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上表姐嘲笑是我“没娘管的孩子”,我放低声问她母亲:姑母,您没告诉她,亲子鉴定书在哪儿(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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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桌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我——凌萱身上,又迅速移向说话者:表姐林薇薇。她涂着精致眼线,斜睨着我,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难道我说错了?”
林薇薇拨弄着刚烫的卷发,声音甜腻却带刺,
“舅妈走了五年,舅舅也总忙得不见踪影。凌萱,你这衣服还是去年的款式吧?女孩子家,连个教打扮的人都没有。”
我攥紧汤匙,指节泛白。
餐桌中央,清蒸鱼的蒸汽缓缓升起,模糊了姑母林美娟的脸。她似乎没听见女儿的话,正忙着给我爸夹菜:
“哥,尝尝这个,我特意学的。”
我爸凌振华只“嗯”了一声,眼睛仍盯着手机。
这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五次家庭聚餐。和过去四年一样,在宽敞却冷清的别墅里,姑母一家“好心”来陪我们“父子”。当然,主要是陪我爸——凌氏企业的掌舵人。
“薇薇,少说两句。”
姑父林建国象征性地呵斥,语气却轻飘飘,手上还给我爸倒着酒。
林薇薇撇撇嘴,转向母亲:
“妈,你看凌萱这内向样,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我像她这么大时,你都带我参加多少宴会了。”
“你表妹内向。”
姑母林美娟终于开口,语气温和,眼神却扫过我身上那件米白色毛衣,
“萱萱,姑母也得说你两句。你都二十二了,该学学打扮。你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漂漂亮亮的。”
我手一抖。
汤匙轻轻碰在碗边,瓷器相碰声虽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格外刺耳。
我抬头,没看林薇薇,而是看向她母亲——我的姑母林美娟。
“姑母。”
我声音不高,甚至平静,
“您没提醒薇薇表姐——”
我顿了顿,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
“我母亲留下的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在谁手里?”
一片死寂。
林薇薇的笑容僵住。姑母林美娟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连一直盯着手机的我爸凌振华,也终于抬起了头。
我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板,发出尖锐声响。
“我吃饱了,各位慢用。”
走出餐厅,我能感受到背后四道目光——震惊、慌乱、探究,还有一道,是我父亲凌振华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但我没回头。
我叫凌萱,二十二岁,南城大学中文系大四学生。
五年前,母亲苏雨涵在一场车祸中离世。肇事司机逃逸,案子至今未破。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变了。
母亲是外公家独生女,苏家曾是南城书香门第。外公是大学教授,外婆是画家。母亲嫁给我父亲时,凌家还只是个小作坊。后来生意做大,成了凌氏企业,买了别墅,换了豪车,但我记忆最深的,还是小时候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小房子里的日子。
母亲走后,父亲越来越忙。凌氏企业蒸蒸日上,他却很少回家。家里事务,渐渐由姑母林美娟“帮忙”打理。
姑母是我父亲亲妹妹,嫁给了姑父林建国——凌氏企业挂名副总,实则无实权。他们女儿林薇薇,比我大三岁,母亲去世第二年进了凌氏企业公关部。
这五年,每逢周末、节日,姑母一家总会“贴心”来聚餐。美其名曰不让我们孤单,实际上,餐桌话题永远围绕凌氏企业未来、林薇薇“杰出表现”,以及我这个“没娘管的孩子”如何“不成器”。
我不争。
从大一起,我就搬进学校宿舍,只有这种“家庭聚餐”才不得不回来。我不进父亲公司,不参与家族事务,安静念书、写小说。
所有人都觉得凌萱软弱可欺。
包括我父亲。
他曾几次暗示我该进公司学习,但都被我婉拒。后来他不再提,眼神里失望越来越明显。再后来,他注意力完全转移到了林薇薇身上——那个会撒娇、会奉承、在公司长袖善舞的外甥女。
去年生日,姑母“不经意”提起:
“哥,你看薇薇多能干,要不让薇薇认你做干女儿?以后也有人照顾你。”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切蛋糕,奶油在盘里化成一团。
那天晚上,我回到母亲书房——那间五年来一直保持原样的房间。书架上摆满母亲的书,桌上摊着她未写完的稿子。母亲是作家,出版过几本散文集,虽不畅销,但她乐在其中。
我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最底层抽屉。
里面有个浅蓝色文件袋。
五年来,我打开无数次。里面的东西,我早已能背下来: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几封手写信;还有一张老旧照片,照片上是年轻的母亲和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梧桐树下,笑得很灿烂。
报告结论栏,黑色印刷字清晰刺眼:
支持凌振华为凌萱生物学父亲。
但问题不在结论。
问题在于——母亲为何去做这份鉴定?在她去世前三个月,她瞒着所有人,偷偷去做了和我的亲子鉴定。
更关键的是,文件袋里还有张便签,母亲娟秀字迹写着:
“美娟知道这个。小心。”
林美娟。我的姑母。
五年来,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含义。姑母知道这份报告存在?她知道多少?母亲让我小心什么?
我没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
不是不想,是不能。
母亲去世第二周,我曾在父亲面前提起母亲书房应保持原样。父亲疲惫地揉着眉心说:
“随你吧。”
但隔天,我就发现书房有被翻动痕迹。书架上的书顺序变了,抽屉也有轻微移位。
我问保姆刘姨,她说那天只有姑母来过,说是“帮忙整理遗物”。
从那以后,我更加沉默。
我把报告藏在了母亲一本旧书封皮夹层里,原处只放了复印件。而那张写着警示的便签,我早就烧掉了,灰烬撒进了母亲最爱的茉莉花盆里。
餐桌上的挑衅不是第一次。
林薇薇从小就喜欢和我比。母亲在世时,她比不过——比成绩,比教养,比外公外婆疼爱。母亲走后,她终于找到突破口:一个没娘的孩子,一个沉默孤女,一个不肯进公司“争气”的傻子。
她赢得彻底。
在我父亲眼里,在林家亲戚眼里,甚至在母亲朋友眼里,凌萱已是个透明人。而林薇薇,漂亮、能干、嘴甜,是凌振华最得力的“侄女”,是凌氏企业未来“希望”。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等。
等什么?我也不清楚。
也许是一个时机,一个理由,也许只是攒够了离开勇气。
直到今天,林薇薇在餐桌上第三次用“没娘管的孩子”刺痛我时,我突然就不想忍了。
那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我不后悔。
走出别墅大门,夜晚冷风吹在脸上。我掏出手机,看了眼屏幕——晚上八点十七分。宿舍十点关门,还来得及。
“凌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看到父亲站在门廊灯光下。五十三岁的他依旧挺拔,但鬓角已有了白发。他手里拿着我的外套,是我忘在衣帽间的那件。
“穿上,晚上冷。”
他走过来,把外套递给我。
我接过,没说话。
他沉默一会儿,斟酌着词句。
“薇薇她……说话没分寸,我会说她。”
“不用。”
我穿上外套,
“她说的是事实。”
父亲皱起眉:
“什么事实?你不是没娘管的孩子。我还在——”
“你在吗?”
我打断他,声音很轻,
“爸,你这周回家吃过几次晚饭?”
他愣住。
“上周呢?上个月呢?”
我继续问,语气平静,
“母亲刚走那年,你说忙。第二年,你说公司要扩张。第三年,你说要培养新人。第四年,第五年……爸,我今年二十二了。我已经习惯了。”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抬手想拍拍我肩,但手在半空中停住,又收了回去。
“那个报告……”
他艰难开口,
“你妈妈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
我诚实地说,
“我猜你也不知道。但姑母知道——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话。”
他脸色变了变。
“爸。”
我看着他的眼睛,
“母亲去世前三个月,为何突然去做亲子鉴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避开我目光,看向远处黑暗。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我二十二岁了。”
我再次打断他,
“母亲去世时我十七。五年了,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姑母一家的车从车库驶出,车灯刺破夜色。林薇薇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甜腻声音飘来:
“舅舅,我们走啦!下周再来陪您吃饭!”
父亲机械地点点头。
车开走了。
“回去吧,路上小心。”
父亲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进了屋。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内,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掏出手机,我给唯一知道部分秘密的人发了条信息:
“今天没忍住,提了报告的事。”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时机不对。但既然提了,就要做好准备。他们不会罢休。”
发信人:陈默。母亲生前好友的儿子,大我六岁,现在是律师。这五年,他是唯一一个我敢透露一点内情的人。
“我知道。”
我回复,收起手机,走向公交车站。
我坐在公交车的末排座位,目光随着窗外不断闪过的霓虹灯影晃动,思绪一下子飘到了母亲身上。
她是个既温柔又坚强的人。在父亲创业遭遇最艰难的那段时期,她白天在讲台上教书育人,晚上回到家就坐在书桌前写稿子,硬生生地撑起了家里的大半边天。后来家里的经济状况变好了,可她还是钟情于穿着朴素的棉麻衣物,喜欢在自家的小院子里精心照料那些茉莉花,还常常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好几个小时。
她向来不和林薇薇一家人计较那些琐碎的事情,总是语重心长地说:“亲情这东西特别珍贵,可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彼此的和气。”
然而,要是她泉下有知,知道她去世仅仅一个月后,她无比珍视的那些藏书,就被姑母以“太占地方”当作借口,打算处理掉;要是她知道,她悉心打理的茉莉花园,被换成了林薇薇喜欢的娇艳玫瑰;要是她知道,她最疼爱的女儿这五年里,是如何一点点被排挤到家庭的边缘……
她会不会为自己当初的宽容感到后悔呢?
