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周末傍晚的余晖透过落地窗，为客厅镀上一层暖金色。
肖欣悦刚结束连续三天的跨国会议，高跟鞋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声响。
她习惯性地将那只限量款手提包轻轻放在玄关的置物架上。
鳄鱼皮质地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这是她升任亚太区总监时给自己的奖励。
包内侧还留着上周婆婆放进去的佛经，说是特意从庙里求来保佑她出差的。
此刻的肖欣悦还不知道，两小时后这只会见证她婚姻转折点的包将面目全非。
餐厅里飘来小龙虾的辛辣香气，夹杂着小姑子王高岑尖利的笑声。
"嫂子可算回来了，就等您这位大忙人开饭呢。"
王高岑捏着嗓子的话音未落，那盆红油滚滚的小龙虾已经悬在包的上空。
肖欣悦看见婆婆嘴角若隐若现的弧度，丈夫欲言又止的嘴唇。
她突然想起昨天邓志强在电话里的苦苦哀求："嫂子，这次内推成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手机在口袋里发出轻微震动，人事总监刚发来确认内推的最终批复邮件。
所有画面在肖欣悦脑中定格成慢镜头，她看着红油顺着包身的纹路往下滴答。
01
肖欣悦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指尖轻轻抚过手提包光滑的皮质表面。
这是她在巴黎总部分会场外橱窗里一眼相中的款式。
当时刚签下年度最大客户的合约，她站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梧桐树下给自己点赞。
导购小姐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说这款包每只都有独立编号。
就像每个人都在寻找世间独一无二的归属。
此刻包内侧还装着婆婆上周塞进来的手抄佛经。
泛黄的宣纸上工整写着"家和万事兴"，墨迹被她的化妆品蹭花了一角。
三个月前第一次带着这个包参加家庭聚会时，小姑子曾故意把红酒洒在上面。
当时婆婆轻描淡写地说："都是一家人，欣悦不会计较这点小事吧？"
傅煜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个带着歉意的温度至今还记得。
其实她早该明白，从第一次登门吃饭时婆婆让她连续做七道菜开始。
程敏静系着围裙在厨房门口说："我们煜城就喜欢会做饭的姑娘。"
后来才发现傅煜城根本分不清糖和盐，那不过是婆婆给的下马威。
落地窗外的夕阳完全沉下去了，餐厅方向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
肖欣悦深吸一口气，把包往置物架里侧挪了挪。
指尖触到内袋里硬质的卡片，是明天要签的并购案合同副本。
这个动作让她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微光。
三年前的婚礼上，傅煜城颤抖着手给她戴戒指时卡在了指关节。
司仪打圆场说这是好事多磨，台下婆婆的脸色却不太好看。
婚宴敬酒时小姑子故意打翻果汁弄脏她的婚纱裙摆。
当时王高岑挽着新婚丈夫邓志强说："我哥这么优秀，嫂子真是好福气。"
邓志强那时刚失业，闻言尴尬地扯了扯皱巴巴的西装袖子。
这些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来，肖欣悦甩甩头走向餐厅。
小龙虾的香辣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蒜蓉和十三香的味道。
她想起上个月回娘家时，奶奶叶菊芳在院子里晒陈皮。
老人握着她的手说："悦丫头，忍字头上一把刀，但刀柄得握在自己手里。"
02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第三遍时，肖欣悦正在核对季度报表。
婆婆程敏静的专属铃声是《家和万事兴》的戏曲选段。
这铃声是去年春节家庭聚会时婆婆亲自给她设置的。
当时王高岑还起哄说："妈真偏心，给我们都是普通铃声。"
肖欣悦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照片，那是婆婆在普陀山拍的金光环绕照。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顺手把电脑上的数据表最小化。
"欣悦啊，周末你姐夫从国外回来，家庭聚餐就定在明晚。"
程敏静的嗓音带着戏曲演员特有的圆润腔调，每个字都像裹了蜜。
但肖欣悦能听出蜜糖底下坚硬的指令意味。
"妈，我明天下午要见客户，可能赶不及准备......"
