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白帝城,永安宫。
药气与死气混杂在一起,沉重得令人窒息。榻上的刘备已是油尽灯枯,昔日奔波半生、摔打出的一身英雄气,此刻被病魔销蚀得只剩下一具枯槁的骨架。他费力地转动浑浊的眼球,在昏暗的烛光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孔明……”声音嘶哑如破锣。
诸葛亮抢步上前,跪在榻前,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臣在。”
刘备的嘴唇翕动了许久,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挤出一句压在心头数月、却又不敢触碰的疑问:“朕……悔不听丞相之言。你……你当初说,伐吴会折损国祚……朕且问你,若无夷陵之败,我大汉……能传多少年?”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刀,剜着两个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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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都的阴云
建安二十四年冬,成都的天,比往年更早地阴沉下来。刺骨的寒风卷着铅灰色的云,压得皇城金色的琉璃瓦都失去了光泽。压抑的气氛,源于一封自荆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
当那名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入议政殿,带着哭腔喊出“关将军……关将军兵败麦城,为东吴所害”时,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而坐在御座之上的刘备,这位一生经历过无数次大败、甚至抛妻弃子都未曾真正绝望过的汉中王,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座位上栽下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
“主公!”站在一旁的诸葛亮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提醒,“主公,节哀。朝堂之上,百官在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让刘备暂时回过神。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挺直了腰杆,那双曾让曹操都赞叹的“长臂”此刻却无力地垂着。他扫视了一圈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目光最后落在诸葛亮那张依旧镇定的脸上。
“孔明……”刘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云长他……真的去了?”
诸葛亮没有回答,只是沉痛地、微微地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像一柄重锤,彻底砸碎了刘备强撑的镇定。他猛地站起身,眼中迸发出骇人的血光,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狂怒。他一把抓起案几上的竹简,狠狠地砸在地上,竹片碎裂四溅。
“孙权!鼠辈!匹夫!安敢害吾兄弟!”
一声咆哮,如受伤的孤狼在雪夜里的悲鸣,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殿内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知道,关羽对于刘备来说,不仅仅是一位大将,一地诸侯。那是从涿郡就开始,同榻而眠、同锅吃饭、过命的兄弟!这份情义,是他们君臣关系的基石,也是蜀汉立国的精神图腾之一。
现在,图腾塌了。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成都都笼罩在刘备的怒火之下。他罢朝、拒食,将自己关在寝宫里,谁的劝谏也听不进去。宫人们只敢在门外候着,时常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和器物被砸碎的闷响。
诸葛亮心急如焚。他知道,荆州的丢失,对他的“隆中对”是釜底抽薪的一击,但眼下更致命的,是主公被仇恨吞噬的心智。一旦刘备决定起倾国之兵伐吴,那刚刚建立的蜀汉基业,将面临灭顶之a灾。
终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
镇守阆中的车骑将军张飞,听闻二哥死讯,日夜痛哭,血泪染襟。他本就性如烈火,此刻更是被酒精和仇恨烧得失去了理智,下令军中三日之内必须置办齐白盔白甲,为关羽挂孝伐吴。麾下将领张达、范强因无法按时完成,被他鞭打得皮开肉绽。二人不堪受辱,趁张飞醉卧帐中,割下他的首级,连夜叛逃东吴。
噩耗传到成都,刘备在病榻之上,当场喷出一口鲜z血,昏死过去。
等他悠悠转醒,守在床边的诸葛亮发现,他的眼神变了。那里面所有的悲伤、痛苦、脆弱,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般的坚定。
“孔明。”刘备看着床顶的幔帐,声音平静得可怕,“传朕旨意,起全国之兵,朕要亲率大军,踏平江东,为云长、翼德报仇!”
诸葛亮心中“咯噔”一下,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劝阻。
但刘备没给他机会。
“谁敢劝阻,便是如此案!”他用尽全身力气,抓起床头的一只陶碗,奋力掷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寝宫里,如同惊雷。
第二章 丞相的苦谏
翌日,刘备正式登基称帝,改元章武。登基大典的喜庆之气还未散尽,皇帝的第一道诏书,便如一道寒流,席卷了整个朝堂。
伐吴!
以赵云为首的一批老臣当即出列反对,却被刘备以“老迈怯战”为由,严词驳斥,甚至直接剥夺了赵云的兵权,令其留守江州。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朝堂上一时噤若寒蝉。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手持羽扇,一直沉默不语的丞相——诸葛亮。
在整个蜀汉,如果还有一个人能劝住这位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的皇帝,那只有他了。
刘备的目光也如刀子般落在了诸葛亮身上,眼神中带着质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仿佛在说:孔明,连你也要反对朕吗?
诸葛亮缓缓走出队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他开口了,声音清朗而沉稳,仿佛有一种能让人瞬间冷静下来的力量,“臣,并非怯战,亦非不愿为关将军、张将军报仇。只是,报仇之法,当有权衡。臣有几问,请陛下思之。”
刘备冷哼一声,不置可否,但终究没有直接喝止他。
“敢问陛下,我大汉之国贼,首在曹魏,还是孙吴?”
