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彭韵寒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指尖微微发凉。
"人均800，高端海鲜自助，明晚七点皇朝酒店集合！"
韩高飞在部门群里发的这条消息，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接龙名单已经排到第八个，只剩下她和另外两个老同事还没表态。
这个月信用卡账单刚出来，母亲的药费还没着落。
她深吸一口气，在输入框里敲下"突发胃痛去不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出租屋里格外刺耳。
第二天早晨，她揉着惺忪睡眼打开房门时。
穿着制服的中年民警站在门口，胸牌上写着"赵俊杰"。
"彭韵寒同志，昨晚你那八位同事出事了。"
民警的声音很轻，却让她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01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第三回时，彭韵寒正核对上月报表的尾数。
韩高飞的声音从隔壁工位飘过来："韵寒，就差你没接龙了。"
她划开屏幕，部门群的未读消息已经堆到99 。
皇朝酒店的宣传图在聊天记录里格外扎眼，龙虾和鲍鱼的特写晃得人眼晕。
"这可是行政主厨从香港请来的新团队。"韩高飞凑近她工位。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条纹衬衫，袖口露出明晃晃的腕表。
彭韵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我再看看晚上有没有事。"
报表上的数字开始模糊，她想起昨天医院缴费单上的金额。
母亲在电话里说新开的药效果不错，就是价格让人咂舌。
"人均八百确实有点夸张。"王沛菡端着茶杯路过时轻声说。
但接龙名单里明明有她的名字，还特意加了朵玫瑰花表情。
张旭尧在群里发了个搓手期待的表情包："韩总大气！"
彭韵寒起身去茶水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兴奋的讨论。
"听说那家澳洲龙虾是空运的。"郑嘉怡的声音带着雀跃。
"红酒杯都是施华洛世奇定制款。"陈欣宜的补充引来阵阵惊叹。
饮水机的水漫出纸杯，烫红了她的手指。
回到工位时，韩高飞正靠着她的隔断板："别扫兴啊韵寒。"
他手指敲着桌面，新做的美甲在灯光下泛着珠光。
萧运从主管办公室探出头："小韩，别影响别人工作。"
但彭韵寒看见主管嘴角带着笑意，显然早就知道聚餐计划。
下班前半小时，接龙人数定格在八人。
她盯着最后一个名字"谢高爽"，想起他上周还在抱怨孩子补习班费用。
办公室渐渐空荡，只有键盘声和收拾东西的细响。
"真不去？"周煜祺拎着公文包路过时问，"韩哥说能开发票。"
她摇摇头，把未保存的报表又检查一遍。
窗外开始下雨，玻璃上的水痕模糊了城市夜景。
手机亮起，母亲发来短信说今天感觉好些了。
她慢慢敲下回复，告诉妈妈今晚会早点回去熬粥。
02
"家里临时有事，你们玩得开心。"
彭韵寒把消息发进群里时，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三秒。
韩高飞秒回了个失望的表情："韵寒这就没意思了啊。"
王沛菡跟着发来个捂嘴笑的表情："该不会是约会吧？"
张旭尧起哄说要看看哪位帅哥比聚餐还有吸引力。
她盯着屏幕上的调侃，胃里泛起熟悉的灼烧感。
"真是家里有事。"她又补发一句，顺手给母亲预约了复查号。
曾阳伯私聊她："其实我也觉得贵，但韩高飞说能报销一部分。"
这句话像根小刺，轻轻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昨天财务部刚发通知，明确禁止以聚餐名义报销个人消费。
她走到窗前透气，看见楼下韩高飞正给几个同事发烟。
郑嘉怡笑着接过烟的样子，和上周抱怨戒烟的人判若两人。
"装清高。"这三个字随风飘上来，不确定是不是幻听。
回到工位时发现群里正在讨论酒水单。
"红酒起码要开三瓶吧。"周煜祺发了个流口水的表情。
陈欣宜立即接话："听说他们家桃红起泡酒很有名。"
彭韵寒默默计算着这些数字，够买母亲半个月的特效药。
萧运突然在群里出现："偶尔放松可以，别影响明天工作。"
但没人接话，聊天记录很快被新的菜品讨论刷屏。
下班铃响时，她故意磨蹭到最后才关电脑。
韩高飞在电梯口拦住她："是不是经济上有困难？"
他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等电梯的同事都听见。
"我可以先帮你垫着。"他掏钱包的动作很慢。
彭韵寒闻到他身上新换的古龙水味道，甜得发腻。
"真的不用，谢谢。"她侧身挤进即将关闭的电梯。
轿厢镜面映出自己发红的耳尖，和身后几个同事交换的眼神。
地铁上收到曾阳伯的短信："其实我也不想去。"
但紧接着就看见他在群里发了个举杯庆祝的表情。
03
深夜十一点，彭韵寒在出租屋里来回踱步。