公交车缓缓到站了。
我下了车,脚步有些沉重地朝着学校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路过学校图书馆的时候,我看到里面还亮着明亮的灯光。有几个学生正低着头,全神贯注地埋头苦读,他们有的为了考研,有的为了给自己的未来铺一条更好的路。
看着他们,我不禁在心里问自己:我的未来究竟在哪里呢?
是继续攻读研究生,还是找一份普普通通的工作,又或者是像陈默之前建议的那样,离开这座让我感到压抑的南城,彻底摆脱这个让我觉得快要窒息的环境?
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一看,是姑母发来的消息:“萱萱呀,今天薇薇说话有点过分了,姑母在这儿替她跟你道个歉。不过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怎么突然就提起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呢?你妈妈那时候可能情绪不太稳定……改天姑母请你吃顿好的,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盯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回复。
情绪不稳定?这怎么可能呢!
母亲可是我见过情绪最稳定的人。就算是在父亲创业失败,债主天天上门讨债,家里被闹得鸡飞狗跳的那些日子里,她也从来没有慌乱过。她总是会不紧不慢地泡上一壶茶,然后平静地安慰我们:“别担心,总会过去的。”
像这样一个情绪如此稳定的人,怎么可能毫无缘由地在去世前三个月,突然跑去做亲子鉴定呢?
我根本不相信。
回到宿舍,室友小雯正坐在书桌前,全神贯注地赶写论文,连头都没抬一下,随口说道:“回来啦?你爸又留你吃饭啦?”
“嗯。”我简单地应了一声,然后就去洗漱了。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睛下方还有淡淡的黑眼圈。这五年里,我一直都睡不好觉,总是会做噩梦。梦里有时候会出现母亲的身影,有时候又会浮现出那场可怕车祸的零星画面——破碎不堪的车窗玻璃,刺耳尖锐的刹车声,还有救护车上闪烁不停的蓝红灯光。
警方说那只是一场意外。
肇事车辆是套牌车,而且事发路段没有安装监控,根本找不到嫌疑人。
母亲当场就没了生命迹象。
我擦干脸,爬上床。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陈默发来的新消息:“要是你需要的话,我这周末有空。我有了些新发现,咱们可以见个面好好聊聊。”
我回复道:“好。”
然后关掉手机,黑暗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模模糊糊的光斑。我闭上眼睛,开始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当我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时候,我依然十分清醒,没有丝毫睡意。
没办法,我只好睁开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宿舍楼里十分安静,只能听到小雯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还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行驶声。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母亲。
她特意来学校看我,还给我带来了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我们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她仔仔细细地询问我的学习情况,关心我的生活,还问我在学校有没有交到新朋友。
“萱萱。”她突然特别认真地看着我。
“怎么啦,妈?”我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你要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都是妈妈最骄傲的女儿。妈妈爱你,永远都爱你。”她一脸郑重地说道。
我当时觉得特别奇怪,笑着对她说:“妈,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肉麻呀?”
她也笑了,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就是突然想跟你说这些。”
那天傍晚,她开车离开了学校。三个小时后,我接到了交警打来的电话。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被一块白布盖住了。父亲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失魂落魄的,姑母在一旁抹着眼泪,林薇薇紧紧地挽着姑母的手臂,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神情。
我站在抢救室门口,一动不动,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这时,一个护士走过来问我:“你是家属吗?”我点了点头。她递给我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母亲的遗物:手机、钱包、钥匙串,还有一枚沾了血迹的茉莉花胸针——那是我去年母亲节精心挑选送给她的礼物。
“节哀顺变。”护士轻声说道。
我没有哭。不是我不想哭,而是我根本哭不出来。感觉我的眼泪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后来整整一个月,我都像个没有灵魂的游魂一样。上课、吃饭、睡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些日常行为。直到有一天,我回到母亲的书房,想找一本她经常看的书,无意间发现了那个文件袋。
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我并不是在等待谁来拯救我。
我是在收集那些碎片——母亲留下的、被他人掩盖的、被篡改的真相碎片。
我坚信,总有一天,我会把这些碎片拼凑完整。
不管真相是什么样子。
不管为此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月光慢慢地移动了位置,墙上的光斑也渐渐消失了。
我翻了个身,终于有了一丝睡意。
明天还有早课,要交的论文还没写完,从图书馆借的书也该还了。
作为一名普通大学生,生活还得继续。
至少在别人看来,一切都是正常的。
一周后的下午,我坐在学校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勺子,心不在焉地搅拌着已经凉透了的美式咖啡。
陈默迟到了十五分钟。
他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快速地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我的位置。
“不好意思啊,刚开完庭。”他一边说着,一边脱下大衣坐下,然后招手叫服务员,“来一杯热拿铁,谢谢。”
我看着他,直接问道:“你有什么新发现?”
陈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我面前,说:“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复印件:银行流水单、房产交易记录,还有……一份保险单的复印件。投保人是我母亲苏雨涵,被保险人是我,受益人是我父亲凌振华。保额高达三百万,投保时间是母亲去世前六个月。
“这份保险……”我抬起头,看着他。
“正常的父母为子女投保,这也没什么奇怪的。”陈默解释道。
“但你看这份银行流水——你母亲去世前两个月,分三次取出了四十万现金。而且没有消费记录,就是单纯的取现。”他接着说道。
我紧紧盯着那几行记录。确实,母亲在去世前的九月五号、十五号、二十五号,分别从不同的ATM机取出了十五万、十万、十五万。
“她取这么多现金干什么呢?”我疑惑地问道。
“问得好。”陈默等服务员把热拿铁端上来,喝了一口,才继续说道,“我托朋友查了那段时间你父母的共同账户,没有大额支出。你父亲的公司账户也没有异常情况。这四十万,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房产交易记录显示,母亲去世前四个月,曾委托中介出售一套小公寓——那是外公外婆留给她的婚前财产。
“这套房子卖了吗?”我问道。
“卖了。成交价一百二十万,而且是全款到账。”陈默推了推眼镜,说道,“但钱没有进入你母亲常用的账户。我查了,这笔钱转入了一个新开的账户,开户人是你母亲,但账户在去世后第三天就被注销了。至于钱的去向,暂时还没查到。”
我放下文件,感觉手心有些发凉。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默,有话就直说吧。”我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
他看着我,眼神十分复杂。
“萱萱,我不是警察,没有调查的权利。这些只是我通过公开信息和一些……不太正规的渠道查到的。但所有这些事情都集中在你母亲去世前半年内发生:卖房、取现、投保、做亲子鉴定。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他认真地说道。
窗外,几个学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手里抱着厚厚的教材。
咖啡馆里弥漫着烘焙的香气,背景音乐轻柔舒缓。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但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却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认为……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我声音很低地问道。
陈默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但我认为,你母亲在去世前,一定预感到了什么,或者在准备着什么。这些举动,都像是……在安排自己的后事。”他缓缓说道。
“后事”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冰锥,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还有一件事。”陈默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监控截图定格在母亲离世前一天,地点是南城某茶楼前。画面中,母亲与一名男子正步入茶楼,男子背对镜头,身形挺拔,约莫四十出头。
“这男人是谁?”我指着照片问。
陈默摇头:“我朋友只拿到这张模糊的截图,更清晰的已被覆盖。茶楼服务员也记不清,毕竟五年了。”
照片里,母亲身着米色风衣,发髻轻挽,手提帆布包,侧脸忧虑。
“萱萱。”陈默的声音将我拉回,“你上周聚餐时冲动提及那份报告,若真有隐情,已打草惊蛇。”
“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但我累了,陈默。五年里,我装乖孩子,做透明人。林薇薇当面羞辱我,姑母试探我,父亲忽视我……我受够了。”
陈默叹了口气:“我懂。但你得有心理准备,若你母亲之死真有蹊跷,背后之人不会让你轻易揭露。”
“那你为何帮我?”我凝视他的双眼,“这五年,你一直在帮我调查,为何?”
陈默目光转向窗外:“你母亲……她对我很好。我父母离异早,母亲忙于工作,我常去你家吃饭。她耐心教我作业,倾听我的烦恼。”
他停顿片刻:“她是个好人,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服务员续水,打断了对话。待其离开,陈默压低声音:“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从姑母入手。”我回答,“母亲留下的便签写着‘美娟知道这个’,她定有所知。且这五年,她渗透我家太深——保姆、司机、公司中层,都是她的人。”
“你要直接质问她?”
“不。”我摇头,“我要让她自己露出破绽。”
陈默皱眉:“具体计划?”
我转动咖啡杯:“下周是我爸生日,姑母会筹备家宴。今年,我想主动帮忙。”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你要打入他们内部?”