这个问题一出,满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大义名分之辩。
刘备脸色一沉:“自然是篡汉之曹贼!”
“既如此,”诸葛亮顺势而下,“我大汉方兴,国力未固,兵员有限。若起倾国之兵,攻伐与我等有唇齿之依的东吴,岂不是令国贼坐收渔利?孙权背盟不假,然其终究向曹丕称臣,是为自保。若我军大举进攻,他必然倒向曹魏,届时我大汉将面临两面夹击之危。此为天时、地利之不取,陛下明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武将,继续说道:“再者,关将军之败,非战之罪,乃是轻敌冒进,后方不稳。张将军之死,乃是治军不严,亲近小人。此二人之过,陛下当以为戒,而非以错纠错。若为二人之私仇,而弃国家之大义,陷数十万将士于险地,将来有何面目去见高皇帝?又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云长、翼德?”
这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一句,直接将刘备的“兄弟私仇”上升到了“国家大义”和“是否对得起兄弟在天之灵”的高度,可谓诛心之论。
大殿内,许多原本不敢出声的臣子,都露出了认同的神色。
刘备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他死死地盯着诸gao亮,眼神中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
他听出了诸葛亮话里的意思:为了大局,这仇暂时不能报。
可是,那不是别人,是云长!是翼德!是从一无所有时就跟着他,把性命交给他,让他从一个织席贩履之徒变成今天的大汉皇帝的兄弟!如果连他们的仇都不能报,他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丞相的隆中之策,”刘备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嘲讽,“朕一直记在心里。‘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是也不是?”
诸葛亮心中一沉,知道刘备开始钻牛角尖了。他躬身道:“臣不敢或忘。”
“好一个‘外结好孙权’!”刘备猛地一拍扶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诸葛亮,“如今荆州已失,盟友变成了仇寇!丞相的宏图伟略,已然折断一翼!你告诉朕,这孙权,还如何结好?难道要朕卑躬屈膝,去向杀弟仇人摇尾乞怜吗?!”
“陛下息怒!”诸葛亮额头渗出冷汗,“臣之意,是暂缓伐吴,先图关中。待我军占据雍、凉,国力大增,再回师问罪江东,则如泰山压卵,易如反掌。届时,天下归心,大仇得报,岂不两全?”
“暂缓?要暂缓到何时?”刘備步步紧逼,走下御座,来到诸葛亮面前,二人相距不过三尺。皇帝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要将丞相那瘦削的身影吞噬。
“等到朕老死吗?等到曹贼统一北方,再无后顾之忧吗?孔明,你告诉朕,你的策略里,可曾有过‘情义’二字?你只知天下大势,可知兄弟之情?你可知朕每夜闭上眼,都是云长浑身是血地站在朕面前,问朕为何不替他报仇!”
最后几句话,刘备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目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
君臣二人,一个代表着绝对的理智和战略,一个代表着决绝的情感和道义。两种意志,在朝堂之上,发生了最激烈的碰撞。
诸葛亮看着眼前的君主,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他知道,所有的道理,在“兄弟之仇”这四个字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刘备已经不是那个从善如流的刘皇叔了,他是大汉的开国皇帝,他有他的骄傲,更有他必须去偿还的血债。
“陛下……”诸>亮还想再劝。
“够了!”刘备猛地一甩袖袍,转身走回御座,“丞相之言,朕知道了。但伐吴之志,朕意已决!丞相劳苦功高,成都百事,还需你来操持。至于出征之事,就不劳丞相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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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看似是体恤,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最决绝的切割。
他,刘备,要亲自去报仇。而你,诸葛亮,就留在成都,看着吧。
诸葛亮手持羽扇,立于殿中,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知道,他和主公之间,那道亲密无间的信任之墙,已经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缝隙。
第三章 观星台的秘卜
议政殿的争吵不欢而散。当夜,成都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丞相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诸葛亮独自一人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益州堪舆图。图上,从成都到江州,再到白帝城,一条鲜红的朱砂线,如同一道流血的伤口,刺目地延伸向东方的夷陵。
那是刘备亲定的行军路线。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老管家端来了热好的米粥。“丞相,您一天没用膳了,好歹吃一些吧。”
诸葛亮摆了擺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图。他的眉头紧锁,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刘备的固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凭借二十多年的君臣情分和自己为蜀汉立下的汗马功劳,至少能让刘备冷静下来,重新权衡利弊。
可他错了。他低估了“情义”这把双刃剑的力量。它能让三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结成牢不可破的同盟,也能让一位英明的开国君主,变成一个不顾一切的复仇者。
“主公的心,已经被仇恨的魔障封死了……”诸葛亮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沙哑。
他尝试了所有的方法。讲战略,刘备斥之为“不念旧情”;讲利害,刘備斥之为“胆小怯懦”;甚至搬出大汉的国本,刘备也只用一句“不能为兄弟报仇,要这江山何用”就堵了回来。