"知道你是大忙人。"婆婆打断她，"食材让高岑去买，你负责结账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王高岑拔高的声音："我要带宝宝做体检没空！"
背景音里还有婴儿啼哭和邓志强哄孩子的动静。
肖欣悦无意识转着钢笔，墨水滴在会议纪要上晕开一团。
上次家庭聚餐采买花了八千多，小姑子专挑进口超市买和牛。
结账时王高岑还往推车里塞了两套贵妇护肤品。
"顺便给我带套La Mer呗嫂子，你年薪百万又不差这点。"
当时邓志强抱着孩子站在收银台前，整张脸都臊红了。
程敏静的声音把肖欣悦拉回现实："听说国贸那边新开了家海鲜超市。"
"澳洲龙虾正当季，志强最爱吃你做的芝士焗龙虾了。"
这话像柔软的绳索缓缓收紧，肖欣悦想起上周邓志强的求助电话。
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在电话里几乎带着哭腔。
"嫂子，这次内推成了我们全家记您一辈子恩情。"
钢笔尖啪地折断在指间，蓝墨水染了她一手。
"好的妈，我把会议改期。"她抽纸巾擦着手，"需要买什么发我清单。"
挂电话前婆婆又补了句："记得穿喜庆点，你姐夫爱看热闹。"
肖欣悦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奶奶晒的陈皮该翻面了。
老人总说九制陈皮要反复晾晒，像极了某些需要反复打磨的关系。
03
周末的海鲜市场人声鼎沸，玻璃缸里龙虾挥舞着蓝色的钳子。
肖欣悦提着冰鲜袋穿过人群时，收到王高岑的语音消息。
"嫂子顺便买几盒猫山王榴莲，妈说姐夫爱吃。"
语音背景音是商场广播，显然小姑子正在空调房里逛街。
她低头看看手里沉甸甸的帝王蟹，冰水正顺着塑料袋往下滴。
手机又震，这次是邓志强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
"嫂子，高岑让我问问您到哪了，妈催着准备做饭。"
透过文字都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小心翼翼的表情。
上次家庭聚会他偷偷帮肖欣悦收拾碗筷，被王高岑骂得狗血淋头。
"显着你了？人家用的是万元洗碗机，用得着你献殷勤？"
肖欣悦关掉手机，专心致志地挑小龙虾。
摊主大姐热情推荐："这种青壳虾干净，做麻辣最香。"
红油汤汁的配方还是奶奶亲手教的，说能镇住宴席场子。
可惜这些年镇得住餐桌，却镇不住某些人的心。
提着大包小包进门时，客厅电视正放着家庭伦理剧。
王高岑翘着新做的美甲玩手机，脚边堆着七八个购物袋。
"嫂子真准时。"她眼皮都不抬，"妈在厨房腌肉等你帮手呢。"
开放式厨房里，程敏静正把腌料往和牛上抹。
看见肖欣悦手里的海鲜，眉头微微皱起："怎么没买蓝龙虾？"
"今天的蓝龙虾不新鲜。"肖欣悦系围裙时注意到婆婆的新镯子。
水头十足的翡翠，应该是用她上月给的家用买的。
王高岑晃进厨房捏了只草莓："志强刚接到猎头电话。"
"说是某某集团亚太区总裁办在招人，年薪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贴着水钻的指甲，故意在肖欣悦面前晃。
程敏静切肉的刀顿了顿："跟你嫂子说说，她认识那边高管。"
"人家要找的是精英，又不是普通打工仔。"王高岑吐掉草莓蒂。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对话，肖欣悦转身去热高汤。
滚烫的蒸汽扑在脸上，像极了她第一次见婆家人的场景。
那时王高岑刚高考落榜，酸溜溜说她"女强人不敢高攀"。
如今女强人正在淘米水里搓洗小龙虾的腹足。
虾钳夹破了手套，渗出的血珠混进洗虾水里。
04
傅煜城下班回来时，小龙虾正在锅里爆出香辣气息。
他脱西装的动作有些迟缓，领带结松垮垮吊着。
"客户又刁难了？"肖欣悦递过温水，瞥见他袖口沾着咖啡渍。
丈夫勉强笑笑："还好，就是改了三版方案。"
这话听着耳熟，上周他妹妹夫来借钱时也是这个语气。
当时邓志强搓着手说创业项目就差临门一脚。
王高岑在旁边帮腔："哥你认识那么多投资人。"
最后是肖欣悦用项目风险太高拦住了这场投资。
为此婆婆三天没接她电话，直到送来新款按摩椅才缓和。
"欣悦。"傅煜城突然压低声音，"等下吃饭别接工作电话。"
她炒虾的手顿了顿："怎么？"
"姐夫升了副局长，妈说今天主要给他庆功。"
锅里红油咕嘟咕嘟冒着泡，像她心里翻腾的情绪。
上次她拿下国际奖项时，家庭聚餐主题是给公公扫墓。
程敏静当时抹着眼泪说："要是他爸在，肯定最疼欣悦。"
