让她冰冷的手脚渐渐恢复了暖意。
薛淑英吃饱喝足,态度明显和缓了许多。
“看你也是个明白人,不妨告诉你些事情。”她压低声音。
苏秀英抬眼看向她,静待下文。
薛淑英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年党案犯,没几个能活着出去的。”
苏秀英的手指微微颤抖,但面色依然平静:“多谢姐姐提醒。”
“特别是女眷...”薛淑英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两人立即噤声,各自退回墙角坐好。
苏秀英将最后一块糕点藏入怀中,重新蜷缩在草席上。
她的目光落在铁窗外的雪花上,心中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
静待时机。
或许这就是她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
02
薛淑英是个藏不住话的,特别是在吃饱之后。
她挪到苏秀英身旁,压低声音开始絮叨起来。
“你知道去年工部侍郎家女眷的下场吗?”
苏秀英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薛淑英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最年轻的几个送去了教坊司,年纪大的统统流放宁古塔。”
她说这话时特意观察着苏秀英的表情,似乎想看到恐惧。
但苏秀英只是静静听着,眼神始终望着铁窗外的方向。
“教坊司那地方,比牢狱还不如呢。”薛淑英加重语气。
苏秀英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地。
“活着总比死了强。”
薛淑英被这话噎住,半晌才讪讪道:“那倒也是。”
牢房里的气味实在难闻,混合着霉味和便溺的臭气。
苏秀英从袖中取出一小块香料,这是她偷偷藏起来的。
淡淡的檀香味稍稍驱散了污浊的空气,令人心神稍定。
“都这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薛淑英撇嘴,却也不禁多嗅了两下。
苏秀英没有解释,这是她在年府养成的习惯。
书香门第出身的她,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污浊之气。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例行巡查的看守。
苏秀英立即将香料藏好,垂首做出恭顺模样。
铁栏外走过两个身影,她认出较年轻的那个是曹江河。
曹江河的目光扫过牢房,在苏秀英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让她很不舒服,像是打量一件货物般赤裸。
薛淑英也注意到了,等看守走远后碰碰苏秀英的胳膊。
“那个曹看守,你可要当心些。”
苏秀英抬眼看向她,用目光询问。
薛淑英压低声音:“他可不是什么善茬。”
据说曹江河曾经逼死过好几个女囚,却都能逍遥法外。
只因他在刑部有个做官的远房亲戚,上下都给他几分面子。
苏秀英轻轻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在年府多年,她早已学会察言观色的本事。
曹江河看她的眼神,带着明显的贪婪和占有欲。
这让她想起年府那个好色的账房先生,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同的是,如今她已无人可以依仗,必须独自面对。
午时过后,狱卒送来今日的第二餐。
依然是难以下咽的馊饭,但苏秀英强迫自己吃了大半。
她需要保持体力,无论将来面对什么。
薛淑英只吃了几口就推到一边,唉声叹气起来。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苏秀英没有接话,默默收拾着碗筷。
她的目光落在牢房角落的老鼠洞上,若有所思。
既然老鼠能自由进出,说明这牢房并非密不透风。
或许有一天,这个消息能派上用场。
傍晚时分,老看守韩满囤来送水。
这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总是低着头做事。
但苏秀英注意到,他擦拭牢门锁链的动作格外仔细。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动作却异常沉稳有力。
韩满囤倒水时,看似无意地看了苏秀英一眼。
那眼神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仿佛藏着许多秘密。
苏秀英接过水碗时轻声道谢,对方却毫无反应。
但在她喝水时,隐约感觉到韩满囤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这让她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薛淑英凑过来喝水,嘟囔着:“这老韩头,像个哑巴似的。”
苏秀英望着韩满囤佝偻的背影,若有所思。
能在刑部大牢待这么久的人,绝不会简单。
夜幕降临后,牢房里冷得如同冰窖。
苏秀英将干草堆在身上,依然冻得牙齿打颤。
薛淑早已缩成一团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月光透过铁窗,在牢房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秀英望着那轮明月,想起年府的海棠花院。
每逢月圆之夜,她总喜欢在院里抚琴。
如今琴已碎,花已谢,物是人非。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三更天。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牢房门锁突然发出轻微的响动。
苏秀英立即惊醒,屏住呼吸听着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借着月光,她认出那是曹江河。
曹江河蹑手蹑脚地走近,在她面前蹲下。
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令她几欲作呕。
“年府出来的女人,果然与众不同。”曹江河低声笑道。
苏秀英紧紧抓住袖中的发簪,这是她唯一的武器。
曹江河伸手想摸她的脸,被她侧头躲开。
“你若肯从了我,我能保你留命。”曹江河压低嗓音。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苏秀英耳边炸开。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拒绝可能会激怒对方,但顺从更是死路一条。
“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曹江河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愣了一下。
苏秀英继续道:“妾身如今心乱如麻,请大人给些时日考虑。”
这话说得委婉,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立即答应。
曹江河眯起眼睛打量她,似乎在判断真假。
良久,他才哼了一声:“给你三天时间。”
说完便起身离去,临走前还特意将门锁重新锁好。
苏秀英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松开紧握的发簪。
手心已经被簪子硌出深深的红痕。
她知道,这只是危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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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曹江河离开后,苏秀英再无睡意。
她靠在冰冷的石墙上,仔细回想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
曹江河虽然醉酒,但眼神中的算计却清晰可见。
这个人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粗暴。
他选择深夜独自前来,说明此事尚未与他人合谋。
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突破口。
天快亮时,薛淑英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醒来。
她揉着眼睛看向苏秀英:“你一晚没睡?”
