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化不开,林秀姑枯瘦的手紧紧攥着病历单,上面的字迹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小刀,割得她心口发疼。六十五岁,胰腺癌晚期,医生说,剩下的日子只能靠止痛药熬着。
她这一生,好像都在忙着“还债”。
年轻时,她是家里的长女,底下有三个弟弟妹妹。父母身体不好,她十几岁就辍学进了纺织厂,每天踩着缝纫机熬到深夜,挣来的钱全部贴补家用。弟弟要娶媳妇,她掏空积蓄给凑了彩礼;妹妹要读书,她省吃俭用供到大学毕业。旁人都说她贤惠,只有她自己知道,多少个夜里,她摸着磨出厚茧的手指,偷偷羡慕那些坐在教室里的同龄人。
后来嫁人,丈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日子不算富裕,却也安稳。她以为苦日子到头了,可命运偏要给她加一道坎。儿子五岁那年,被查出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下来。她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寒冬腊月里,手脚冻得长满冻疮,钻心地疼。有一回,她实在太累了,趴在缝纫机上睡着了,针头扎进手指,鲜血染红了布料,她也只是咬着牙,随便用布条缠了缠。
好不容易把儿子的病治好,供他读完大学,看着他成家立业,她以为终于可以享享清福了。可没几年,丈夫突发脑溢血,瘫痪在床。她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照料,喂饭、擦身、翻身、按摩,这一照顾,就是十年。十年里,她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出过一次远门,甚至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送走了丈夫,总该休息休息了,可是自己…唉。
病房里的电视机正在播新闻,说某个年轻人因为失恋,跳楼自杀了。护工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啊,太娇气了,一点苦都吃不得。”秀姑听着,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娇气吗?她也想娇气一回,也想在累的时候有人疼,在难过的时候有人抱。可她不能,她是女儿,是妻子,是母亲,她的肩上扛着太多人的期盼。
她想起上个月,儿子带着孙子来看她。孙子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你下辈子想做什么呀?”她愣了愣,眼眶瞬间红了。
如果真的有下辈子,她想做什么呢?
做一只鸟吧,自由自在地在天上飞,不用被谁束缚,不用为谁操劳。可转念一想,鸟也有鸟的烦恼,要躲避天敌,要忍受风雨。做一棵树吧,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看日出日落,看四季轮回。可树也会被砍伐,会被雷劈,会经历病虫害的折磨。
这么想来,好像没有哪种活法是轻松的。
她又想起那些在新闻里看到的人和事。那个为了给女儿凑学费,在工地搬砖的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再也没能睁开眼睛;那个独自抚养三个孩子的单亲妈妈,白天送外卖,晚上做保洁,最终积劳成疾,倒在了送餐的路上;还有那些在写字楼里熬夜加班的年轻人,为了业绩,为了房贷,为了生活,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一身病痛。
这个世界,真的太苦了。
苦的不是贫穷,不是劳累,而是那些甩不掉的责任,那些躲不开的离别,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
她曾经也爱过,爱父母的养育之恩,爱丈夫的相濡以沫,爱儿子的懂事孝顺。可这份爱,终究没能抵过生活的磋磨。它像一颗糖,含在嘴里,甜过一阵子,却不能甜一辈子。剩下的日子,更多的是苦涩,是无奈,是力不从心。
弥留之际,她拉着儿子的手,气若游丝:“下辈子……无论爱与不爱……都不来了……”
儿子泣不成声,拼命点头。
她闭上眼睛,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窗外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这个世界,很美,有春花秋月,有夏蝉冬雪,有亲情爱情,有烟火人间。
可她,真的太累了。
下辈子,就不来了吧。不用再为谁奔波,不用再为谁流泪,不用再在苦海里挣扎。就做一缕风,一片云,一粒尘埃,无声无息,无牵无挂。
从此,山水不相逢,日月不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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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人间再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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