道理,已经讲不通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簌簌的落雪声,更衬得书房内一片死寂。诸葛亮缓缓站起身,推开窗户,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夜空,雪花模糊了星辰,只有几颗最亮的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倔强地闪烁着。
那是帝星和将星。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披上一件厚厚的鹤氅,对门外吩咐道:“备车,去观星台。”
丞相府后院,有一座三层高的木制高台,名为“观星台”。这是诸葛亮亲自设计督造的,平日里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得擅入。这里不仅是他夜观天象、推演战局的地方,更是他与“天机”对话的秘密所在。
登上高台,寒风更加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诸葛亮仿佛毫无所觉,他走到高台中央,那里摆放着一架巨大的浑天仪和一套繁复的占卜工具——蓍草、龟甲、铜钱,以及一些刻着古老符文的玉片。
他没有用这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由千年雷击木制成的木盒。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三枚造型奇特的铜钱。这三枚铜钱并非寻常的方孔钱,而是圆形圆孔,一面刻着“天、地、人”三才,另一面则刻着复杂的星宿图谱。此乃他早年云游时,从异人水镜先生处所得的秘宝,名为“窥天钱”,据说能占卜一国之国运兴衰,但每动用一次,都会对卜筮者自身造成极大的反噬。
非到万不得已,诸葛亮绝不会动用它。
但现在,他觉得是时候了。
他屏息凝神,将三枚铜钱握在掌心,口中默念着玄奥的咒文。他心中所问,并非此次伐吴的胜败——因为胜败已无悬念,刘备的孤注一掷,加上东吴有长江天险和陆逊这样的后起之秀,此战必败无疑。
他想问的是,这一败,对蜀汉的根基,究竟会造成多大的动摇?这国祚,还能延续多久?
当他感觉掌心的铜钱开始发烫时,他猛地睁开眼睛,将铜钱向空中一抛。
三枚铜钱在空中翻滚着,发出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异常清晰。它们落在下方的黑色丝绒布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诸葛亮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三枚铜钱的卦象。
“天”钱为阳,星图指向紫微帝星,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地”钱为阴,星图指向江东分野,杀气冲天,火光燎原。
“人”钱为阳,星图指向……
看到“人”钱的卦象时,诸葛亮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卦象,名为“龙折角”。龙,指代天子;角,是龙的威严与力量。龙折角,是天子自毁根基之兆。
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三枚铜钱的整体卦象,构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凶兆。在卦辞的注解中,只有寥寥数字,却看得他通体冰寒。
“汉祚三百,一朝折二百。”
“三百……折二百……”诸葛亮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一股血气从胸口直冲上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了眼前的丝绒布上,将那三枚铜钱染得猩红。
他踉跄地后退两步,扶住栏杆才没有倒下。雪花落在他的发髻上,转瞬即化,又转瞬被新的雪花覆盖,很快便染上了一层白色。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了。伐吴之败,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失败,它将直接折损蜀汉三分之二的国运!原本可以延续三百年的汉室基业,将因此而缩短到不足百年!
这个代价,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无法承受,更无法想象刘备在知道真相后会是何种表情。
他必须做最后一搏。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主公,亲手将他们奋斗半生的梦想,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疯狂与决绝。他要拿着这个“天机”,去和刘备做最后的赌注。
第四章 白帝城的誓言
章武二年春,刘备祭告天地,亲率大军号称七十万,水陆并进,杀向东吴。丞相诸葛亮留守成都,总督后方粮草及内政。
皇帝出征,丞相留守,这本是历朝历代的常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其中蕴含的,是君臣之间巨大的裂痕。诸葛亮在成都送行时,与刘备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是例行公事地行礼,然后默默地看着那面绣着“刘”字的大纛,在漫天尘土中,渐行渐远。
大军一路东进,蜀军积攒了多年的怨气和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吴军节节败退,蜀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攻入了吴国境内,前锋直抵夷陵。捷报雪片般传回成都,一时间,朝野上下,人心浮动。那些当初反对伐吴的声音,渐渐销声匿迹。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议论,说丞相这次,怕是算错了。
而远在前线的刘备,更是意气风发。连战连捷,让他几乎忘记了出征前与诸葛亮的争执。他认为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所谓的“战略大局”,在绝对的实力和复仇的决心面前,不值一提。
他的帅帐设在猇亭,背山临水,连营七百里,旌旗蔽日,蔚为壮观。每日,他都会登上高处,眺望东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攻破建业、手刃孙权的场景。
然而,一个人的到来,再次打破了他的幻想。
是镇军将军赵云。
赵云自被夺了兵权后,一直奉命在江州督粮。听闻前线大军在夷陵一带安营扎寨,犯了兵家大忌,心急如焚,不顾军令,单骑赶来劝谏。
“陛下!”赵云一进大帐,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闻前线大军,沿山林安营,前后七百里,此乃兵家之大忌!吴人若用火攻,则我军危矣!恳请陛下速移营寨,将兵马部署于开阔之地,方可无虞!”
刘备正在与众将饮酒庆祝,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又是劝谏!又是反对!