“既然外面看不清,就进去看。”我坚定地说,“而且,我需要回家的理由。母亲的书房、旧物、父亲的书房……还有许多地方我未仔细搜寻。”
“太危险了。”陈默反对,“若他们真有问题,你这是自投罗网。”
“我在外面就安全吗?”我反问,“五年里,我活得像个隐形人,结果呢?林薇薇仍羞辱我,姑母仍操控我家。躲藏,并未让我更安全。”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担心我。这五年,陈默是唯一记得我生日、在我生病时送我去医院、记得我母亲的人。
“至少让我做点什么。”我低声说,“我不能让母亲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让那些人享受着用我母亲命换来的好处,还骂我是‘没娘管的孩子’。”
陈默看了我许久,最终妥协:“好吧。但你要答应我:一、任何发现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二、不要单独与他们冲突;三、若感觉危险,立即离开。”
我点头:“我答应。”
陈默从钱包中取出一张名片,背面写着电话号码:“这是我做私人调查的朋友,信得过。有需要就联系他,说是我介绍的。”
我接过名片,收进包里。
“还有这个。”他又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个黑色设备,比U盘稍大,“录音笔,充满电能连续工作十小时。关键对话,记得开启。”
我看着录音笔,未立刻接过。
“陈默。”我说,“若……若我母亲之死真非意外,若背后真有阴谋,那我这五年……”
“不是你的错。”他打断我,声音坚定,“你那时才十七岁,还在读高中。就算察觉不对劲,也无力改变。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但我仍自责。五年里,每个深夜,我都在想:若那天我坚持让母亲留下吃晚饭;若那天我注意到她神色异常;若那天我多问一句……或许结局会不同。
陈默的手机响起,他起身:“我得回律所了。记住我们的约定。”
“嗯。”
他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又折返,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小盒子:“差点忘了,生日快乐,虽然迟了两天。”
我愣住。上周三是我生日,无人记得,连父亲都忘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银项链,吊坠是一朵小茉莉。
“你妈妈最喜欢茉莉。”陈默说,“戴着它,就像她还在你身边。”
我眼眶一热:“谢谢。”
陈默拍了拍我的肩,转身离开咖啡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低头戴上项链。银质茉莉贴在锁骨下方,微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手机震动,是姑母的消息:“萱萱,下周三你爸生日,在‘锦华轩’订了包间。你也来帮忙准备吧?薇薇忙,姑母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留许久,然后回复:“好的,姑母。需要我做什么?”
几乎秒回:“太好了!明天下午你来家里一趟,我们商量菜单和流程。你爸喜欢什么,你比较清楚。”
“好,明天见。”
发送成功后,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色渐暗。
路灯一盏盏亮起,一场硬仗,即将开始。
次日下午三点,我准时回到别墅。姑母林美娟已在客厅等候,她身着香槟色针织衫,配珍珠项链,妆容精致。见我进门,她笑容满面:“萱萱来了!快进来,外面冷吧?”
“还好。”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花瓶里插着新鲜百合——母亲不喜欢百合,嫌香味太冲。但现在,这个家已难寻母亲的痕迹。
“坐坐坐。”姑母热情招呼,“刘姨,泡两杯红茶来!”
保姆刘姨应声前往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已摊开资料:锦华轩的菜单、酒水单、宾客名单。
“你看看。”姑母坐到我旁边,身上香水味浓郁,“这是初步拟的菜单。你爸喜欢吃海鲜,但最近血压高,医生建议清淡。我打算把龙虾换成清蒸东星斑,鲍鱼换成花胶汤……”
她絮絮叨叨,我一边听一边翻看宾客名单。都是父亲生意伙伴、公司高管、林家亲戚……母亲那边亲戚,一个未现。外公外婆三年前去世后,苏家便少有走动。
“对了。”姑母突然想起,“你爸说今年想简单点,就家里人吃个饭。但我觉得五十三岁也算整数生日,该热闹热闹。你觉得呢?”
我抬头:“我爸说简单点,就听他的吧。”
姑母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也是也是。还是萱萱了解你爸。那就按简单的来。”
刘姨端来红茶。我接过茶杯时,注意到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刘姨在这里工作还习惯吗?”我随口问。
“习惯,习惯。”刘姨连忙点头,“凌先生和姑太太都对我很好。”
“那就好。”我微笑,“我妈以前总说,刘姨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可惜我很久没吃到了。”
刘姨脸色一白,匆匆说了句“我去准备晚饭”便退下。
姑母看了我一眼,笑容淡了些:“萱萱,怎么突然提起你妈了?”
“不能提吗?”我反问,语气平静,“她是我母亲,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提起她,很奇怪吗?”
“不是这个意思……”姑母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老惦记着,对你也不好。你要向前看。”
“姑母说得对。”我顺从地点头,“是要向前看。所以我想着,我爸生日过后,我也该考虑毕业后的去向了。可能……进公司学习学习?”
姑母的动作顿住了。
“想进公司?”
她发问,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有这打算。”
我直视她的双眼,
“毕竟我是我爸的独女。虽说现在能力欠缺,但可以慢慢提升。姑母觉得呢?”
客厅里静了几秒。
姑母随即露出笑容,可那笑意未及眼底:
“那自然好呀!你能这么想,姑母打心眼里高兴。不过……公司事务繁杂,压力也不小。你看薇薇,常常加班到深夜。姑母心疼你,怕你扛不住那份辛苦。”
“薇薇表姐扛得住,我也能。”
我语气坚定。
“那可不一样。”
姑母端起茶杯,又轻轻放下,
“薇薇打小就好强,性子直爽,适合在职场闯荡。你……你像你妈,文文静静的,适合做些文艺方面的工作。写写文章、教教书,多好。”
“姑母的意思是,我不适合进自家公司?”
我单刀直入。
“哎呀,不是这意思……”
姑母有些慌乱,
“就是……就是觉得你该选自己热爱的路。你看你妈,当年也不喜欢经商,就爱写写画画……”
“但我妈嫁给了我爸。”
我打断她,
“嫁进了凌家。姑母,凌家的女儿,迟早得接触家族生意,不是吗?”
姑母脸色微微一变。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声。
我爸回来了。
他看到我在客厅,愣了一下:
“萱萱?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是我让萱萱来的。”
姑母赶忙起身,脸上又堆起笑容,
“商量你生日的事儿。哥,萱萱说她想来公司学习呢!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我爸看向我,眼中闪过惊讶,还有一丝……警惕?
“怎么突然想进公司了?”
他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大四了,该规划未来了。”
我答道,
“而且,我也想多陪陪爸。”
我爸沉默片刻,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刘姨。
“进书房谈。”
我跟着他上了二楼。
书房布置依旧:红木书桌,整面墙的书架,窗边摆着一张围棋桌——父亲偶尔会自己跟自己下棋解闷。
他关上门,走到书桌后坐下,示意我也坐。
“真想进公司?”
他开门见山。
“嗯。”
“为什么?”
我凝视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您女儿。因为凌氏姓凌。因为……我不想再做个隐形人。”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公司里情况复杂。”
他缓缓开口,
“你姑母一家,几个老臣子,新提拔的年轻人……派系林立。你一个新人进去,会很艰难。”
“我知道。”
“而且……”
他顿了顿,
“你专业不对口。中文系,在公司只能从行政、文秘做起。你甘心吗?”
“从基层做起,我没意见。”
父亲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说:
“下周一,来公司找我。我带你去人事部办手续。先从总裁办助理做起,熟悉熟悉流程。”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
“谢谢爸。”
他摆摆手,一脸疲惫。
“萱萱,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进公司可以,但要记住三点:第一,少说话多倾听;第二,别轻易站队;第三……”
他看着我,
“离薇薇远点。她和你,不是一路人。”
我愣住了。
五年来,父亲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对林薇薇的态度。
“爸,你和薇薇表姐……”
“她有能力,也有野心。”
父亲打断我,
“但有时候,野心过大会让人迷失。你进去后,做好自己的事,别掺和她那边的事。明白吗?”
“明白。”
父亲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公司最近跟进的项目资料,你先看看。下周一我要听你的初步想法。”
我接过文件,翻开标题:《城西新区商业综合体开发项目》。
“这个项目……”
我抬头。
“公司今年的重点。”
父亲说道,
“你姑父负责前期,但进展不顺。你看看问题出在哪儿。”
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入职测试。
这是父亲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找出姑父林建国工作上的疏漏。
“我会认真看的。”
我说。
父亲应了一声,看向窗外。
“萱萱,你长大了。”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书房陷入沉默。
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在红木地板上留下一片温暖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飘荡,像细碎的金粉。
“爸。”
我轻声问,
“你爱过妈妈吗?”
他猛地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怎么突然这么问?”
“就是想知道。”
他沉默良久。
“爱过。”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很爱。但生活不只有爱。公司、家族、责任……有时候,人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你后悔过吗?”
我问。
他看着我,眼中情绪难辨:
“每一天。”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相册——那是我们家的老相册,母亲去世后就被收了起来。
他翻开一页,递给我。
照片上,年轻的父亲和母亲站在油菜花田里。母亲笑容灿烂,父亲搂着她的肩,眼神温柔。照片背面有母亲的字迹:“振华三十岁生日,春游。萱萱在肚子里三个月。”
“她怀你的时候,吐得很厉害。”
父亲声音有些沙哑,
“但每天都很开心。她说,这孩子一定是女孩,文文静静的,像她。”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
“爸。”
我说,
“妈妈去世前,你们……吵架了吗?”