苏秀英轻轻点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薛淑英凑近些,突然抽了抽鼻子:“有酒味。”
苏秀英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怕是隔壁牢房传来的。”她淡淡说道。
薛淑英将信将疑,但也没有深究。
晨钟响起时,狱卒送来早饭。
今日的粥似乎比往日稠了些,还多了个窝头。
薛淑英一边啃窝头一边嘀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秀英小口喝着粥,目光始终留意着牢房外的动静。
她在等韩满囤出现。
果然,日上三竿时,老韩头来打扫牢房。
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低着头清扫地面。
苏秀英状似无意地挪到门边,轻声开口。
“老伯,这牢房夜里似乎有老鼠。”
韩满囤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吵得人睡不安生。”苏秀英继续说道。
韩满囤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深沉。
“牢房里都有老鼠。”他沙哑地回了一句。
这是苏秀英第一次听到他说话。
薛淑英在墙角嗤笑:“大小姐还怕老鼠?”
苏秀英没有理会,继续对韩满囤说道。
“老伯可知有什么驱鼠的法子?”
韩满囤停下扫帚,深深看了她一眼。
“安分守己,老鼠自然不会扰你。”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苏秀英心中一动。
她还欲再问,韩满囤已经提着扫帚转身离去。
薛淑英凑过来:“你跟他废什么话,一个扫地的老废物。”
苏秀英摇摇头:“老人家在牢里待得久,懂得多。”
整个上午,她都在回味韩满囤那句话。
安分守己,是在暗示她不要轻举妄动吗?
午时刚过,曹江河又来了。
这次他穿着正式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狱卒。
“提审!”他高声喝道,眼神却意味深长地扫过苏秀英。
薛淑英吓得缩到墙角,大气不敢出。
苏秀英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容地站起身。
她知道,这不是真正的提审。
曹江河故意做得声势浩大,无非是想施加压力。
果然,走出牢房区域后,曹江河支开了其他狱卒。
他带着苏秀英穿过一条僻静的走廊,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进去。”他推开房门,里面是间简陋的值守房。
苏秀英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张木桌和几张椅子,墙上挂着刑具。
曹江河关上门,脸上的严肃表情立即变得轻佻。
“考虑得如何了?”他逼近一步。
苏秀英后退到桌边,保持安全距离。
“大人,三日之期尚未到。”她垂眸说道。
曹江河冷笑:“我可等不了那么久。”
他伸手想抓苏秀英的手腕,却被她巧妙避开。
“大人何必急于一时。”苏秀英语气依然平静。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得要跳出胸腔。
曹江河眯起眼睛:“你是在耍我?”
“妾身不敢。”苏秀英福了福身子,“只是事关重大...”
她故意停顿,观察着曹江河的反应。
“年府虽败,但朝中未必没有故旧。”
这话半真半假,却让曹江河神色微变。
苏秀英趁热打铁:“若有人知道大人趁人之危...”
曹江河突然大笑起来:“你以为还会有人管年党余孽的死活?”
话虽如此,但他的眼神已经不再那么肆无忌惮。
苏秀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曹江河在桌边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他沉声道。
“明日此时,若再不从,休怪我不客气。”
苏秀英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又争取到一天时间。
返回牢房的路上,她特别注意了沿途的布局。
这条走廊有个拐角,拐角处有扇小门,不知通向何处。
经过女牢区域时,她看见韩满囤正在修理一扇牢门。
老韩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但就在那一瞬间,苏秀英似乎看到他微微摇了摇头。
是在警告她什么吗?
回到牢房,薛淑英立即围上来。
“他们问你什么了?用刑了吗?”
苏秀英摇摇头,疲惫地坐回草席上。
她需要好好想想接下来的每一步。
曹江河已经失去耐心,明日就是最后期限。
而那个神秘的韩满囤,似乎知道些什么。
还有那张写着“静待时机”的纸条...
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却理不出头绪。
黄昏时分,狱卒送饭时多给了她一床薄被。
“天冷,曹大人特意交代的。”狱卒意味深长地说。
薛淑英羡慕地看着那床被子,欲言又止。
苏秀英将被子分给她一半:“一起用吧。”
薛淑英愣住,眼眶突然红了。
“我...我以前还那样说你...”她哽咽道。
苏秀英拍拍她的手:“都是苦命人。”
这一夜,两个女人挤在一床被子里取暖。
薛淑英絮絮叨叨说起自己的往事。
她丈夫是个教书先生,因学生作弊被牵连入狱。
“若有机会出去,我定要为他申冤。”薛淑英抹着眼泪说。
苏秀英静静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每个人都藏着故事。
半夜里,她隐约听到牢门外有轻微的响动。
悄悄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快速闪过。
看身形,似乎是韩满囤。
他往牢房里扔了件东西,然后迅速离开。
苏秀英等了一会儿,才轻轻起身查看。
那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点心。
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一个字:等。
字迹与先前那张纸条完全不同。
苏秀英将字条收好,心中疑云更重。
这个韩满囤,究竟是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