他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云,这个从他落魄时就追随左右、在长坂坡七进七出救下阿斗的忠勇之将,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和诸葛亮一样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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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龙,你不在江州督粮,跑来这里做什么?”刘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臣……臣是担心陛下安危!”赵云说,“丞相远在成都,臣若再不来,只怕……”
“住口!”刘備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酒水四溅。他霍然起身,指着赵云tou,“又是丞相!你们一个个的,嘴里都是丞相!难道在你们眼里,朕这个皇帝,还不如他一个丞相吗?朕亲冒矢石,为国复仇,你们不思如何破敌,却处处掣肘,究竟是何居心?”
“陛下!臣绝无此意!”赵云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叩首。
“你无此意?那你告诉朕,这营寨,是朕亲自选定,有何不妥?朕身经百战,难道还不如你一个赵子龙懂兵法?”刘备的声音越来越大,帐内的将领们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如今盛夏酷暑,山林之中,既可遮蔽烈日,又可就近取水,有何不可?你让朕移营到旷野之地,是想让朕的数十万将士,都活活晒死吗?”
这番话,看似有理,实则是强词夺理。赵云只是个武将,论口才,哪里是刘备的对手。他被驳斥得面红耳赤,只能反复说着:“陛下,火攻……需防范火攻啊!”
“火攻?”刘备发出一阵冷笑,“孙权小儿,已被朕吓破了胆,龟缩不出。陆逊一介书生,黄口小儿,能有何作为?子龙,你真是越老越胆小了!来人!”
“在!”两名侍卫应声入帐。
“将赵云给朕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朕攻破建业,再与他分说!”
“陛下!陛下三思啊!”赵云被侍卫架着拖了出去,兀自挣扎着大喊。
刘备看着他被拖走的背影,眼神冰冷。他这是在立威,立给全军看。连赵云都敢如此处置,还有谁敢再来烦他?他要用最决绝的方式,扫清一切障碍,让所有人都明白,这次伐吴,是他一个人的意志,不容任何人质疑。
处理完赵云,他环视帐内众将,冷冷地说道:“谁还有异议?”
无人敢言。
刘备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举起一杯酒,高声道:“诸将听令!明日起,轮番挑战,骂阵叫战!朕就不信,陆逊那孺子,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龜!传朕旨意,全军将士,痛饮此杯!待踏平江东,朕与诸君,共赏建业之景!”
“陛下威武!”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响彻了整个营寨。
然而,无人注意到,刘备在饮下那杯酒时,眼中闪过的一丝疲憊与空虚。他看似强势,实则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是对的,来堵住所有人的嘴,尤其是……远在成都的那个人的嘴。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向他袭来。
第五章 锦囊与谶言
就在赵云被押下的第三天,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来到了猇亭大营。
诸葛亮。
他几乎是孤身一人,只带了几个随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了帅帐之外。当侍卫通报“丞相诸葛亮求见”时,整个大帐瞬间鸦雀无声。正在议事的刘备,脸上的肌肉明显地抽动了一下。
他来了。他终究还是来了。
刘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怒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他可以不见赵云,却不能不见诸葛亮。不见,就说明他心虚。
“让他进来。”刘备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下几个心腹将领。他倒要看看,这位丞相,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诸葛亮缓步走进大帐,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袍,手持羽扇,只是脸色比在成都时更显苍白,眼神也多了一丝血丝,顯然是日夜兼程,没有好好休息。
他没有看那些将领,目光直直地落在刘备身上,躬身行礼:“臣,诸葛亮,参见陛下。”
“丞相不在成都总理国政,跑到这前线来做什么?”刘备的语气冷得像冰,“莫非,是来欣赏朕如何攻破东吴的吗?”
话语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诸葛亮仿佛没有听出他话里的刺,只是平静地抬起头,答道:“臣此来,不为军务,只为私事。”
“私事?”刘备一愣。
“臣想与陛下,单独一叙。”诸葛亮说着,目光扫过帐内的其他将领。
刘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挥了揮手:“你们都先下去吧。”
待帐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帐外的蝉鸣和兵士的操练声,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显得遥远而不真切。
“说吧。”刘备坐回帅位,十指交叉放在身前,摆出一副审视的姿态,“朕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诸葛亮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大帐中央,看着刘备,那眼神复杂到刘备都有些看不懂。有痛心,有惋惜,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这个发现让刘备勃然大怒。怜悯?他堂堂大汉皇帝,需要你一个臣子来怜悯?
“孔明!”刘备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若无话可说,就即刻返回成都!军机要地,不是你来搬弄是非的地方!”
“陛下。”诸葛亮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臣知道,无论臣说什么,都无法改变陛下的决心了。战略、利害,这些话,臣今日不说。”
刘备冷笑:“哦?那丞相是想通了,准备来助朕一臂之力了?”