结果切蛋糕时发现，婆婆把写有她名字的糖牌弄碎了。
"煜城来搭把手。"程敏静在餐厅招呼，"把你爸存的茅台拿出来。"
王高岑立刻跳起来："我去拿！爸说那酒要留给志强庆功的。"
这话意有所指，肖欣悦假装没听见，专心摆盘。
蒜蓉粉丝蒸扇贝摆成莲花状，是她跟酒店大厨学的。
刚摆好就被王高岑挪到餐桌边缘："姐夫海鲜过敏。"
程敏静点头："还是高岑细心，不像有些人只会显摆手艺。"
傅煜城尴尬地打圆场："扇贝我爱吃，放我这边吧。"
七点整门铃响起，王高岑像蝴蝶般扑去开门。
邓志强抱着孩子进来，脸上带着拘谨的笑。
他看见满桌菜时眼睛亮了下，随即被妻子瞪得缩回视线。
"宝宝快闻闻，舅妈做的小龙虾香不香？"
王高岑抓着孩子的手往辣油方向伸，被肖欣悦及时拦住。
"孩子肠胃弱，我单独做了辅食。"
保温壶里的南瓜粥还烫着，就像她此刻的心。
05
餐桌上演着熟悉的戏码，王高岑不断给姐夫夹菜倒酒。
邓志强默默啃着螃蟹腿，偶尔偷瞄肖欣悦的方向。
趁敬酒间隙，他端着酒杯凑过来："嫂子，我敬您。"
白酒洒了几滴在桌布上，迅速晕开成尴尬的形状。
"那个内推......"他声音压得极低，"听说下周终面？"
肖欣悦瞥见王高岑竖起的耳朵，淡淡点头："流程走到HR了。"
"太好了！"邓志强音量失控，全桌目光聚焦过来。
王高岑筷子重重一放："出息！就知道麻烦嫂子。"
"不麻烦。"肖欣悦抿口果汁，"志强简历挺合适。"
这话点燃了导火索，王高岑冷笑："合适什么呀。"
"要不是嫂子跟招聘总监是闺蜜，人家能看上他？"
程敏静打圆场："互相帮衬应该的，欣悦也不是外人。"
"妈您不知道，现在大企业避嫌都来不及。"
王高岑拨弄着新做的美甲："我们志强可是凭实力的。"
肖欣悦想起猎头发来的评估报告，邓志强的得分卡在及格线。
是她额外写了推荐信，强调他踏实肯干的品质。
此刻这位"踏实肯干"的妹夫正把虾壳吐在骨碟外。
"嫂子。"邓志强又凑近些，"终面要注意什么？"
他牙缝里沾着辣椒籽，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
肖欣悦稍后仰身体："正常发挥就行，不用紧张。"
"怎么能不紧张！"他声音发颤，"520万年薪啊！"
全桌静了一瞬，连玩手机的小姐夫都抬起头。
程敏静眼睛发亮："多少？刚才说多少？"
"妈您别听志强瞎说。"王高岑强装镇定，"还没定呢。"
但泛红的耳垂暴露了她的激动，筷子差点戳翻汤碗。
傅煜城轻轻碰碰妻子膝盖，眼里带着询问。
肖欣悦微微摇头，示意晚点解释。
这个互动被王高岑捕捉到，她突然笑起来。
"哥你也不知道？看来嫂子事忙，还没空跟您汇报。"
小龙虾的红油顺着转盘流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06
餐后甜点时间，矛盾终于彻底爆发。
肖欣悦端出榴莲慕斯时，王高岑正在翻她放在沙发上的包。
"哟，嫂子这包挺能装啊。"她捏着合同副本，"还带回家加班？"
"高岑！"傅煜城难得严厉，"放下你嫂子东西。"
"看看怎么了？"程敏静插话，"一家人有什么秘密。"
王高岑抖着合同纸："妈您不知道，这是商业机密。"
她故意把纸搓得哗哗响，奶油沾在页脚上。
肖欣悦放下蛋糕刀："那是明天要签的并购案。"
"听见没？并购案！"王高岑尖笑，"好像离了她地球不转似的。"
邓志强去拽妻子袖子，被狠狠甩开。
"去年我生日宴，她半路接电话走了。"
"今年妈住院，她倒好，飞去美国领奖。"
每句话都像刀子，扎在精心维护的家庭表象上。
肖欣悦记得婆婆那次是装病，只为不让她参加行业峰会。
而王高岑生日那天，是公司遭遇恶意收购的关键时刻。
傅煜城试图打圆场："欣悦也不容易......"
"就你护着她！"王高岑突然砸了酒杯，"凭什么好事都让她占尽！"
碎玻璃溅到肖欣悦脚边，像散落的星辰。
"高岑你醉了。"程敏静语气带着纵容，"欣悦不会跟你计较。"
又是这句话，每次都是这句话。
肖欣悦看着丈夫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某根弦断了。
她伸手去拿被揉皱的合同，却被王高岑抢先抓住手腕。
"看不起我们是吧？觉得我们全家都靠你施舍？"
邓志强抱着孩子躲到阳台，姐夫继续低头玩手机。
"你误会了。"肖欣悦试图抽手，却被掐出红痕。
程敏静慢悠悠切蛋糕："高岑，给你嫂子道歉。"
这话轻飘飘的，反而激怒了王高岑。
她抓起转盘上的龙虾盆，红油滴滴答答落在瓷砖上。
"我让你显摆！让你装清高！"
盆子划出抛物线时，肖欣悦看见婆婆嘴角诡异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