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同治年间的安庆大营,帅帐之内,空气肃杀得像入了冬。
身着一品朝服的曾国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却越过面前几位高谈阔论的名士,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问经纶,不考时策,只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篷瞬间死寂:“本帅问你一件乡野小事。若有蛮横邻居,砌墙占了你家一尺地,你,当如何?”
听完那年轻人的回答,帐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嗤笑。
可曾国藩却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暴涨,对左右幕僚断然下令:“传我将令,此人,可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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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同治三年,秋。
安庆城外的湘军大营,像一头匍匐在长江边的巨兽,吞吐着整个江南的命运。
大营门口,每日都挤满了各色人等,有挎刀的武夫,有长衫的文士,他们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想在这头巨兽的身上,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
方毅就在这群人里。
他从江南来,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脚下的布鞋已经磨开了线。
他不像别的书生那样,怀揣着治国平天下的鸿鹄之志,或是满腹经纶准备一鸣惊人。
他的行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卷被他视若珍宝的图纸。
那上面没有锦绣文章,只有用细密的墨线画出的各种机关、水利和城防的构造图。
他痴迷这些“杂学”,认为这才是乱世里真正有用的东西。
可显然,别人不这么想。
“又是来投奔大帅的?有门路吗?有大人的举荐信吗?”营门的哨兵斜着眼,手里长矛的矛尖几乎要戳到方毅的鼻子上。
方毅从怀里掏出那卷图纸,双手奉上:“学生方毅,无举荐信。但有薄技,或可为大帅分忧。”
哨兵接过图纸,随意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尽是些看不懂的线条和符号。
他“嗤”地笑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随手往旁边一个装杂物的破筐里一扔。
“分忧?就凭这个?每天想给大帅分忧的人,从这儿能排到江边去!没举荐信,就一边等着去!”
一连五天,方毅每天都来,每天都得到同样的答复。
他带来的盘缠已经花光,昨晚就睡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肚子饿得咕咕叫。
他看着眼前壁垒森严的大营,心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绝望。
他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这一身所学,还没来得及施展,就要和自己一起烂在泥土里。
第六天,方毅没再去营门前挤。
他饿着肚子,绕着大营的外围走。
他看见一处校场,一队弓箭手正在操练。
箭矢“嗖嗖”地射向远处的箭靶,不断有仆役跑过去,把射满了箭的靶子换下来,再扛一个新的上去。
来来回回,效率很低,而且那些木制靶心,射不了几轮就得报废。
方毅的眼睛亮了。
他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什么。
他没回破庙,而是用身上最后几文钱,在城里一个木匠铺子买了些没人要的碎木料和一小捆粗麻绳。
木匠看他可怜,还送了他几根铁钉。
当晚,破庙的篝火旁,方毅没有睡觉。
他借着火光,叮叮当当地忙活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没去大营正门,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处校场的边上,找到了昨天见到的那个负责军械的伍长。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那是一个结构巧妙的小玩意儿。
主体是个可以转动的木轴,上面固定着四个靶面,侧面连着一根绳子。
只要轻轻一拉绳子,被射满的靶面就会翻转下去,一个新的靶面会立刻转上来,同时,旧靶面背后的一个简易杠杆,还会把射在上面的箭矢给弹出来。
那伍长是个粗人,但天天跟这些东西打交道,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他拿在手里摆弄了几下,眼睛越睁越大:“嘿!你这东西……有点意思啊!不用人跑了,靶子还能多用几回!”
方毅饿得有些头晕,只是点了点头,嘴唇干裂:“能省些力气和木料。”
伍长捏着那个模型,没再多说,只留下一句“你在这儿等着”,就转身朝着大营深处快步走去。
方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跟着悬了起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湘军中军大帐,气氛严肃。
曾国藩正在听几位幕僚汇报军务,眉头微蹙。
连年的战事,让钱粮的消耗如同一个无底洞,各项开支都得精打细算。
就在这时,他的亲兵队长从帐外走了进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曾国藩的眉头舒展了一些,露出些许兴趣:“哦?一个不用举荐信的秀才,倒是先给本帅省上钱了?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是何等样人。”
很快,那个负责军械的伍长就带着方毅,还有另外几位衣冠楚楚的中年文士,一同走进了大帐。
那几位都是附近有名望的乡绅名士,是走了正经门路,由地方官举荐来的。
他们看到方毅这副穷酸模样,又听说是靠做个“木匠活”进来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鄙夷。
曾国藩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先问那几位名士:“各位先生远道而来,想必对时局都有高见。如今捻军未平,流匪四起,各位有何良策啊?”
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名士立刻站了出来,拱手道:“回禀大帅!学生以为,当今之计,在于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方能上下一心,捻匪之乱,不攻自破!”
