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01
凌晨四点,天还是一片浓黑,陈玉莲已经摸黑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院子里,借着隔壁屋檐下那盏昏暗的路灯光,开始淘米。水是冰凉的,刺得她手骨生疼,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今天是镇上“逢五”的大集,她得赶在天亮前把这周腌好的几十斤“老坛酸菜”和“脆皮萝卜”都背到集市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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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大儿子李建国上周从工地上摔了下,腿打了石膏,医药费花了几千,这笔钱是她找东家王婶借的。二儿子李建文刚考上大学研究生,学费还没着落。小女儿李小凤体弱,药罐子就没断过。
丈夫李大山03年死在矿上那年,陈玉莲才三十出头。一晃十八年,她就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老牛,拉着身后这三个“小的”,还有床上一个“老的”,没日没夜地转。
“玉莲,又这么早?”隔壁王婶也起来了,她家是卖早点的。
“王婶早。”陈玉莲点点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建国那腿,还得多谢你。”
王婶叹了口气:“谢啥。你家大富要但凡是个人,你也不至于苦成这样。大山那笔‘买命钱’,他就真敢一个人吞了?”
陈玉莲的手顿了一下,米粒从指缝间滑落。她没接话,只是把米淘得更用力了。
十八年了,这根刺一直扎在她心上。
02
天蒙蒙亮,陈玉莲挑着两个沉甸甸的大竹筐,走在去集市的土路上。
她的摊子在集市最不起眼的角落,刚把酸菜坛子摆好,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穿着夹克、夹着小包的男人就晃了过来。
“哎呦,大嫂,又出摊了?生意不错啊。”
来人是李大富。他当年拿了李大山大部分的抚恤金,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这几年又学人搞“放贷”,人五人六的。
陈玉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屁就放。”
李大富嘿嘿一笑,也不生气,从包里掏出烟,递给旁边摊子的人,就是不给陈玉莲。
“大嫂,你看你这话说得。我这不是关心你嘛。”他压低声音,“听说建国又摔了?建文上学又得花钱了?小凤那药……啧啧。”
他绕着陈玉莲的摊子转了一圈:“大嫂,你这房子,当年是咱爹妈盖的,大山是老大,可我也是他亲堂弟。按理说,你一个寡妇带着三个拖油瓶,占着那大院子,不合适吧?”
陈玉莲“霍”地站起来,抄起旁边切萝卜的刀,指着李大富:“李大富,你再说一遍!”
“哎哎!你干嘛!杀人啊!”李大富吓得后退两步。
“你当年昧着良心吞了我男人拿命换的钱,害得我建国小小年纪就得去扒煤渣,建文连件新衣服都没穿过!现在你还敢来惦记我这破房子?”陈玉莲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你滚!再不滚我跟你拼命!”
周围的摊贩都围了过来,对着李大富指指点点。
“这李大富,真不是东西,欺负孤儿寡母。” “就是,当年那笔钱就不干净……”
李大富脸上挂不住,啐了口唾沫:“陈玉莲,你他妈给脸不要脸!你等着,那房子早晚是我的!”
他灰溜溜地走了。
陈玉莲握着刀的手还在抖,她不是吓的,是气的。她缓缓坐下,看着眼前这坛酸菜,这酸水,跟她这十八年流的眼泪一样多。
03
集市散了,酸菜和萝卜卖得七七八八,赚了八十多块钱。
陈玉莲没立刻回家,她拐到镇上的小药房,给小女儿小凤买了这周的药,又咬牙去割了半斤肉。
回到家,大儿子建国正拄着拐,在院子里劈柴,石膏上都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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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回来了。”
“谁让你起来的!腿不想要了?”陈玉莲一把抢过斧子,心里又疼又气。
“妈,我没事。王婶说,你要是再还不上钱,她家男人就得……”
“闭嘴!”陈玉莲吼道,“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给我在屋里待着!”
她拎着肉进了厨房。二儿子建文正戴着眼镜在看书,桌上是一碗酱油拌饭。
“建文,吃饭了。”陈玉莲把肉藏在身后。
“妈,我不饿。”建文推了推眼镜,“妈,我……我不读研了。我联系了家教中介,我去做家教,一个月能赚三千,够家里……”
“啪!”陈玉莲把那半斤肉狠狠摔在案板上。
“你再说一遍!”她瞪着这个最让她骄傲的儿子,“我陈玉莲就是去要饭,也得把你给我供出来!你要是敢不去,我就死在你面前!”
建文吓得不敢说话了。
“妈……”小凤从里屋走出来,怯生生地拉着陈玉莲的衣角,“哥,你别惹妈妈生气。妈,我今天……感觉好多了,药可以先不吃吗?”