父亲的手微微一抖。
他合上相册,放回书架。
“没有。”
他说,语气不自然,
“我们很好。”
他在撒谎。
我能感觉到。
“我去准备晚饭。”
父亲转身离开书房,背影有些匆忙。
我坐在原地,看着那本相册,许久许久。
晚饭时,姑母一直在说生日宴的细节。我爸很少回应,只是偶尔点头。林薇薇打电话来说公司加班,不回来吃饭了。
餐桌上气氛安静。
直到姑母突然说:
“对了哥,下个月董事会,关于城西项目的资金审批……”
“饭桌上不谈公事。”
我爸打断她。
姑母尴尬地闭了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懂了:警惕、敌意,还有一丝……慌乱。
晚上九点,我离开别墅。父亲让司机送我,我拒绝了,说想走走。
夜晚的风很冷,但我需要清醒。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进展如何?”
我边走边回复:
“下周一进公司,总裁办助理。我爸让我看城西项目的资料,找出姑父的问题。”
陈默很快回复:
“这是要把你当棋子。小心点。”
“我知道。但我需要这个机会。”
“录音笔带了吗?”
“带了。”
“随时联系。”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南城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今晚也不例外,只有几颗暗淡的光点,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我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一本财经杂志的封面吸引了我的目光:《凌氏企业接班人之谜:外甥女林薇薇能否接棒?》
封面照片是林薇薇,一身职业装,笑容自信。
我拿起杂志翻看内文。文章用了很大篇幅描写林薇薇在凌氏企业的“出色表现”,提到她主导的几个成功项目,提到她如何赢得董事会部分成员的认可。关于我,只字未提。
或者说,只提了一句:“凌振华独生女凌萱,目前就读于南城大学中文系,鲜少出现在公众视野,据悉对家族企业兴趣不大。”
我放下杂志,付了水钱,走出便利店。
路灯把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走到公交站时,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薇薇。
我接起电话。
“凌萱。”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听说你要进公司了?总裁办助理?啧,真是委屈你了。要不要表姐给你安排个更轻松的职位?比如……前台?”
我握紧手机,语气平静:
“不劳费心。表姐还是管好自己的项目吧。听说城西那边进展不太顺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
然后林薇薇冷笑一声:
“你知道得还挺多。谁告诉你的?舅舅?”
“表姐觉得呢?”
“凌萱。”
她的声音冷下来,
“我警告你,公司不是过家家的地方。你以为进去就能怎样?我告诉你,这五年我在公司积累的人脉,不是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小姐能比的。”
“我没想和你比。”
我说,
“我只是去做我该做的事。”
“你该做的事就是离凌家的一切远远的!”
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
“你妈死了五年了!这五年,是谁陪在舅舅身边?是谁在公司里帮他分担压力?是我和我爸妈!你算什么?一个突然跳出来摘桃子的人?”
我听着她的咆哮,忽然觉得很可笑。
“表姐。”
我轻声说,
“你这么激动,是在害怕什么?”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嘟嘟作响。
我收起手机,公交车正好到站。
车窗上,我的面容清晰浮现:平静且疲惫,可那双眸子里,似有火焰正悄然燃起。
母亲,若您在天有灵,
请赐予我力量,
让我有揭开真相的胆量,
让我有夺回属于我们一切的锋芒。
公交车缓缓驶入夜的怀抱,
前方道路蜿蜒漫长,
但这一回,我定不会再退缩躲藏。
周一清晨九点,我伫立在凌氏集团总部大楼前。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在晨曦中闪烁着冷硬的光芒。母亲离世后,这是我头一遭主动踏入这里。五年来,父亲多次提及,我都断然拒绝。如今想来,那抗拒里,究竟有多少是年少轻狂,又有多少是害怕面对,连我自己也难以分辨。
深吸一口气,我迈步走进旋转门。
前台是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瞧见我时,微微一怔:“请问找哪位?”
“找凌萱,找凌董。”
“有预约吗?”她低头翻看预约表。
“我是他女儿。”
前台的手指瞬间停住,抬头重新审视我,眼神里先是惊讶,接着是审视,最后化作职业化的微笑:“凌小姐您好,凌董交代过,您来了直接去三十八层总裁办。这边请,专用电梯在左侧。”
专用电梯需刷卡进入,前台帮我刷好卡,电梯门无声开启。轿厢壁是镜面材质,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白色衬衫搭配黑色西装裤,长发随意扎成低马尾。陈默曾说我这样打扮太过素净,应更具“攻击性”,可我觉得,低调有时反而是最好的伪装。
三十八层到了。
电梯门开,宽敞的接待区映入眼帘。深色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墙上挂着抽象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一位四十岁左右、身着灰色套裙的女士从办公桌后起身:“凌小姐?凌董在开会,让我先带您熟悉环境。我是总裁办主任,周敏。”
“周主任好。”我礼貌点头。
周敏笑容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叫我周姐就行。凌董交代了,您这段时间跟着我学习,工位已安排妥当,这边请。”
她领着我穿过开放办公区,十几张办公桌后的人都抬起头,目光各异:好奇、探究、戒备。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细针般扎在背上。
“这位是刘助理,这位是王秘书……”周敏简单介绍后,停在一张靠窗的工位前,“这是您的位子,电脑已配好,内部系统账号和密码在这里。”她递来一张便利贴。
“谢谢周姐。”
“不客气。”周敏看了看手表,“凌董的会议大概十点半结束,您先熟悉下环境,看看我发您的公司资料,十一点我带您去见各部门总监。”
周敏离开后,我在工位上坐下。电脑开机,输入密码,桌面干净整洁,只有几个基础图标。邮箱里有周敏发来的邮件,包含公司组织架构、规章制度、近期项目简报。
我点开项目简报,直接找到城西新区商业综合体的部分。粗略浏览,问题便一目了然:预算超支、工期延误、合作方频繁更换。报告用各种专业术语掩盖,但核心就是项目已失控。
“看得很专注嘛。”
我抬头,林薇薇不知何时站在我工位旁。她身着香奈儿套装,手拎爱马仕包,妆容精致得如同要去参加晚宴。
“表姐。”我平静打招呼。
“真没想到,你还真来了。”林薇薇靠在我的隔板上,声音虽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见,“总裁办助理?啧啧,委屈你了。要不要我跟人事部说说,给你调个更轻松的岗位?行政部那边缺个整理文件的。”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用了表姐,我爸说让我从基础做起,多学点东西。毕竟,以后要管的事情多,不能像某些人,只会做表面功夫。”
林薇薇脸色变了变。
“对了。”我继续翻看电脑文件,“城西项目现在是你爸在负责吧?进度好像不太顺,上周董事会是不是还为此吵了一架?”
她表情彻底冷下来:“凌萱,公司的事,你一个新人还是少打听。”
“新人也要学习嘛。”我点开一份数据表,“表姐你看,这里第三季度的采购成本比预算高了百分之四十,财务部没提意见吗?”
林薇薇一把按住我的鼠标:“这些不是你该看的!”
“那我该看什么?”我抬头,直视她的眼睛,“看你怎么在公关部报销私人消费?还是看你怎么把亲戚塞进供应商名单?”
周围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假装工作的人,此刻都竖起了耳朵。
林薇薇脸一阵红一阵白,凑近我,压低声音:“凌萱,别给脸不要脸,我能让你进来,就能让你滚出去。”
“那就试试。”我也压低声音,“看看最后滚出去的是谁。”
“薇薇,在这儿做什么呢?”周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两杯咖啡,表情自然得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凌董会议提前结束了,让你们俩过去一趟。”
林薇薇立刻换上笑脸:“周姐,我正跟萱萱说工作的事呢,这就过去。”
总裁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双开门,实木材质,上面挂着“董事长办公室”的铜牌。
周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宽敞明亮,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南城的天际线。父亲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我们进来,他摘下眼镜。
“坐。”
我和林薇薇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周敏放下咖啡,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一天上班,感觉如何?”父亲问我。
“还在熟悉。”我回答。
“薇薇,你带带萱萱。”父亲对林薇薇说,“公司流程、人际关系,你都熟,多教教她。”
“放心吧舅舅。”林薇薇笑得甜美,“我一定好好教萱萱。”
但她的眼神告诉我,这个“教”不会轻松。
“城西项目,你看得怎么样了?”父亲转向我。
我打开随身带的笔记本——不是录音笔,是真的笔记本。陈默给的录音笔在我衬衫口袋里,已开启两小时。
“初步发现几个问题。”我翻开笔记,“第一,预算超支主要集中在建材采购和施工外包两部分。对比市场价,我们采购的建材单价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十五到三十。施工外包给了三家不同公司,但法人代表是同一人。”
林薇薇手指蜷缩了一下。
父亲表情没什么变化:“继续。”
“第二,工期延误原因是‘相关部门审批缓慢’。但我查了审批流程记录,我们的材料提交总是缺项或错项,每次被打回重新提交,平均耽误两周,五次打回,就是两个半月。”
“第三,合作方变更。原定设计团队在项目启动三个月后突然退出,换成现在的团队。违约金支付了三百万,但没有看到解约原因的书面说明。”
我一口气说完,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
父亲端起茶杯,缓缓喝了口茶。
“你看得很仔细,这些都是薇薇和她父亲在跟进的,你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
若我直接说“换负责人”,显得太激进,且过早树敌。若说“继续观察”,又显得软弱无能。
“我建议成立专项审计组。”我说,“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项目流程。超支部分要追查原因,延误要明确责任,合作方变更要有完整文件链。如果一切合规,正好还负责人一个清白;如果有问题……”我顿了顿,“也能及时止损。”
父亲看着我,眼里有一丝赞许。
林薇薇坐不住了:“舅舅,这不太合适吧?项目正在关键期,突然搞审计,会影响团队士气,也会让合作方觉得我们不信任他们。”
“清者自清。”父亲淡淡地说,“就按萱萱说的办。薇薇,你配合成立审计组,财务部、法务部各抽两个人。周敏做组长,萱萱做副组长,跟全程学习。”
“副组长?”林薇薇声音提高,“她才第一天上班!”