“不。”诸葛亮摇了摇头,“臣此来,只想在陛下的复仇大业之上,再加一个赌注。”
“赌注?”刘备皱起了眉。
“臣自幼观星象,卜吉凶,略通天数。”诸葛亮缓缓说道,“臣在来此之前,曾为我大汉国祚,卜过一卦。”
听到“卜卦”二字,刘备的眼神微微一变。对于这些玄学之事,他向来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尤其是诸葛亮,当年草船借箭、借东风,都带着几分神鬼莫测的色彩。
“卦象如何?”他不动声色地问。
诸葛亮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卦象显示,陛下此战,必败无疑。七十万大军,将毁于一旦。而这一败,将动摇我大汉国本。”
“一派胡言!”刘备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你这是在咒朕!是在动摇军心!诸葛亮,你可知罪!”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待战事结束,陛下可取臣之项上人头,祭奠三军将士!”诸葛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刘备被他的气势震住了。他死死地盯着诸葛亮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谎言或动摇,但他失败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哀和坦然。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刘备心底升起。他忽然有些不敢再问下去了。但他身为帝王的骄傲,又不允许他就此退缩。
他沉默了良久,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朕就信你一次。”刘备缓缓站起身,走到诸葛亮面前,二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他用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姿态,低头俯视着比他稍矮的丞相,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你告诉朕,丞相。你卜算出的天机是什么?朕只想问你一句,若无今日之战,我大汉的国祚,本该有多长?而朕这一意孤行,又会折损多少?”
他以为诸葛亮会说出一些模棱两可的话。
然而,他等来的,是一个让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答案。
诸葛亮抬起头,那双曾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他看着自己辅佐了一生的君主,用一种近乎宣判的语气,清晰而冷酷地说道:
“陛下,我大汉国祚,本有三百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刘备的心脏。
“但因陛下你……执意伐吴,此战过后,将足足折损……二百年。”
第六章 君臣离心
“二百年……”
这两个字,像两柄无形的巨锤,狠狠地砸在刘备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诸葛亮,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百年的基业,因为他的一次任性,一次复仇,就要凭空消失二百年?
不!不可能!这是谎言!这是他为了阻止自己伐吴,编造出来的最恶毒的诅咒!
一股狂怒的血气直冲头顶,瞬间取代了所有的震惊和冰冷。刘備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诸葛亮的衣襟,双目赤红,状若瘋狂。
“你在胡说八道!”他咆哮着,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诸葛亮的脸上,“你在威胁朕!诸葛亮,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编出这种鬼话,朕就会怕了吗?就会乖乖听你的话,班师回朝吗?”
他力气极大,诸葛亮被他摇晃得几乎站立不稳,头上的纶巾都歪了,显得异常狼狈。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刘备发泄着,那双悲哀的眼睛,始终平静地回望着他。
“陛下,臣说的是天数,是谶言,非是危言耸听。”诸葛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这平稳,在刘备听来,却是最残忍的嘲讽。
“天数?谶言?”刘备发出了一阵神经质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不甘,“我刘备一生,逆天而行!从涿郡起兵,到今天君临天下,哪一步是顺应天数?我只信我手中的剑,不信你所谓的狗屁天数!你以为你是谁?神仙吗?可以一言断我大汉二百年国运?”
他猛地松开手,将诸葛亮狠狠一推。诸葛亮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帐篷的立柱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你走!”刘备指着帐门,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你给朕立刻滚回成都去!朕不想再看到你!从今往后,朕的军中,不许你再踏入半步!”
这是最严厉的驱逐令。它意味着,刘备已经将诸葛亮彻底排除在了自己的核心圈之外。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丝情分,也被这句“三百年折损二百年”的谶言,彻底斩断。
“陛下……”诸葛亮还想说什么。
“滚!”刘备抓起案几上的令箭,用尽全力朝他扔了过去。令箭擦着诸葛亮的脸颊飞过,“咄”的一声钉在了他身后的柱子上,箭羽兀自颤动不休,嗡嗡作响。
诸葛亮沉默了。他看着那枚近在咫尺的令箭,又看了看御座上那个气喘吁吁、双眼通红的君主。他知道,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他此行,非但没能拉回悬崖边的刘备,反而将自己也推下了深渊。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袍,扶正了纶巾,然后,对着刘备,行了一个作为臣子,最标准、最无可挑剔的大礼。
“臣,遵旨。”
他直起身,深深地看了刘备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刘备的心莫名一颤。有失望,有决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然后,他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帅帐。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无比孤单,也无比沉重。
当诸葛亮的身影消失在帐门外时,刘备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颓然坐倒在帅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帐内,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那支钉在柱子上、仍在微微颤动的令箭。
“二百年……”他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血丝和疯狂的偏执,“朕偏不信!朕要让你亲眼看着,朕是如何踏平江东,开创一个不止三百年的盛世!朕要证明,你错了!你大错特错!”