陈玉莲看着三个孩子,一个瘸了腿,一个瘦得脱相,一个病恹恹。她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灭了。
她蹲下身,摸着小凤的脸,声音哑了:“傻孩子,药怎么能停。妈去给你熬药。”
晚上,她把肉炖了,三个孩子吃,她就着肉汤泡了饭。
饭后,她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建国,安心养伤。建文,安心上学。小凤,安心吃药。天塌不下来。有妈在。”
04
压垮陈玉莲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婆婆的倒下。
张婆婆是在李大富第二次来闹事时倒下的。李大富嚷嚷着要老太太把房契交出来,老太太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中风了。
送去医院,医生说,岁数大了,又是急火攻心,能救回来也是个植物人了,准备后事吧。
陈玉莲不信邪。她把婆婆接回家,医院太贵,她住不起。
她白天去赶集,晚上回来就给婆婆擦身、按摩、喂水。李大富再没出现过,他大概觉得老太太没几天了,房子迟早是他的。
王婶劝她:“玉莲,你这是何苦?她又不是你亲妈。这十八年,你对得起大山了。”
陈玉莲给婆婆捏着腿,头也不抬:“她是大山的妈,就是我妈。只要她还有一口气,我就得伺候。”
她不光是伺候,她心里还有一丝期盼。
她总觉得,婆婆当年对那笔抚恤金的去向,是知情的。李大富虽然混蛋,但他怕婆婆。要是没有婆婆的默许,他不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只给她们孤儿寡母留下那么一点。
这十八年,婆婆住在她家,吃她的,喝她的,但两人心里都隔着那笔钱。
婆婆清醒的时候,总是不敢看陈玉莲的眼睛。
这天晚上,陈玉莲给婆婆擦完身,正要睡下,忽然发现婆婆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吗?”陈玉莲吓了一跳。
张婆婆中风后就没清醒过,这会儿,眼睛里却异常明亮。
05
“妈,你能听见我说话?”陈玉莲赶紧凑过去。
张婆婆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她的手在被子里抖动,似乎想拿什么东西。
陈玉莲赶紧把手伸进被子。婆婆的手冰凉,却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抓住了陈玉莲的手。
“玉莲……”
婆婆竟然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妈,我在!”陈玉莲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大山……”张婆婆的眼角流下浑浊的泪。
“妈,都过去了,不说了。”
“不……”张婆婆喘着粗气,“大富那个畜生……他说……他说钱放你那,你一个寡妇,守不住……会招来祸害……先放他那……”
陈玉莲的心一颤。
“他说……等孩子大了,就还给你……可我等了十八年……他一个子儿都没拿出来……他还惦记这房子……”
张婆婆抖得更厉害了,她用指甲抠着陈玉莲的手。
“妈,你别急,别急……”
“玉莲……我……我没脸见大山……”张婆婆用力地从枕头底下往外抠。
陈玉莲帮她把手伸进去,摸出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一个小铁盒,生锈了。
“这是……”
“我……我藏的……”张婆婆的呼吸越来越弱,“大山当年……留的后路……他信不过大富……”
陈玉莲打开铁盒,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
她颤抖着打开,上面不是存折,也不是信,只有一个地址。
一个她听都没听说过的,远在上海的地址。
“妈,这是什么?”
“去找她……”张婆婆的眼睛开始涣散,“去……上海……找她……”
“她是谁?”
“她……她会……告诉你……一切……她……欠……我们娘俩的……”
张婆婆的手猛地一松,头一歪,再也没了声息。
06
婆婆的丧事办得极其简单。
李大富又来了,他不是来吊丧的,是来收房子的。他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人,冲进院子就喊:“陈玉莲,老不死的死了,这房子该归我了!赶紧带着你那三个拖油瓶滚蛋!”
大儿子建国拄着拐杖就冲了出去:“你敢!这是我爸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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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你爸死了!现在我是李家当家的!”李大富一把推开建国。
“你住手!”
陈玉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李大山的神主牌位。
另一样是那把用了十八年的、磨得发亮的菜刀。
“李大富,”陈玉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今天要是敢动我儿子一下,我就当着我男人的面,先劈了你,我再去见他。”
李大富看着她那双死人一样的眼睛,缩了缩脖子。
“疯婆子!你……你等着!我走法律程序!”他到底还是怕了,撂下狠话跑了。
送走了李大富,陈玉莲把三个孩子叫到跟前。
她把那张写着地址的黄纸拍在桌上:“妈得出去一趟。”
“妈,你去哪?”建文问。
“去上海。讨债。”
陈玉莲没跟孩子们说太多。她把家里仅剩的钱都带上,又找王婶借了五百块路费。她告诉王婶,如果她七天没回来,就让她报警。
她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从满是煤灰的小镇,来到了这个流光溢彩的大城市。
她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上海的火车站大得让她转向。她攥着那张地址,问了十多个人,换了三趟地铁,又坐了公交,最后花了五十块钱打“黑车”,才终于找到了那个地址。
这里是市中心一个高档得不像话的小区。
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看她的眼神就像看一堆垃圾。
“我找人。”陈玉莲把地址递过去。
保安不耐烦地摆摆手:“登记!谁的?叫什么?”
陈玉莲愣住了,地址上只写了“XX路XX弄18号”,没写名字。
“没名字?没名字找什么人!走走走!”
陈玉莲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在她快绝望的时候,一辆黑色的、锃亮的小轿车开了过来。
保安立刻点头哈腰地开了门。
车窗摇下,一个穿着讲究的司机问保安:“怎么回事?这人怎么还不走?”
“张总,这人非要闯进去,又说不出找谁。”
陈玉莲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冲过去,拍着车窗:“我找人!我找18号的人!我……我是李大山家里的!”
司机愣了一下。
后座的车窗缓缓摇下。
一个保养得极好、戴着珍珠耳环的女人露出了半张脸。她看起来和陈玉莲年纪相仿,但气质天差地别。
她打量着陈玉莲。
陈玉莲也看着她,心脏“砰砰”直跳。
女人皱了皱眉:“你……是谁?”
陈玉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黄纸:“这是我婆婆临死前给我的。她说,你……你欠我们的。”
女人的目光落在那张黄纸上,起初是疑惑,随即,当她看清上面的字迹时,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全白了。
她猛地推开车门,冲到陈玉莲面前,一把抢过那张纸。
“你……你是……”
贵妇人看着陈玉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双和李大山有几分相似的眼睛。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是震惊的。
“你终于来了……”
贵妇人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不顾一切地抓住陈玉莲满是老茧的手,泪水冲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你终于来了!这十八年……我等得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