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的月色总是比别处清冷几分。
菩提祖师站在庭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已经整整三个时辰。
夜风吹动他雪白的须发,衣袖间隐隐有道诀流转的光晕。
三百年前他以毕生修为封印的密室,今夜又传出了断断续续的琴声。
他知道,画中那人又醒了。
远在花果山水帘洞的孙悟空突然从石床上坐起。
他揉了揉眼睛,总觉得自己听见了女人的叹息声。
这声音与他三百年前破石而出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猴子的金瞳在黑暗里闪烁不定,抓耳挠腮地跳下石床。
西天雷音寺的莲座上,如来缓缓睁开双眼。
他指尖的佛珠忽然断裂,十八颗莲子滚落云海。
观音躬身拾起佛珠时,听见佛祖轻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她没有问"该来"的是什么,只是默默望向东胜神洲的方向。
地藏菩萨的禅房传来木鱼骤停的声响。
人间江南某处画室,年轻女画师程羽彤正在修补古画。
画笔触及画中女子眼睛时,她突然头晕目眩。
画上女子的衣袂无风自动,眼角似乎有泪光闪过。
窗外雷声轰鸣,惊得她失手打翻颜料盘。
朱红色的墨汁泼在画中女子的心口,像极了血痕。
此时此刻,斜月三星洞的密室里。
那幅被七星锁魂阵镇压的古画突然剧烈震动。
画中抱琴的女子缓缓抬头,嘴唇微张仿佛要诉说什么。
菩提祖师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画前,袖中拂尘化作万道金光。
"终究...还是被他听见了么?"
祖师的叹息声惊起了满山宿鸟。
![]()
01
花果山的清晨总是被猴群的喧闹声唤醒。
朝阳刚刚跃出海平面,水帘洞前的瀑布就镀上了金边。
石猴孙悟空坐在最高处的岩石上,爪子里把玩着蟠桃。
他咬了一口桃肉,却觉得今日的果肉格外苦涩无味。
下方群猴追逐打闹的声响像是隔着一层水幕般模糊。
昨夜那声叹息又在他耳畔回响了三遍。
第一遍在子时,惊得他踢翻了石榻边的果盘。
第二遍在寅时,让他把巡视的小猴当成了幻影。
第三遍就在刚才,随着晨风钻进他的耳朵。
那声音说不出的熟悉,像是从石头缝里听过千万遍。
通背猿猴捧着新酿的果酒凑近:"大王可是身体不适?"
孙悟空挥手打翻酒盏,赤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烦躁。
他看着酒液渗进石缝,忽然抓住老猿的胳膊:"你听过女人叹气没?"
老猿吓得缩起脖子:"咱们这花果山连母猴子都少,哪来的女人..."
话没说完就被孙悟空瞪得咽了回去。
夜色再次降临时,孙悟空独自走到水帘洞深处。
这里是他当年破石而生的地方,青苔覆盖着碎石。
他伸手抚摸冰冷的石壁,突然将耳朵贴了上去。
岩石深处传来微弱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敲着鼓点。
这声音让他想起灵台方寸山拜师学艺的那些年。
菩提祖师总爱在深夜独自对弈。
白玉棋盘上摆着永远下不完的残局。
有次孙悟空偷溜进禅房想偷吃供果。
却看见祖师捏着黑子迟迟不落,眼角有泪光闪烁。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神仙也会流泪。
现在他忽然想起祖师说过的一句话。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当时觉得深奥,此刻贴着石壁却忽然懂了半分。
石心跳动的节奏,像极了炼妖炉里的三昧真火。
而那声叹息,分明是炉火里掺杂的一缕清风。
通背猿猴半夜起来小解,看见惊人的一幕。
他们家大王竟然在月光下打坐,周身灵气流转。
这猴头平时最烦修道之人的拘束,今日却像换了魂魄。
老猿揉揉眼睛再看时,孙悟空已经踩着筋斗云腾空而起。
夜风里只留下一句:"我去寻那声叹息的来处!"