他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反复地念叨着。但这声音,却怎么听,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慌和底气不足。
那句谶言,就像一根最毒的刺,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无法忽视,只会在每一次心跳时,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从此,君臣离心,再无转圜。一个在前方,用七十万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虚妄的证明;一个在后方,怀着必败的绝望,默默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国殇。
第七章 夷陵之火
诸葛亮离开后,刘备变得更加偏执和急躁。他将丞相的“诅咒”当成了一种刺激,一种必须用胜利来洗刷的耻辱。他下令全军,不计伤亡地对吴军营寨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然而,东吴的主帅陆逊,这位年仅三十九岁的儒将,却表现出了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老辣。他坚守不出,任凭蜀军如何叫骂挑战,都只用弓箭和滚石拒敌,绝不进行主力决战。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进入了盛夏。江南的暑气,潮湿而闷热,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蜀军多为北方和川中人士,极不适应这种气候,军中开始弥漫起瘟疫和躁动不安的情绪。连营七百里的弊端,此刻暴露无遗——战线过长,首尾难顾,粮草补给也变得日益困难。
刘备并非不知兵法,他当然清楚这些问题。但“二百年”的魔咒,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理智。他不能退,也无法移营。一旦做出任何被视为“软弱”的举动,就等于默认了诸葛亮的预言。他唯一的出路,就是用最快、最猛烈的方式,击垮陆逊。
他的固执,终于给了陆逊等待已久的机会。
章武二年六月,一个无月之夜。天气异常闷热,连一丝风都没有。蜀军营寨里,士兵们大多解了盔甲,或在帐中酣睡,或三五成群地在林间乘凉,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谁也没有注意到,下游的江面上,无数艘吴军的小船,正载满了浸透油脂的干柴和芦苇,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
“陛下,起风了!”一名老将冲入刘备的帅帐,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刘备走出帐外,果然,一股干燥的东南风,正缓缓吹来,拂动着营寨的旗帜。这风,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反而让人觉得更加烦闷。
“起风好啊,”刘备望着东方,眼中闪烁着期待,“这风,正好将我军的战鼓声,传到陆逊小儿的耳朵里。”
他话音未落,突然,东方的前沿营寨方向,一团巨大的火光冲天而起!紧接着,就像燎原的星星之火,一片又一片的营寨,接二连三地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好!是火攻!”老将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报——!陛下!吴狗趁夜风,以火船冲击我军水寨,水寨已是一片火海!”
“报——!陛下!前营、中营……多处营寨同时起火,火势借助风力,正在向我军大营蔓延!”
“报——!吴军主力已全线出击,正趁乱攻我营寨!”
惊恐的战报,如同雪片一般,接二連三地飞入帅帐。刘备整个人都懵了,他呆呆地看着那片将半个夜空都映红的火光,耳边是士兵们凄厉的惨叫、战马的悲鸣、以及烈火燃烧木头发出的“噼啪”爆响。
赵云的劝谏,诸葛亮的谶言,在这一刻,化作了最真实的、地狱般的景象,呈现在他眼前。
“火……真的是火……”他喃喃自语,浑身冰冷。
“陛下!快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们架起失魂落魄的刘备,不顾一切地向西逃竄。
身后,是彻底化为炼狱的七百里连营。大火借着东南风,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一切。蜀军苦心搭建的木栅栏、营帐,此刻都成了最好的燃料。许多士兵甚至还没从睡梦中惊醒,就被活活烧死在帐篷里。侥riveting的将士,在混乱中自相践踏,或被浓烟呛死,或被吴军的追兵斩杀。
刘备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地逃窜。他回头望去,只见火光之中,无数他亲手带出川的子弟兵,正化为一个个挣扎的、燃烧的人影。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曾对他山呼“威武”的面孔,此刻都扭曲在痛苦和绝望之中。
他仿佛听到了他们在哭喊,在质问。
“陛下,为何要带我们来送死?”