“所以才是学习。”父亲看向她,眼神深邃,“还是说,这个项目有什么经不起查的?”
林薇薇脸白了:“当然没有!我只是觉得……”
“那就这么定了。”父亲一锤定音,“你们先去忙吧,萱萱留一下。”
林薇薇站起来,脚步僵硬地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后,父亲揉了揉眉心。
“你刚才说的那些,从哪里看出来的?”
“报表里都有,只是藏得深。”我说,“采购单的附件里,供应商信息不全;审批流程的备注里,被打回的原因写得很模糊;合作方变更的会议纪要,只有结论没有讨论过程。”
“你看了一早上就看出来这么多?”
“我看了一周。”我坦白,“您上周给我的资料,我仔细看了。”
父亲沉默片刻。
“审计组的事,我是真心的。这个项目确实有问题,但我需要确凿证据才能动林建国。他在公司十几年,根深蒂固。”
“您早就知道有问题?”我问。
“知道,但没想到这么严重。”父亲叹了口气,“薇薇把她爸塞进这个项目时,我以为就是捞点油水,现在看来,胃口比我想象的大。”
“那您还让表姐在公关部?”
“放在眼皮底下,总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好。”父亲看着我,“萱萱,你要记住,在公司里,不是所有敌人都要立刻铲除,有时候,留着他们,才能看清他们背后还有谁。”
我忽然明白,这五年来,父亲对姑母一家的渗透为何一直睁只眼闭只眼。
他在钓鱼。
我开口发问:“那您觉得,姑父背后还有谁?”
父亲没直接应答,只道:“审计组的事,多上点心。周敏是我信得过的人,有啥发现,先跟她商量,再跟我说。”
我应了声“好”。
父亲顿了顿,又道:“提防着薇薇,她没表面那么简单。”
我点头示意明白。
离开办公室,周敏已在门口候着。她递来一份文件:“审计组任命通知,凌董签了。下午两点开启动会,这是项目全部资料,电子版已发你邮箱。”
“谢谢周姐。”
“叫我周敏就行。”她微笑着,“凌小姐,凌董交代全力配合您,有需要随时找我。”态度恭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
回到工位,我埋头钻研资料。中午随便扒拉两口外卖,接着看。下午启动会简短高效,财务、法务各派两人,加上我和周敏,六人组成审计组。周敏明确分工与时间表,要求两周内出初步报告。
散会后,法务部李薇凑过来:“凌小姐,我帮你梳理合同部分吧,文件不少呢。”
“叫我凌萱就行,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薇笑出两个酒窝,“我们都挺佩服你的,城西项目像马蜂窝,没人敢碰,你敢提审计,是条好汉。”
我被逗乐:“我是女的。”
“女中豪杰!”她竖起大拇指。
下午四点,陈默发来消息:“进展咋样?”
“进了审计组,查城西项目。我爸在‘钓鱼’。”
“小心鱼急了跳墙,林建国不是省油的灯。”
“知道,晚上见面?”
“老地方,七点。”
下班时,林薇薇又“恰好”与我同乘电梯,轿厢里就我俩。她看着下降的数字,冷冷道:“得意了?”
“我不明白表姐啥意思。”
“别装了。”她冷笑,“成立审计组,当副组长,凌萱,你以为你赢了?这项目水深着呢,小心淹死。”
“谢谢表姐提醒。”我望着电梯镜面里她的倒影,“我这人水性好,我妈教的。”
提及母亲,她脸色更难看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踩着高跟鞋匆匆离去,背影僵硬。我慢悠悠走出大楼,夕阳将街道染成金色。手机震动,姑母发来消息:“萱萱,晚上回家吃饭,姑母炖了你爱喝的汤。”
我盯着消息,回了俩字:“好的。”
该来的躲不掉。
晚上七点,咖啡馆。陈默已到,面前堆满文件。见我进来,他招手。
“这么多?”我在他对面坐下。
“你母亲的银行流水,我朋友又挖到点东西。”陈默推过几张纸,“你看,去世前一周,她分三次,从三家不同银行,取了三十万现金。加上之前四十万,总共七十万,不知去向。”
我接过文件,三次取款分别在周二、周四、周六,每次十万,取款地点都在南城,却相距甚远。
“她取这么多现金干啥?”我喃喃自语。
“还有这个。”陈默又推来一张纸条复印件,不是监控截图,是手写的。字迹是母亲的:“美娟,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找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如果你们再逼我,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纸条无落款,右下角有日期,母亲去世前十天。
“这纸条哪来的?”我声音发紧。
“从一个旧物收购商那儿。”陈默说,“你母亲去世后,你姑母处理了一批‘旧物’。这收购商专收老信件、老文件,他觉得纸条内容奇怪,留了复印件。我朋友费了好大劲才找到他。”
“姑母逼她?逼她啥?”
陈默摇头:“不知道。但结合亲子鉴定、大额取现、这张纸条,你母亲去世前,肯定承受巨大压力,而且这压力来自你姑母。”
我想起母亲去世前的模样,确实憔悴了些,我还以为是工作累,她总笑着说“没事”,让我专心学习。
“还有件事。”陈默压低声音,“我朋友查到,你母亲去世前一个月,咨询过律师,关于离婚。”
我猛地抬头:“哪个律师?”
“赵明诚,专打离婚官司,三年前移民了,联系不上。”陈默说,“咨询记录模糊,只有预约信息,没具体内容。你母亲可能没去,或者去了没正式委托。”
离婚,这个词如重锤击在我心上。
父亲知道吗?若知道,为何从未提及?若他们感情破裂,母亲为何还为我投保,受益人写父亲?
疑问如乱麻缠在一起。
“萱萱。”陈默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确定要继续查?有些真相,可能很残酷。”
“不查,我会后悔一辈子。”我说。
陈默看了我许久,最终点头:“好。那我继续查和她茶楼见面的男人,有进展告诉你。”
“谢谢。”
“别说谢。”他收起文件,“你母亲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
离开咖啡馆已八点半,我打车回别墅,一路上想着纸条内容。
“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找我。”
姑母到底找母亲干啥?要钱,还是别的?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我付了车费下车。客厅灯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姑母和林薇薇坐在沙发上。
该来的,终究要来。
我推门进去。
“萱萱回来啦!”姑母热情迎上来,“吃饭了吗?汤还热着,姑母给你盛一碗。”
“吃过了,谢谢姑母。”我换了鞋走进客厅。
林薇薇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眼皮都没抬。
父亲不在,应该还在公司。
“你爸刚来电话,说晚点回来。”姑母拉我在沙发坐下,“上班第一天,感觉咋样?累不累?”
“还好。”
“听说你进了审计组?”姑母语气自然,“还当了副组长?我们萱萱真能干。不过,审计这工作得罪人,你刚进公司,还是以学习为主,别太较真。”
“我爸让我多学学。”我说。
“你爸也是,咋让你做这么棘手的工作。”姑母叹气,“城西项目是你姑父负责,都是一家人,查来查去多伤感情。要不姑母去跟你爸说说,给你换个轻松岗位?”
“不用了姑母。”我盯着她的眼睛,“我觉得审计挺有意思,能学到不少东西。而且,清者自清,姑父若没问题,审计一下正好证明清白。”
姑母笑容有些僵硬。
林薇薇放下手机,冷冷看着我:“凌萱,你啥意思?怀疑我爸?”
“表姐想多了。”我平静地说,“公司流程而已。若每个被审计的人都觉得是被怀疑,那审计部就没必要存在了。”
“你——”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姑母打圆场,但看我的眼神已冷下来,“萱萱说得对,公司流程嘛。不过萱萱啊,姑母还是要多说一句,一家人,有时不能太较真。你妈以前就常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她提到了母亲。
我握紧口袋里的录音笔。
“姑母。”我轻声问,“您和我妈,关系好吗?”
客厅空气瞬间安静。
林薇薇也抬起头,看着她母亲。
姑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恢复:“当然好啊。你妈是我嫂子,我们姑嫂关系一直不错。她刚嫁进来时,我们还常一起逛街呢。”
“是吗。”我顿了顿,“那为啥我妈去世前,会给您写那样的纸条?”
时间仿佛静止。
姑母脸色瞬间煞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薇薇猛地站起来:“凌萱!你胡说!”
“我胡说?”我从包里掏出纸条复印件,轻轻放在茶几上,“‘美娟,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找我。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如果你们再逼我,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姑母,这是我妈的笔迹,您应该认得吧?”
姑母盯着复印件,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从哪来的?”她声音发颤。
“这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妈在去世前十天,写了这张纸条给您。姑母,您到底在逼她什么?逼到她要用‘不保证会做出什么’来警告您?”
“你闭嘴!”林薇薇冲过来要抢纸条,我一把按住。
“表姐急啥?”我看着她,“还是说,你也知道啥?”
“我啥都不知道!你少在这诬陷人!”
“诬陷?”我笑了,眼里却无温度,“那姑母解释下,为啥我妈去世前取了七十万现金,却无消费记录?为啥她要卖掉外公外婆留给她的房子,钱却不翼而飞?为啥她要去咨询离婚律师?”