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与韩高飞的私聊界面。
"突发胃痛去不了"这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窗外飘来邻居家的炒菜香，她才想起还没吃晚饭。
冰箱里只剩半包速冻水饺，包装袋结着霜。
母亲来电话问聚餐的事，她撒谎说改期了。
"该去的。"母亲在电话那头咳嗽，"年轻人要多交际。"
她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把最后一只饺子塞进嘴里。
韩高飞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封面上写着"给韵寒买药"。
她没点开，看着红包在五分钟后被其他同事抢光。
王沛菡私发她餐厅定位："疼得厉害的话要不要来接你？"
这种过分的热情比直白的嘲讽更让人难受。
她索性关掉数据网络，开始整理母亲的医疗单据。
各种检查单和药费收据铺了满床，像场无声的审判。
去年父亲去世后，这样的夜晚变得越来越频繁。
凌晨一点，手机连上WiFi自动跳出一堆消息。
聚餐群已经改名"今夜不醉不归"，聊天记录停在餐厅门口合影。
照片里八张笑脸被霓虹灯照得光怪陆离。
韩高飞搂着郑嘉怡的肩膀，两人都穿着下午新换的衣服。
她放大照片角落，看见谢高爽脸上勉强挤出的笑容。
退出群聊的确认弹窗跳出时，手指比大脑先行动。
"您已退出该群聊"的提示像枚休止符。
但三分钟后韩高飞就来加好友，备注写着"这样不合适吧"。
她没通过申请，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浴室镜子里映出苍白的脸，确实像生病的模样。
睡前她给萧运发了请假邮件，理由写的是急性肠胃炎。
这个谎说得太过顺手，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04
当晚七点半，彭韵寒在煮泡面时闻到一股罪恶的香味。
邻居家在看美食节目，主持人正夸张地赞美帝王蟹。
她打开电视又关掉，厨房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烁。
朋友圈开始出现聚餐现场的图文更新。
王沛菡发了九宫格照片：镀金餐盘盛着鱼子酱。
张旭尧拍了段小视频，龙虾刺身在干冰烟雾里若隐若现。
每张照片都精心调过色，欢乐氛围几乎要溢出屏幕。
曾阳伯破天荒发了条动态："努力赚钱的意义。"
配图是杯沿沾着口红的香槟杯，背景虚化处露出半只女士手腕。
她认出那是陈欣宜新买的手链，上周才在办公室炫耀过。
八点整，韩高飞发了张大合影："市场部F8出道！"
照片里人们举着红酒杯，餐桌中央的冰雕闪着刺眼的光。
彭韵寒放大照片数了数，确实是八个人。
谢高爽被挤在角落，领带歪斜着，笑容有些僵硬。
郑嘉怡在评论区@她："韵寒快点好起来呀。"
后面跟着三个拥抱的表情，虚伪得让人反胃。
她点开外卖软件，又退出，最后煎了只荷包蛋。
蛋黄流出来的瞬间，想起父亲生前最爱这么吃。
晚上九点，周煜祺发了段众人合唱的视频。
《朋友》的跑调歌声里夹杂着杯盘碰撞的脆响。
韩高飞举着话筒说："今天没来的人损失大了。"
镜头扫过餐桌，她注意到有盘海鲜几乎没动。
陈欣宜在评论区回复："某道菜味道怪怪的。"
但这条评论很快被其他欢呼淹没。
十点半左右，更新突然停止了。
最后一条动态是张旭尧发的空酒瓶照片："第二轮！"
彭韵寒关掉手机，阳台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
她梦见自己坐在宴席末尾，服务员递来一张天价账单。
05
次日清晨，地铁新闻屏闪过"食品安全警示"字样。
彭韵寒抬头时已经跳转到下条新闻，只来得及看见"皇朝"二字。
公司电梯里遇到采购部的人，对方多看了她两眼。
"听说你们部门昨晚挺热闹？"对方挤眉弄眼地问。
她含糊应了声，盯着电梯数字跳动。
办公区安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候应该充满咖啡香和早安问候。
韩高飞的工位空着，电脑包随意搁在椅子上。
王沛菡的桌面收拾得异常整洁，盆栽叶子还挂着水珠。
"奇怪，都这个点了。"前台小妹嘟囔着打卡机上的空白记录。
彭韵寒打开电脑，发现内部通讯软件显示七人离线。
只有谢高爽的头像亮着，状态却是"离开"。
九点过五分，萧运突然从办公室冲出来。
他今天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歪斜着。
"韵寒，昨晚聚餐你没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明显松了口气。
这时公司总裁带着几个高管匆匆经过，脸色铁青。
同事们开始交头接耳，猜测是不是要裁员。
十点左右，人力资源部的人来收走了聚餐几人的办公物品。
这个举动引发更大骚动，连其他部门的人都来打听。
"说是食物中毒。"财务部大姐神秘兮兮地透露。
但彭韵寒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走进萧运办公室。
那制服款式不像医院人员，倒像是......