“陛下,我们的家人还在等我们回家……”
“噗——”
刘备再也支撑不住,一口心血狂喷而出,眼前一黑,栽下马去。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黎明的曙光照亮这片焦土时,曾经旌旗蔽日的七百里连营,只剩下了一片冒着黑烟的废墟。尸骸遍地,兵甲器械、粮草辎重,被焚烧殆尽。蜀汉积攒了数年的精锐,几乎损失殆尽。
刘备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逃上马鞍山,据险 resisting。但吴军四面合围,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就在这绝望时刻,是奉命留守江州的赵云,及时率领援军赶到,杀开一条血路,才将刘备救出重围,一路退守到了白帝城。
夷陵之战,以蜀汉的惨败,画上了句号。
七十万大军,活着回到白帝城的,不足万人。
第八章 白帝城的残阳
白帝城,这座扼守长江三峡入口的雄城,成了刘备最后的避难所。但他没有再前进一步,返回成都。
他不敢回去。
他无法面对成都的父老,无法面对那些将儿子、丈夫送到他手上,如今却只等回一抔黄土的家庭。他更无法面对那个被他亲手驱逐的丞相。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蜀汉的未来。
他住进了城内的永安宫,从此一病不起。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开国皇帝,如今变成了一个形容枯槁、终日咳血的病人。身体的伤痛,远不及内心的煎熬。
每天黄昏,他都会让人扶他到宫殿的露台上,眺望东方的天空。那里,是夷陵的方向。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美的血色,就像那晚的大火。
他时常会产生幻觉。他看到浑身是血的关羽和张飞,站在他面前,眼神里没有欣慰,只有悲伤。他看到无数被烧成焦炭的士兵,伸着手,无声地向他索命。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害了你们啊……”他常常在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泪流满面。
而那句“汉祚三百,一朝折二百”的谶言,更是像一个永不停止的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他终于明白了,诸葛亮不是在诅咒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他无法接受、却又不得不信的“事实”。
他亲手,将一个本可以辉煌三百年的王朝,变成了一个注定短命的悲剧。
这种认知,比死亡更让他痛苦。
他开始拒绝服药,也常常整日不发一言。他的生命,随着蜀汉被烧掉的国运,一同迅速地流逝。
消息传到成都,诸葛亮心急如焚。他不顾前嫌,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务,星夜兼程,赶赴白帝城。
当诸葛亮走进永安宫那间弥漫着浓重药味的寝宫时,看到的是一个让他几乎不敢相认的刘备。昔日那个虽然年过六十,却依旧精神矍铄的枭雄,此刻蜷缩在病榻上,头发全白,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浑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房梁,仿佛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听到脚步声,刘备艰难地转过头。当他看清来人是诸葛亮时,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他翕动着干裂的嘴唇,许久,才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沙哑的叹息。
“孔明……你来了……”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无尽的疲憊和悔恨。
诸葛亮快步走到床前,看着刘备这副模样,心中酸楚无比。二十多年的君臣情谊,南征北战的峥嵘岁月,一幕幕涌上心头。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陛下……臣……来迟了。”
刘备缓缓地摇了摇头,浑浊的泪水,从他眼角干瘪的皱纹里滑落。
“不……不迟……”他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去拉诸葛亮,却又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诸葛亮,眼神里充满了愧疚。
“孔明,是朕……是朕对不住你……对不住大汉的江山……对不住死去的将士们……”
“朕错了……朕真的错了……”
这一刻,所有的骄傲、偏执、不甘,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有一个老人,对自己一生最大错误的,最沉痛的忏悔。
诸葛亮再也忍不住,伏地大哭:“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陛下能保重龙体,我大汉……尚有可为啊!”
刘备惨然一笑,笑声牵动了肺腑,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咳出的痰中,带着鲜红的血丝。
“没用了……孔明……朕的身体,朕自己知道……”他喘息着,目光却变得清明起来,“朕……知道时日无多了。在你来之前,朕已经拟好了遗诏。”
他示意旁边的太监,将一份写在白绢上的遗诏,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颤抖着双手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上面写的,正是历史上最著名的“白帝城托孤”之言。
第九章 托孤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短短十六个字,却重逾千钧。
诸葛亮拿着那份白绢,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发抖。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备:“陛下!万万不可!臣何德何能,敢生此心!陛下如此,是陷臣于不忠不义之地啊!”
他“砰”的一声将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臣受先帝三顾之恩,一生只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恢复汉室。若生二心,必叫天诛地멸!”
刘备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更深的悲哀。他示意太监将诸葛亮扶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床边。
“孔明,你先听朕说完。”刘备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朕知道你的忠心。朕说这句话,不是在试探你。”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朕这一生,识人无数,自信从未看错过人。唯独……唯独错看了自己。朕以为自己能驾驭仇恨,结果却被仇恨吞噬,犯下滔天大错。”
他的目光,落在了诸葛亮身上,那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坦誠和托付。
“你当初说,汉祚三百年,因我折损二百年。如今,朕信了。”刘备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悔恨,“朕……是蜀汉的罪人。这失去的二百年,是朕亲手断送的。朕已经没有机会去弥补了。”
“朕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剩下的这不足百年的国运,完完整整地交到你的手上。”
此言一出,诸G亮浑身剧震。他终于明白了刘备的真正用意。
这句“君可自取”,不是试探,也不是客套,而是一种最沉痛的“赎罪”和最彻底的“授权”!
刘备是在告诉他:我刘备,搞砸了一切,我把一个三百年的王朝,玩得只剩下一百年不到。我没有脸面去见列祖列宗。现在,我把所有权力都给你,包括废立皇帝、甚至取而代之的权力。我把这个烂摊子,这个只剩下几十年寿命的王朝,全都交给你。你不要有任何顾忌,不要被君臣名分束缚,用你的方式,去延续它,哪怕只能多延续一天,一个时辰,也是我刘备,对这个天下,最后的补偿。
这哪里是托孤?这分明是“托国”!
“陛下……”诸葛亮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理解了刘备此刻的心境。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悔恨,才能让一位开国皇帝,说出让臣子“取而代之”的话来。
“禅儿(刘禅)庸弱,朕是知道的。”刘备拉住诸葛亮的手,那只手冰冷而枯瘦,却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有你在,他当皇帝,国家不会乱。但朕怕……怕朕走了以后,那些宗室,那些老臣,会用祖宗家法来掣肘你。朕给你这句话,就是给你一把尚方宝剑!谁敢不听你的,谁敢阻挠你兴复汉室,你就可以用这句话,来堵住他们的嘴!”