我一连串的问题,如炸弹在客厅炸开。
姑母的脸色由苍白转为煞白,她紧抓沙发扶手,勉强稳住身形:
“萱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我逼近一步,
“姑母,您说清楚,是怎样?”
“是……是你母亲投资失利,欠了债,找我求助……”
姑母支支吾吾,
“我借了些钱给她,她不好意思,便写了这张纸条……那些钱是还债的……”
“还谁的债?金额多少?借条何在?”
我追问。
“这……时间太久,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
我紧盯着她,
“那我帮您回忆。五年前,我妈去世前三个月,姑父林建国在澳门赌场输了两百万。他不敢告诉我爸,四处借钱堵窟窿。最后,是您帮他还的,没错吧?”
姑母瞳孔骤缩。
“那两百万从何而来?”
我继续发问,
“您和姑父的年薪加起来不过百万,且那段时间您的账户并无大额支出。钱,是我妈‘借’给您的吗?七十万现金,加上卖房的一百二十万,正好凑够两百万?”
“你……你调查我?”
姑母声音尖锐。
“我只是在追寻我妈去世的真相。”
我回应,
“姑母,我妈的死,与您有关吗?”
惨白的灯光映在姑母脸上,她嘴唇颤抖,眼神躲闪。林薇薇僵立一旁,手机滑落,砸在地毯上闷响。
“你胡说什么!”
林薇薇找回声音,却难掩慌乱,
“我妈怎么可能与舅妈的死有关!凌萱,你疯了?就因我今天在公司说了你几句,你就这样污蔑我们?”
我无视她,目光锁定姑母:
“纸条上写着‘这是最后一次’。姑母,在此之前,您找我妈要过多少次钱?每次多少?您用什么威胁她,让她一次次妥协?”
姑母身形摇晃,扶住沙发背才站稳。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看我如看怪物。
“你知道了多少?”
她声音嘶哑。
“我知道我妈去世前半年,您至少找她要过五次钱。前四次她给了,第五次,她写了那张纸条。”
我向前逼近,
“我还知道,我妈去世前一天,与您在清雅茶楼见面,下午三点。你们谈了什么,姑母?”
姑母猛然后退,小腿撞上茶几,茶杯晃动,茶水洒出,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痕迹。
“我……我没见过她……”
她喃喃自语,眼神恐惧。
林薇薇冲过来抓住我手臂:
“凌萱,你够了!我妈身体不好,你要把她气出病来——”
“那就送医院。”
我甩开她,一字一顿,
“我也想知道,五年前交警认定的那场意外车祸,是否真的只是意外。姑母,您说呢?”
此时,玄关传来开门声。
父亲凌振华站在门口,拎着公文包,疲惫在看到客厅对峙时凝固。他目光扫过茶几上的纸条复印件,扫过姑母煞白的脸,扫过林薇薇慌乱的神情,最后落在我脸上。
“怎么回事?”
他声音低沉,带着怒意。
姑母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
“哥!哥你管管萱萱!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张伪造的纸条,非说雨涵去世前我逼她要钱,还说雨涵的死与我有关!这……这简直是要逼死我啊!”
父亲未语,走到茶几前,拿起复印件。他看得极慢,仿佛在确认每个字。客厅静得可怕,只有他手指摩挲纸张的细微声响。
“萱萱。”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这东西,哪来的?”
我未答,反问道:
“爸,您早知姑母找我妈要钱,对吗?”
父亲身形一僵。
这个反应,已足够。
我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五年来的怀疑、猜测、自我欺骗,在此刻化为乌有。原来他知情,一直知情。
“您知道……”
我声音颤抖,
“您知道姑母逼我妈,知道我妈承受压力,知道她可能非意外而死……但您沉默,您任由他们登堂入室,取代我妈的位置,欺负您的女儿——”
“萱萱!”
父亲打断我,声音无力。
“回答我!”
我几乎吼出,五年情绪在此刻爆发,
“我妈去世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您知道多少!隐瞒了多少!”
父亲张嘴却无声。他脸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十岁。
此时,姑母突然笑了。那笑声尖锐刺耳,带着破罐破摔的疯狂。
“好啊,好啊……既然撕破脸,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她盯着我,眼神怨毒,
“没错,我找苏雨涵要钱。但她欠我的!欠我们林家的!要不是她,我爸——你爷爷——不会早早气死!要不是她,我们林家不会沦落到靠凌家施舍过活!”
“你闭嘴!”
父亲怒喝。
“我为何要闭嘴?”
姑母转向他,泪与怒交织,
“哥,这些年我替你瞒了多少事?爸临死前怎么说的?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让你娶了苏雨涵!要不是她那个不知检点的妈,要不是苏家那些破事,我们林家怎会——”
啪!
一记响亮耳光。
父亲手停在半空,姑母脸偏向一侧,迅速浮现红掌印。众人愣住,包括父亲自己。
“滚。”
父亲声音颤抖,
“带着你女儿,滚出我家。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妹妹。”
林薇薇尖叫着冲过去扶住母亲:
“舅舅!你怎么能打我妈!”
姑母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父亲,随后,震惊转为诡异笑容。
“凌振华,你要赶我走?”
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如淬毒,
“可以。但在我走之前,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目光转向我,那眼神让我脊背发凉。
“你以为你妈是好人?你以为她真的爱你爸,爱你这个女儿?”
她笑得肩膀颤抖,
“我告诉你凌萱,你妈死前一天,在茶楼见的那个男人——”
“林美娟!”
父亲厉声打断,但已晚。
姑母一字一句,说出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那个男人,是你妈大学时的初恋。而且,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最后四字,如四把冰锥,刺入我心。
时间仿佛静止。客厅空气凝固,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咚咚咚,震得耳膜生疼。
父亲手仍停在半空,无力垂下。他脸色从愤怒转为死灰,嘴唇颤抖,却无言。
林美娟——我的姑母,脸上浮现扭曲胜利表情。她捂脸的手放下,掌印刺眼。但她已不在乎,眼中燃烧疯狂火焰。
“你说什么?”
我终于找回声音,却沙哑。
“我说,”
林美娟一字一顿,
“你妈死前一天,在清雅茶楼见的那个男人,叫周文远。他们是大学同学,爱得死去活来。后因周家反对,分手。”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恶毒笑,
“但你妈从未忘记他。这二十多年,他们一直有联系。而你——”
她指向我:
“你出生时间,正好是你妈和周文远分手九个月后。凌萱,你真觉得自己像凌家人吗?”
我腿发软,扶住沙发靠背。眼前一切开始旋转,吊灯、墙画、姑母那张脸……都在晃动。
“够了。”
父亲声音低沉可怕。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手臂。那只手很凉,掌心有汗。
“萱萱,别听她胡说。”
“我胡说?”
林美娟尖笑,
“凌振华,你自己清楚!当年爸临死前怎么说的?他说凌萱那孩子长得不像凌家人,让你去做亲子鉴定!你做了吗?你敢做吗?”
父亲身形明显一僵。
这个细微反应,压垮了我所有坚持。
“爸。”
我转头看他,声音轻如羽毛,
“她说的是真的吗?”
父亲嘴唇动了动,眼中情绪复杂:痛苦、挣扎、愧疚,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深沉悲哀。
他没有否认。
他没像往常那样斩钉截铁地呵斥“别听她胡扯”,也没以父亲的威严压制,只是沉默着,握着我手臂的手微微颤抖。
“瞧瞧。”林美娟满脸得意,“他都不敢否认。凌萱,你妈就是个——”
“闭嘴!”我怒不可遏,猛地转身朝她吼道,“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妈?你逼她要钱,把她逼到绝境,如今她走了,你还要污蔑她!林美娟,你还有人性吗?!”
“我污蔑她?”林美娟冷笑一声,“那你说说,为啥你妈临死前要偷偷见周文远?为啥取七十万现金,那钱分明是给周文远的!她到死都想着那个男人,为他筹钱!”
“那钱是给你还赌债的!”我气得几乎要冲过去,却被父亲紧紧拉住。
“你老公林建国在澳门输了两百万,你求我妈帮忙,一次次逼她。取款记录、卖房记录,我都查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报警,让警察查查这五年前巨额资金的去向?”
林美娟的脸色瞬间变了,那胜券在握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林薇薇这才反应过来,尖声叫道:“凌萱!你别在这血口喷人!我妈才不会——”
“才不会?”我打断她,从口袋掏出手机,“要不要我把查到的证据,现在就发到公司高管群里?包括你爸挪用项目资金赌博的流水,还有你妈这些年从凌家账户转走的钱款记录?”
客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次,林美娟先败下阵来。她眼神躲闪,呼吸急促,刚才那嚣张的气势,像被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你……你查我?”她声音颤抖。
“我不光查你。”我盯着她,“我还查到,五年前我妈出事那条路,本不是她回家的必经之路。那天她为啥绕道去城西?林美娟,是你约她去的吧?用那笔钱当诱饵,把她骗到没监控的路段?”
“你胡说!”林美娟尖叫起来,“那是意外!交警都认定了!”
“真是意外吗?”我向前跨一步,这次父亲没拦我,“那为啥肇事车辆至今没找到?为啥现场除了我妈的车,还有另一辆车的刹车痕迹?为啥事故发生后,你第一时间赶到,不是看我妈,而是翻她的包?”