她起身想去茶水间，被行政主管拦下："暂时不要离开工位。"
窗外乌云密布，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
谢高爽的电脑突然响起消息提示音，吓得众人一颤。
彭韵寒注意到他键盘下压着张餐厅宣传单。
彩色铜版纸上印着"港籍主厨亲授"的字样。
06
紧急会议的通知在十点半突然发布。
全体市场部成员到三号会议室集合，萧运的声音在广播里发抖。
彭韵寒走在人群最后，听见前面同事猜测各种可能性。
"肯定是韩高飞报销出事了吧？"
"我听说那家餐厅背景不简单。"
会议室冷气开得太足，有人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萧运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演讲稿。
"今天凌晨，参加聚餐的八位同事集体入院。"他开口就是惊雷。
底下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有人碰倒了矿泉水瓶。
"初步判断是严重食物中毒，但具体情况还在调查。"
投影亮起，出现医院走廊的照片，模糊能看到抢救室灯牌。
张旭尧的妻子凌晨三点给萧运打电话，声音带着哭腔。
郑嘉怡情况最严重，送医时已经出现肾衰竭症状。
"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有同事忍不住质问。
萧运抹了把脸："警方要求暂时保密。"
"警方"二字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彭韵寒攥着会议纪要本，指尖掐出深痕。
她想起昨晚陈欣宜说"某道菜味道怪怪的"的评论。
"餐厅负责人已经控制起来了。"萧运补充道。
投影切换到餐厅营业执照复印件，法人姓名被马赛克遮住。
但有人眼尖注意到注册地址是某小区的住宅楼。
"目前公司已经成立应急小组。"萧运的声音越来越虚。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密集的鼓点。
彭韵寒突然想起今早电梯里的新闻片段。
她偷偷搜索"皇朝酒店 食物中毒"，结果显示404错误。
散会时萧运特意叫住她："韵寒，你待会来我办公室。"
同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仿佛她成了某种关键证人。
回到工位时，发现谢高爽的电脑已经被收走。
键盘下的宣传单不翼而飞，留下道浅浅的压痕。
07
社区民警上门时，彭韵寒正在热昨晚的剩饭。
猫眼外站着两个人，年轻警员手里拿着记录本。
"彭韵寒同志？我是派出所的赵俊杰。"
民警证件上的照片比真人严肃，眼下带着青黑。
她开门时差点打翻鞋柜上的钥匙碗。
"关于你同事们的聚餐事件，需要了解些情况。"
赵俊杰说话时看了眼厨房，微波炉正嗡嗡作响。
他们谢绝了进屋的提议，坚持站在楼道交谈。
"昨晚为什么没去参加聚餐？"年轻警员打开记录本。
这个问题今天已经被问过太多遍，她答得流利。
但赵俊杰突然插话："听说你母亲需要长期服药？"
她后背抵住门框，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柱爬升。
"经济压力确实是个现实问题。"赵俊杰语气平和。
却让她产生被扒光的羞耻感，连耳根都烧起来。
年轻警员记下药名，随口说："这种药最近调价了。"
她愣在原地，想起母亲昨天电话里的欲言又止。
询问转向对同事们的了解，问题细得令人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