02
斜月三星洞隐藏在终年不散的云雾里。
孙悟空驾着筋斗云闯了七次都没找到门路。
第八次他念起避水诀直冲云霄,却被罡风吹得东倒西歪。
正当他准备掏出金箍棒硬闯时,雾霭里走出个挑柴的樵夫。
那樵夫唱着山歌:"相逢不如偶遇,拜师不如撞缘..."
孙悟空眼珠一转化作小虫落在柴担上。
跟着樵夫穿过九曲十八弯的迷雾阵。
眼前突然出现座青瓦白墙的道观,门前溪水潺潺。
溪边坐着个白衣老道正在垂钓,鱼钩却是直的。
孙悟空现出原形刚要开口,老道忽然转头。
菩提祖师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映出孙悟空的倒影。
那倒影里除了猴子的模样,还有团模糊的黑影。
黑影里藏着个抱琴女子的轮廓,若隐若现。
祖师的钓竿微微颤抖,溪水泛起奇异的涟漪。
他望着孙悟空额间那道天生的灵纹,迟迟不语。
"弟子漂洋过海十余年,特来求长生之术!"
孙悟空跪拜时偷偷抬眼,看见祖师袖中的手指掐算不停。
白玉般的手指突然顿住,祖师轻轻"咦"了一声。
他目光掠过孙悟空肩头,望向西天方向。
云层里有道慈悲的视线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你可是东胜神洲花果山天产石猴?"
祖师的问话让孙悟空大吃一惊:"您怎么知道?"
老道捋须微笑,笑意却未抵达眼底:"我还知道你听见了不该听的声音。"
话音刚落,观内某间密室传来琴弦绷断的脆响。
祖师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道袍还要苍白。
孙悟空窜起来就要往响声处跑:"谁在弹琴?"
却被祖师用拂尘轻轻拦下:"是风声。"
老道转身时扫了眼墙上的太极图,阴阳鱼急速旋转。
他带孙悟空走进讲经堂,堂前香炉青烟笔直如柱。
烟气在空中凝成个梵文"禁"字,久久不散。
当晚孙悟空被安排住在西厢房。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窗外偷看。
推开窗却只见月色如水,竹林里空无一人。
回到床边时,他发现枕头上多了根乌黑的长发。
发丝间带着淡淡的檀香,很像祖师身上的味道。
![]()
03
春去秋来,孙悟空在斜月三星洞已经七年。
七十二变学得精通,筋斗云翻得比风还快。
可他最想学的元神出窍术,祖师始终不肯传授。
有次他变成蜜蜂想溜进藏经阁,却被门槛上的铜铃震落。
祖师罚他抄写《清静经》,字迹却总是歪歪扭扭。
这日演练隐身术,孙悟空故意躲在祖师蒲团下。
想偷听祖师与来访客人的谈话,来的是南海观音。
观音玉净瓶里的柳枝轻轻摆动,扫过孙悟空藏身之处。
她突然对祖师说:"故人托我带话,画中天气转凉了。"
祖师手中茶盏"咔"地裂开道细缝。
孙悟空忍不住动了动耳朵,却被杨柳枝拂过顶门。
霎时间天旋地转,等他清醒时已经在后山瀑布下。
师兄弟笑他修炼睡着做了噩梦,他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股杨柳枝的清香里,夹杂着极淡的胭脂气味。
像是有个女子刚在玉净瓶旁哭过。
从此孙悟空修炼时总多留个心眼。
他发现每月十五月圆之夜,祖师必定闭关。
有次他假装睡着,看见祖师拿着盏灯笼走向后山。
那灯笼的光芒是罕见的七彩色,照着路面像铺了彩虹。
他悄悄跟在后面,却被突然出现的黑熊精拦住去路。
这黑熊精是祖师的守山灵兽,平日都在沉睡。
今夜却睁着铜铃大眼,鼻孔里喷出白色寒气。
孙悟空嘻笑着递过蜜桃:"熊师兄也来赏月?"