我一连串的质问,如重锤般砸向她。
林美娟连连后退,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抱头:“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那天是意外,就是意外……”
“妈!”林薇薇扑过去抱住她,抬头怒视我,“凌萱,你够了!我妈有心脏病,你要逼死她吗?!”
“那谁逼死我妈?!”我泪水夺眶而出,五年的委屈、痛苦、愤怒,此刻全部爆发,“这五年,你们住我家房子,花我爸的钱,在公司作威作福,还一次次羞辱我这个‘没娘管的孩子’!林薇薇,你摸摸良心,你配吗?!”
林薇薇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
父亲轻轻拉了我一下:“萱萱,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我转身看他,泪水模糊了视线,“爸,这五年,你知道她们怎么对我的吗?你知道林薇薇背后咋说我妈的吗?你知道她们一点点抹去我妈在这个家的痕迹时,我有多痛吗?而你——”
我声音哽咽:“你明明知道姑母逼妈要钱,知道妈压力多大,却啥都不说,啥都不做。你还让她们住进来,让她们欺负你女儿……爸,你告诉我,为啥?”
父亲的眼眶红了。这个在我记忆中永远强势、冷静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萱萱,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妈。”
“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我哭着问,“我妈死了五年了!死得不明不白!而害她的人,还在逍遥快活,还想抢走她女儿的一切!爸,你告诉我,这公平吗?!”
父亲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看向瘫在沙发上的林美娟,眼神冰冷陌生。
“林美娟。”他声音平静,但平静下压抑着太久的怒火,“从现在起,你和你丈夫、女儿,从凌家滚出去。你们名下的房产、车辆,我会让律师清算。这些年你们从凌家拿走的钱,我都会追回来。”
“哥!”林美娟惊恐抬头,“你不能这样!我是你亲妹妹!”
“从你逼死雨涵那天起,你就不是了。”父亲声音毫无温度,“我会报警,把萱萱查到的证据交给警方。五年前那场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让警察查清楚。”
“不……不……”林美娟彻底慌了,她从沙发上爬起来,跪着爬到父亲脚边,“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笔钱我是借的,我会还的……车祸真是意外,跟我没关系……求求你,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
父亲一脚踢开她的手:“兄妹一场?林美娟,你把我当哥哥了吗?把雨涵当嫂子了吗?把萱萱当侄女了吗?这些年,你心里只有钱、权,只想把凌家的一切变成你们林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刘律师,来我家一趟。对,立刻。”
挂断电话,他看向我:“萱萱,你先上楼休息。这里的事,爸爸处理。”
我摇摇头:“我要在这听着。”
父亲看了我一眼,最终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如一场漫长的噩梦。刘律师很快赶到,父亲冷静地交代:冻结林建国在公司职务和权限,清查林美娟名下资产,准备报警材料……每条指令都干脆利落,毫无犹豫。
林美娟从哀求到哭嚎,再到绝望沉默。林薇薇一直抱着她母亲,脸色惨白,一言不发。
晚上十一点,刘律师带着初步方案离开。父亲让司机送林美娟母女去酒店,连让她们在家多待一晚都不愿。
临出门,林美娟突然回头看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恐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怜悯。
“凌萱。”她哑着嗓子说,“有些真相,你爸永远不会告诉你。你妈和周文远的事,你可以自己去查。清雅茶楼的老板应该还记得他们。”
说完,她被林薇薇扶着,踉跄离去。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和父亲。巨大的空间显得空旷冰冷,争吵声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萱萱。”父亲轻声叫我。
我没回应,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别墅区路灯在远处连成微弱光带,更远处是模糊遥远的城市霓虹。
“那个周文远……”我背对着父亲,声音很轻,“是真的吗?”
身后传来一声沉重叹息。
“是真的。”父亲说,“他是你妈妈的大学同学,也是她的初恋。”
我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父亲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向窗外,“萱萱,你是我女儿。这一点,从未有过疑问。”
我转头看他:“那为啥不做亲子鉴定?爷爷不是让你做吗?”
父亲苦笑:“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那个结果,不是你妈妈想要的。”父亲声音疲惫,“你爷爷一直不喜欢你妈,觉得苏家门第低,配不上凌家。你出生后,他说你长得不像凌家人,逼我去做鉴定。但我没去。不是不敢,而是我知道,去了就等于认同了你爷爷对你妈的怀疑,会伤透她的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你妈知道了这件事。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去做了鉴定。她把报告拿给我看时,哭了。她说:‘振华,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嫁给你,生了萱萱。’”
我的眼眶又湿了。
“那张报告,现在在哪?”我问。
“在你妈书房,那本《百年孤独》的封皮夹层里。”父亲说,“她放进去的第二天,就出了车祸。”
我手指紧紧攥住窗帘,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报告在哪?”我声音发抖,“你也知道我妈是被姑母逼到绝路的吗?”
父亲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
“我知道林美娟找你妈要钱。但不知道她要那么多,也不知道她用的啥手段。”他睁开眼,眼里满是血丝,“你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总是说‘没事’,‘能处理好’,‘别伤了兄妹感情’。我以为……我以为只是小打小闹。”
“小打小闹?”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七十万现金,一套房子,这还叫小打小闹?”
“是我的错。”父亲颓然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我以为给她钱就能解决问题,以为林美娟拿到钱就会收手。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那么狠。”
我看着这个在我心中永远强大的男人,此刻佝偻着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心里有怨恨、愤怒,更多的是悲哀。
“爸。”我轻声说,“你知道我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他抬起头,眼神破碎。
“每天晚上,我都会梦到妈妈。梦到她给我做饭,送我上学,坐在书房写稿子……然后惊醒,发现家里已没有她的气息。”我眼泪无声流下,“姑母拔了她的茉莉花,换成玫瑰。收了她的书,说占地方。换了她最喜欢的窗帘,说颜色旧。没人问过我同不同意,难不难过。”
“每次家庭聚餐,林薇薇都明里暗里嘲讽我。说我衣服土,没教养,说我妈没把我教好……而你,爸,你从不为我说话。你只会低头吃饭,或看手机。”
“我搬去宿舍,不是不喜欢这个家,是因为这里已不像家。没有妈妈,没有温暖,只有觊觎我们家产的外人,和一个永远不在场的父亲。”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因激动而起伏。五年了,这些话憋在心里五年了。
父亲起身,一步步朝我走来。他抬起手,似要将我拥入怀中,那只手在空中滞留许久,最终轻柔地搭在我肩上。
“对不起。”他声音哽咽,反复念叨着,“爸爸真的错得离谱。这五年,我不敢回家,满屋子都是你妈妈的影子。我也不敢看你,一瞧见你,就想起她。我用工作麻痹自己,以为把公司做大,就是对你们母女最好的弥补……我错了,错得彻底。”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你妈走的那天,我接到电话赶到医院,医生说她当场就没了,没遭什么罪。”他声音断断续续,“我当时就想,要是我能早点察觉林美娟在逼迫她,要是我多关心她一点,要是那天我陪她一起出门……或许就不会发生这种悲剧。”
我看着他,心中的坚冰渐渐消融。
“爸。”我轻声唤道,“我们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妈走了,可我们还得好好活着。我们要为她讨回公道,让那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然后,我们带着她的那份,好好生活。”
父亲用力点头,泪水滴落在地板上。
那晚,我们都没睡。父亲走进书房,找出母亲那本《百年孤独》。我们一同打开封皮夹层,取出那份微微泛黄的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支持凌振华为凌萱的生物学父亲”的黑色印刷字,清晰如昨。
母亲在报告背面写了一行小字:“给萱萱。妈妈永远爱你。”
我抱着报告,泣不成声。
凌晨三点,父亲突然开口:“萱萱,咱们去看看你妈吧。”
我们驱车前往墓地。深夜的墓园静谧得让人害怕,只有路灯洒下惨白的光。母亲的墓碑干净整洁,照片上的她笑容温柔。
父亲把一束茉莉花放在墓前,这是他特意去二十四小时花店买的。
“雨涵。”他轻声说道,“我带女儿来看你了。”
我跪在墓碑前,伸手轻抚照片上母亲的脸。
“妈。”我小声呢喃,“我都知道了。您放心,我会好好的。我也会让害您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寒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树沙沙作响,似在回应。
离开墓园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启。
父亲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路灯一盏盏熄灭。
“萱萱。”父亲突然说道,“公司的事,你愿意接手吗?”
我转头看向他。
“城西项目的问题,你查得很透彻。公司的管理漏洞,你也看在眼里。”他目视前方,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坚毅,“我想把公司交给你。不是现在,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我没有立刻回应。
曾经,我抗拒进公司,觉得那是父亲的世界,充满商业气息,冰冷且没有温度。但现在我明白了,逃避不是办法。若想保护想保护的人,若想让母亲安息,我必须强大起来。
“好。”我说道,“但我需要时间学习。”
父亲笑了,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见他真心地笑。
“不急。”他说道,“我们时间还多。”
车子驶进别墅区时,太阳刚好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烘烘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怎么样?昨晚没出什么事吧?”
我回复:“没事。真相已经大白了。谢谢你,陈默。”
“跟我客气啥。需要帮忙随时说。”
我看着窗外渐渐苏醒的城市,心中第一次有了踏实的感觉。
母亲,您看到了吗?