“朕把整个刘氏江山,都押在了你的身上。孔明……你明白吗?”
诸葛亮泪如雨下,他紧紧握住刘备的手,重重地点头:“臣……明白!臣明白!”
他知道,他不能再推辞。推辞,就是辜负了刘备这番用生命换来的嘱托。他必须接下这个担子,这个沉重到令人窒ą息的担子。
得到诸葛亮的承诺,刘备仿佛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大石。他的精神迅速地委顿下去,呼吸也变得微弱起来。
他叫人把太子刘禅和鲁王刘永、梁王刘理都叫到床前。
他对刘禅说:“你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对诸葛亮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丞相……朕……悔不听君言……若有来世……朕愿为丞相帐下……一小卒……足矣……”
话音未落,这位奔波了一生的汉昭烈皇帝,头一歪,溘然长逝。
“陛下——!”
诸葛亮的哭声,响彻了整个永安宫。他怀里,还紧紧攥着那份写着“君可自取”的遗诏。那薄薄的一片白绢,此刻却像是压在他身上的一座山。
一座名为“百年国运”的大山。
第十章 百年之重
刘备驾崩,白帝城托孤。消息传出,蜀汉震动。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权力的交接,异常平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先帝弥留之际,将一切都托付给了丞相诸葛亮。那句“君可自取”,更是像一道无形的圣旨,让任何潜在的反对声音都胎死腹中。
诸葛亮没有辜负这份嘱托。他首先做的,不是急于北伐,而是“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他以雷霆手段稳定了因夷陵之败而动荡的国内局势,同时派出使者邓芝,再次前往东吴。
在江边,邓芝见到了孙权。孙权对于蜀汉的来意,心存疑虑。
邓芝只说了一句话:“我大汉丞相让我转告吴王,先帝伐吴,乃私仇,非国义。如今先帝已逝,私仇已了。若吴王仍欲与曹魏为伍,那丞相便会即刻返回成都,整顿兵马,为先帝守孝三年。三年之后,他将亲率大军,再临夷陵。”
孙权听懂了这番话里的含义。刘备伐吴,是兄弟复仇,是情绪化的,所以会败。但如果诸葛亮伐吴,那将是冷静的、不计代价的、纯粹的国战。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刘备尚且能让东吴元气大傷,一个毫无感情、只讲谋略的诸葛亮,又该有多可怕?
更何况,诸葛亮还暗示,他可以等。他可以花三年时间,让蜀汉恢复元气。而东吴,能承受来自曹魏和三年后蜀汉的双重压力吗?
孙权是个聪明人。他当即决定,与蜀汉重修旧好,断绝与曹魏的臣属关系。吴蜀联盟,再次建立。
解决了后顾之憂,诸葛亮开始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悲壮的篇章。
他心里始终压着那句“折损二百年”的谶言。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蜀汉这个先天不足、又遭后天重创的王朝,就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他要做的,就是用尽一切方法,为它续命。
于是,他开启了旷日持久的北伐。
五次出祁山,每一次,都带着一种与天争命的悲壮。他不再是那个羽扇纶巾、谈笑风生的潇洒谋士,而成了一个事必躬亲、宵衣旰食的苦行僧。“罚二十以上皆亲览”,他几乎是以燃烧自己生命的方式,来驱动着蜀汉这架破旧的战车,一次又一次地撞向强大的曹魏。
很多人不理解,为何他如此急切,如此不计成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和时间赛跑。他要在自己死前,为蜀汉打下一个足以延续那“剩余百年”的根基。
章武十三年,秋。五丈原。
蜀军大营,帅帐之内,灯火昏黄。诸葛亮坐在案前,还在批阅着最后的公文。他已经病得很重了,连坐直身体都非常困难,但他依旧没有停下。
帐外,秋风萧瑟,仿佛在为这位即将逝去的英雄,奏响最后的挽歌。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了笔。他抬头,望向帐门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数十年前的隆中。那个午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对着一位落魄的皇叔,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汉祚……三百……”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终究,是人力难违天命。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柄陪伴了他一生的羽扇。
他的一生,都在为刘备的梦想而战。而在刘备犯下那个致命错误之后,他生命的最后十年,则是在为刘备的“悔恨”而战。他用自己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扛起了那“百年之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无愧于心,无愧于那句“事之如父”的嘱托。
【历史升华】
历史没有如果,但充满了令人扼腕的“可能性”。刘备伐吴,从情感道义上,或许无可厚非;但从国家战略上,却是一次无可挽回的自毁长城。它不仅葬送了蜀汉最精锐的部队,更彻底摧毁了“隆中对”的根基,让蜀汉从一个有望争夺天下的强权,沦为了一个只能偏安一隅的悲情王朝。诸葛亮后半生的悲剧性奋斗,正是源于为这场巨大错误“补锅”的努力。一个帝王的情感冲动,最终由一位丞相用尽生命去承担。这或许就是历史传奇中最令人唏you和深思的宿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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