黑熊精突然口吐人言:"快回去,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声音竟与悟空破石时听见的叹息有七分相似。
孙悟空愣神的功夫,后山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
一道金光冲开云霄,隐约可见金色符咒漫天飞舞。
祖师的长啸声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痛苦与挣扎。
黑熊精跪地朝着雷鸣方向叩拜,眼角渗出鲜血般的泪珠。
那晚之后,孙悟空连续三天都梦见个抱琴的女子。
04
时序转入深秋,山间的雾气愈发浓重。
孙悟空这几夜总闻到若有若无的异香。
像是檀香混着梅花,又掺了丝血气的腥甜。
他顺着香气走到洞府最深处的青铜门前。
门上雕刻的饕餮纹活在月色下缓缓蠕动。
正当他要伸手推门时,身后传来咳嗽声。
菩提祖师不知何时出现,道袍下摆沾着露水。
"夜深了,回去歇息吧。"祖师的声音比平时沙哑。
孙悟空恋恋不舍地回头,看见门缝里闪过裙角。
那抹淡紫色像极了他梦中女子的衣衫。
第二天讲道时,祖师首次提起"画魂"之说。
"有些执念太深的魂魄,会附在画卷上求生。"
孙悟空叼着草茎问:"那画里的人能活过来不成?"
祖师凝望窗外:"若能活过来,便是造孽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殿内烛火齐齐暗了暗。
当月十五,孙悟空提前藏在青铜门外的假山里。
果然看见祖师提着七彩灯笼走来,脚步略显蹒跚。
灯笼光照亮的瞬间,门上饕餮的眼睛突然转动。
祖师咬破指尖在门环上画符,鲜血滴落处升起青烟。
门开的刹那,孙悟空听见了清晰的琴声。
这次他听清了,弹的是《凤求凰》。
曲调缠绵悱恻,间杂着女子低婉的吟唱。
歌词却是反反复复的一句:"不如归去..."
祖师进入后重重关门,琴声戛然而止。
假山后的孙悟空只觉得心口钻心地疼。
天亮时他发现自己在假山里睡着了。
怀里不知何时多了块绣着梅花的丝绸帕子。
帕角用金线绣着个"程"字,墨迹已经泛黄。
早课钟声响起时,帕子在他手中化作飞灰。
只有那股异香,久久萦绕在指尖不肯散去。
![]()
05
江南梅雨季节,程羽彤的画轩终日潮湿。
她正在临摹家传古画《月下抚琴图》。
画中女子与她有八分相像,只是眉间多颗朱砂痣。
每当雨天,画上总会浮现水珠,像眼泪般滚落。
祖母临终前说过,这画里封着程家祖姑婆的魂魄。
闺中密友罗佳悦打着油纸伞匆匆进来。
"隔壁叶老道又发疯了,说你画里的美人瞪他。"
程羽彤笔尖一顿,墨点污了画中人的衣袖。
奇怪的是墨迹迅速渗开,变成朵梅花的形状。
她突然觉得头晕,仿佛听见了琴弦震颤的声音。
夜里整理画具时,程羽彤发现个蹊跷事。
她最近画的所有画像,眼角都带着泪痕。
就连给官府画的海捕文书,凶徒眼里都水汪汪的。
罗佳悦打趣说她眼泪多得能淹了画轩。
可只有程羽彤知道,自己作画时从不动情。
这日来了位特殊客人,自称收藏家朱文杰。
他想重金收购《月下抚琴图》,目光灼灼得吓人。
程羽彤拒绝时,看见对方袖中闪过金属冷光。
当晚画轩就遭了贼,丢的却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而是她用来洗笔的青瓷笔洗,胎底刻着道符咒。
祖母留下的笔记里提起过这个笔洗。
说是当年有位傅姓画师赠予祖姑婆的定情信物。
程羽彤连夜翻找阁楼,在箱底发现褪色的婚书。
男方名字被墨迹涂改,只能认出"傅泰"二字。
婚书背面有行小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她正琢磨这禅语的意思,窗外滚过惊雷。
《月下抚琴图》突然无风自动,画中女子转过头。
程羽彤清清楚楚看见对方嘴唇开合:"小心..."
话音未落,画轴自动卷起,室内香气大盛。
那是她梦寐以求的顶级檀香,却让人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