我和爸爸,终于走出了阴霾。
而您,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一周后的清晨,我来到清雅茶楼。这是一家藏在老城区巷子里的茶馆,门脸不大,木质招牌有些褪色,上面用楷书写着“清雅”二字。推门进去,一股陈年茶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店内装修古朴,几张红木桌椅摆放整齐,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角落里有个小小的水景,竹筒滴水,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间尚早,店里只有一位老人在柜台后擦拭茶具。他抬头看向我,推了推老花镜:“姑娘,这么早啊?”
“您好。”我走过去,“请问您是这里的老板吗?”
“是。”老人打量着我,“喝茶?”
“我想打听点事情。”我从包里拿出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她年轻时长发披肩,笑容清澈,“请问您五年前,有没有见过这位女士?”
老人接过照片,凑到光线下仔细端详。片刻后,他点点头:“见过。苏小姐嘛,以前常来。”
我的心跳加速:“那您还记得,五年前十月二十三号下午,她来这里见过什么人吗?”
老人皱起眉头,努力回忆:“五年前……十月……让我想想。”
他放下照片,走到柜台后的老式日历前翻找。那是一天撕一页的日历,他竟还留着五年前的。泛黄的纸页哗哗作响,最后停在十月那一页。
“十月二十三号……周四……”老人喃喃自语,突然眼睛一亮,“想起来了!那天下午,苏小姐确实来了。她约了个人,是个男的,大概五十岁左右,穿得很体面,像个知识分子。”
“他们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我急切地问道。
老人摇头:“客人说话,我们不好偷听。不过……那天苏小姐情绪不太好,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那个男的也很激动,两人说话声音有点大,我还过去劝过一次,让他们小声点。”
“后来呢?”
“后来他们谈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走的时候,苏小姐脸色更差了,那个男的一直想拉她,她甩开了。”老人叹了口气,“那天我还觉得奇怪呢,苏小姐以前来都是安安静静喝茶的,那天特别反常。”
我握紧拳头:“那您知道那个男的是谁吗?叫什么名字?”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人说道,“不过……那天苏小姐走的时候,落了东西。一个文件袋。我追出去,她已经上车走了。我就把东西收起来,等她下次来再给她。没想到……”
没想到母亲再也没有机会来取了。
“那个文件袋还在吗?”我的声音颤抖着。
老人点点头:“在。我一直收着,想着万一有人来找呢。”
他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浅黄色的牛皮纸文件袋,边缘有些磨损。
我接过文件袋,手抖得厉害。袋口用细绳缠着,打着死结。我深吸一口气,小心地解开。
里面有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标题是《债务清偿协议》。内容大致是:周文远欠林美娟丈夫林建国赌债共计一百九十万元,由苏雨涵代为偿还。还清后,林美娟承诺不再以任何理由骚扰苏雨涵及其家人。
协议的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三天。
下面是几张借条复印件,借款人是周文远,出借人是林建国,金额从二十万到五十万不等,时间跨度三年。每张借条都有周文远的签名和手印。
最后,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雨涵亲启”,字迹苍劲有力。
我抽出信纸,展开。
雨涵:
见字如面。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不在国内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也是最后一次麻烦你。
欠林建国的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不该替我扛这个债,更不该卖了你父母留给你的房子。那房子是你最后的依靠,你不能为了我失去它。
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因为家里的压力,因为自己的懦弱,我放弃了我们的感情。这二十多年来,我每天都在后悔。看到你嫁给凌振华,过得很好,有了可爱的女儿,我心里既为你高兴,又忍不住嫉妒。
但我没想到,我的出现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麻烦。林美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我们当年的事,就用这个来威胁你。她以为萱萱是我的孩子,以为可以用这个秘密从你那里无限地勒索钱财。
雨涵,你太善良了。善良到宁愿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但这一次,听我的。把这些证据交给凌振华,交给警方。林美娟和林建国的行为已经构成敲诈勒索,他们该受到法律的惩罚。
至于我,我会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希望下辈子,我能早点遇见你,勇敢一点。
珍重。
文远
十月二十二日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到地上。
老人弯腰捡起来,小心地递还给我:“姑娘,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原来是这样。
原来母亲和周文远见面,不是为了旧情复燃,而是为了彻底了断。周文远欠了林建国的赌债,林美娟用这个要挟母亲,还编造了我是周文远女儿的谎言,想一辈子控制母亲。
而母亲,为了保护我,为了保护这个家,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她卖掉了外公外婆留给她的房子,取光了所有现金,甚至打算动用自己的保险金……她做了她能做的一切,只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守住这个家。
可她没想到,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林美娟拿到钱后,并没有收手。她想要更多,想要整个凌家。
所以母亲在去世前一天,写了那张纸条:“这是最后一次。别再找我。”
所以母亲在去世当天,可能又被林美娟约出去,谈最后一笔“交易”。
而那场车祸……
我不敢再想下去。
“姑娘,你认识苏小姐?”老人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抹了把眼泪,点头:“她是我妈。”
老人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叹道:“难怪长得像……你妈是个好人,可惜了。”
“谢谢您保管这些。”我把文件仔细收好,“这些对我很重要。”
“应该的。”老人摆摆手,“对了,那个周先生……后来好像真出国了。大概半年前,有个年轻人来找过他,说是他儿子,来打听他的下落。”
“他儿子?”我心头一动。
“是啊,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老人回忆道,“他说他爸五年前突然出国,一直没联系,他想找到他。”
“您有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老人摇头,“他就来了一次,问了问情况,就走了。”
我道了谢,留下一些钱作为保管费,离开了茶楼。
走出巷子,阳光倾洒而下。我站在路边,拨通了陈默的电话。
“查到了。”我率先开口。
“周文远确实是我妈的初恋,可他并非我父亲。林美娟拿周文远欠林建国的赌债做把柄,胁迫我妈,还编造我是周文远女儿的谎言,妄图一辈子掌控她。”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
“有证据吗?”陈默问道。
“有,债务协议、借条,还有周文远写给我妈的信。”我回应。
“陈默,帮我找个人。周文远的儿子,二十来岁,戴眼镜。半年前在清雅茶楼露过面,当时在找他父亲。”
“你想通过他找周文远?”
“对。”我望着街道上如织的人流,“周文远是关键证人,他清楚林美娟如何胁迫我妈,或许还知晓更多内情。”
“行,我尽力。”陈默应道,“你那边咋样?公司的事处理得顺不顺利?”
“审计组进展迅速。”我答道,“财务部已找到林建国挪用项目资金的铁证,涉案金额超五百万。法务部正筹备起诉材料。”
“你爸那边呢?”陈默追问。
“他……”我稍作停顿,“他在配合警方调查五年前的车祸。交警队重启案件,技术人员重新勘查现场痕迹。”
陈默长舒一口气:“那就好。萱萱,你妈妈在天之灵,能安心了。”
挂断电话,我在路边伫立许久。母亲,若您在天有灵,请护佑我们,寻得最终真相。
下午回到公司,周敏已在等候。
“凌小姐,审计报告初稿出来了。”她递上一份厚文件,“问题比预想的严重。林建国不仅挪用项目资金,还伪造合同、虚报工程量,涉案金额可能超一千万。”
我接过报告翻看,一页页数据、一张张假合同、一条条资金流向,令人触目惊心。
“这些证据,够立案吗?”
“足够了。”周敏说道,“法务部建议先内部处理,追回资金,再考虑是否报警。毕竟涉案金额巨大,传出去对公司声誉不利。”
我合上报告,思索片刻:“我爸啥意见?”
“凌董说,听你的。”
我有些意外,父亲这是真把决定权交给我了。
“那就报警。”我果断道,“声誉能挽回,正义不能妥协。林建国必须为其行为付出代价。”
周敏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我叫住她,“周姐,你在公司多久了?”
“十二年。”她答道,“公司刚起步时,我就跟着凌董了。”
“那你认识我妈吗?”
周敏神情柔和:“认识。苏小姐……不,凌太太,人特别好。公司起步那几年,她常给加班员工送夜宵。我怀孕时孕吐厉害,她还专门为我熬粥。”
她顿了顿,声音略带哽咽:“她走那天,我们都哭了。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周姐。”我轻声说,“谢谢你这些年对公司、对我们家的付出。”
周敏摇头:“应该的。凌董对我不薄,凌太太对我也好。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
“你说。”
“大概六年前,林副总——林建国——曾想拉拢我。”周敏压低声音,“他说凌董身体欠佳,将来公司迟早是林家人的,让我早点站队。我当时就拒绝了,还告知了凌董。凌董说知道了,让我别声张。”
我眉头紧皱:“六年前?那时我爸身体不好?”
“也不是不好,就是有高血压,医生让多休息。”周敏说道,“但林副总四处散布谣言,说凌董得了重病,还私下接触其他股东,想让他们支持林薇薇接班。”
原来林美娟一家早有谋划。
“我爸知道这些吗?”
“知道。”周敏点头,“但凌董念及兄妹情分,未采取行动。他说,只要不过分,就由他们去。”
我苦笑,父亲的宽容,换来的不是感恩,而是贪婪的变本加厉。
“周姐,以后公司的事,还得麻烦你。”我说道,“我刚接手,很多不懂。”
“凌小姐客气了。”周敏认真道,“你放心,我会全力配合。凌太太在天上看着呢,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周敏离开后,我坐在办公室,望着窗外城市。母亲,你看到了吗?伤害过你的人,正一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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