另一位胖些的乡绅跟着说:“大帅,钱粮乃是根本!学生家乡有良田万亩,愿献出一半,助大帅剿匪!另有屯田之法,可保军粮无忧!”
他们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都是些听上去十分正确的宏大道理。
曾国藩面无表情地听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笃笃”声,让帐内的气氛显得越发沉闷。
终于,他把目光转向了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方毅。
方毅正想从怀里掏出自己绘制的那些图纸,却被曾国藩一个抬手的动作制止了。
“你的那个靶子,我看过了,是个巧思。”曾国藩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不过,那些都是小道。本帅这里,不缺能工巧匠。”
帐内的几位名士脸上浮现出果然如此的神情,看方毅的眼神更加轻蔑了。
曾国藩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方毅的眼睛,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的皮肉,直视内心。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那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问题:
“我听说你来自乡野,那我便问你一件乡野小事。若有蛮横邻居,砌墙占了你家一尺地,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那几位名士面面相觑,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们刚刚还在谈论军国大事,转眼间,这位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帅,竟然关心起乡下人争地边子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破事。
这不光是奇怪,简直是荒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方毅身上,等着看他如何回答这个“致命”的家常问题。
方毅确实愣住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关于兵法,关于钱粮,关于水利,甚至关于他做的那个小玩意儿。
但他万万没想到,决定他命运的,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这问题太真实了。
真实到像一把生锈的锥子,扎进了他心里最深处的一块旧伤。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因饥饿而略显黯淡的眼睛里,翻涌起复杂的情绪。
02
帐篷里的光线,他人的目光,似乎都在一瞬间退去,他的思绪被猛地拽回了半年前的家乡。
他家隔壁的邻居,姓张,是个屠户,生得五大三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讲理。
方家是读书人家,人丁单薄,父亲又是个老实巴交的秀才,这张屠户便时常占些小便宜。
今年开春,张屠户家要翻新院墙,砌墙的时候,明目张胆地就把界碑往方家院子里挪了一大步,足足占了一尺还多的地。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要去跟他理论,被他一句“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有本事去告官啊!”给顶了回来。
哥哥更是个火爆脾气,抄起扁担就要去砸墙,被方毅死死拉住。
“哥!不能砸!”
“他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你还拦着我?你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哥哥气得眼睛通红。
“告官,费时费钱不说,县太爷每天要处理的案子成百上千,这种邻里纠纷,他只会和稀泥。就算判我们赢了,这张屠户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从此我们家就别想有安生日子了。砸墙,更是下策,他有的是力气,我们打得过他吗?最后吃亏的还是我们。”方毅冷静地分析。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把咱们的地给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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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方毅,看着那堵正在一天天砌高的新墙,看着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第一次对“道理”这两个字产生了怀疑。
在绝对的蛮横面前,道理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做出了一个让全家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
思绪从遥远的家乡被拉回眼前,安庆大营的帅帐之内,空气仿佛已经凝固。
那几位名士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他们笃定这个穷秀才已经被吓傻了,根本答不上来。
曾国藩身边的幕僚也微微摇头,觉得大帅这次怕是看走了眼。
唯有曾国藩,依旧用那探究的目光看着他,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大帐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方毅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迎上曾国藩的目光,原本黯淡的眼神,此刻变得异常清澈和平静。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回答,这是他前半生所有思考和经历的凝结,是他唯一能拿出的东西。
他对着曾国藩躬身一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帐内每一个角落:
“回禀大帅,学生不会与他争吵,更不会去报官。”
帐内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这回答不出所料的“懦弱”。
方毅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脸上的话:
“学生会笑着恭喜他乔迁新墙,甚至会主动再送他一批上好的青砖,并建议他:‘邻里之间,何分彼此?这墙既然要砌,不如就砌得更高、更厚些,如此方能彰显您家的气派,也能更好地防盗!’”
话音落下,满帐哗然!
“疯了吧!”一位名士终于没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这是迂腐!简直是资敌!被人占了便宜,还要贴钱帮他?”另一位胖乡绅瞪圆了眼睛,觉得匪夷所思。
连那些侍立在旁的亲兵,都面面相觑,觉得这个读书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嘲笑声,鄙夷的目光,像潮水一样向方毅涌来。
曾国藩身旁最信任的一位幕僚,名叫李元度的,也皱紧了眉头,他凑近曾国藩,低声道:“大帅,此人……心性未免太过软弱,不堪大用。”
曾国藩没有理会他。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方毅,原本平静的脸上,那双眼睛猛然眯起,像鹰隼发现了千载难逢的猎物。
那是一种极度兴奋和欣赏的光芒,仿佛穿透了方毅看似荒唐的回答,看到了底下隐藏的惊涛骇浪。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上身微微前倾,一言不发,等待着方毅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