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六下午打来的,我正陪着儿子乐乐在客厅地垫上拼乐高,阳光斜斜地打进来,把灰尘照得一清二楚,像一群浮游的金色小生物。
手机在沙发上震动,嗡嗡的声音贴着皮质表面,显得特别烦人。
是老公周明打来的。
“喂?”我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按在乐乐刚搭好的小汽车上。
“小舒,你在家呢?”周明的声音有点发飘,背景音里乱糟糟的,像是在一个菜市场。
“在呢,跟乐乐玩呢,怎么了?”
他顿了一下,那一下的沉默像一块石头,隔着电波砸进了我的心口。
“我姐……她离婚了。”
我手里的乐高“啪嗒”一声掉在地垫上。
“离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这么突然?”
“今天刚办完手续,净身出户,带着两个孩子,现在在我妈这儿,哭得……唉。”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婆婆家那不到八十平米的老房子里,姑姐周兰哭得昏天黑地,两个外甥,一个八岁,一个五岁,茫然地看着大人,婆婆在一旁唉声叹气,边骂那个不是东西的前姐夫,边抹眼泪。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我问了句最实际的。
“回,我马上就回,有事跟你商量。”
“商量”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我心里那块石头,开始往下沉,沉得飞快。
周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一脸疲惫,眼圈是红的,进门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爸!”乐乐举着他的乐高汽车冲过去。
周明勉强挤出个笑,抱了抱儿子,然后把他放下来,径直走到我面前。
“小舒,我们谈谈。”
晚饭我已经做好了,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可乐鸡翅的香气还弥漫在空气里,但气氛已经凉了。
我们坐在餐桌旁,乐乐在自己房间玩,留给我们一个安静得可怕的空间。
“我姐的情况,你也知道。”周明开口,声音沙哑。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个男人,在外面有人了,家暴,还转移财产。我姐是什么都没拿到,就带了两个孩子出来。”
这些话,像是在背书,我猜是婆婆和姑姐一下午给他灌输的版本。
“法院怎么判的?”我问。
“协议离婚,为了快,我姐什么都让了,只要了孩子。”周明垂着眼,“她说她一天都不想在那个家里待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说得好听,是那个男人把她逼到绝路,让她除了孩子什么都带不走吧。
“那以后怎么办?她自己有工作吗?”我继续问,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在关心,而不是在盘问。
周兰,我这个姑姐,结婚十年,一天班没上过。
“她……她这么多年没工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周明终于说到了重点,“而且两个孩子还小,也得有人照顾。”
我看着他,等着他把那句最关键的话说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小舒,你看……我姐现在是最难的时候,我是她亲弟弟,我不能不管。”
“嗯。”我应了一声。
“我妈年纪大了,退休金也就够她自己花。我……我想帮我姐一把。”
来了。
“怎么帮?”我问。
“我想……每个月给她四千块钱,当是孩子的生活费和抚养费。”
四千。
这个数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的神经上。
我们这个家,每个月房贷八千五,乐乐的幼儿园、兴趣班加起来三千,水电煤气物业费一千,日常开销、人情往来,算下来,每个月固定支出就得一万五六。
我做设计的,收入不稳定,全靠周明那份一万八的工资撑着大头。
去掉四千,我们每个月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周明,四千不是个小数目。”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知道!”他立刻就激动起来,“我知道!可那是我亲姐姐!两个孩子是我亲外甥!他们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我能眼睁睁看着吗?”
“我没说不帮。”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是四千,是不是太多了?而且,要给多久?”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
“先给半年。”他立刻回答,看来是早就想好了,“半年时间,总够我姐缓过来了吧?她可以去找个工作,慢慢生活就能走上正轨了。”
“半年?”我重复了一遍。
半年,就是两万四。
“对,就半年。”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带着汗,“小舒,我知道这笔钱对我们家来说是笔负担,委屈你了。但就半年,行吗?算我求你了。”
他用上了“求”这个字。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种被亲情和道义捆绑的焦灼,我知道,我今天但凡说一个“不”字,我就是这个家里的罪人。
一个冷血无情、不顾亲戚死活的恶毒媳妇。
我把手从他手心抽出来,心里一片冰凉。
“周明,这不是我同不同意的问题。”
“这是我们俩的家,乐乐马上要上小学了,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我们自己的日子,也得过下去。”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急切地说,“半年,就半年。这半年我们省一点,我保证,半年后,一分钱都不多给。”
他举起三根手指,像个发誓的孩子。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婚姻是什么?是两个人齐心协力对抗世界的风雨,结果现在,他把风雨引进了家门,然后让我一起扛。
“行。”我吐出一个字。
我不想再吵了。新婚时的那些情话还言犹在耳,他说会爱我、保护我,可现在,他为了他姐姐,在“求”我。
这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脸上立刻堆满了感激的笑。
“谢谢你老婆,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了。”
他过来想抱我,我侧身躲开了。
“吃饭吧,菜都凉了。”
那顿饭,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可乐鸡翅甜得发腻,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第一个月,四千块钱准时转了过去。
周明转完账,还特意把手机给我看,好像在证明他的坦荡。
我扫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生活的变化是悄无声息的,但又无处不在。
我取消了周末带乐乐去新开的海洋馆的计划,门票太贵了。
周明戒掉了每天下午一杯的星巴克,换成了公司茶水间的速溶咖啡。
我去超市买菜,会下意识地在打折区徘徊更久。以前从不看价格的进口牛奶,现在也被我换成了国产的。
有一次,乐乐指着货架上的乐高新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妈妈,我想要这个。”
我看了一眼价格,699。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轻声说:“宝贝,这个我们下个月再买好不好?这个月妈妈公司项目少,钱有点紧张。”
乐乐很懂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闹。
可我转过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委屈的不是自己,是我的孩子。
凭什么,我们要为了别人的错误买单?
姑姐周兰,倒是很快适应了离婚后的生活。
她没有像周明说的那样,哭哭啼啼,意志消沉。
相反,她好像解脱了。
她在朋友圈里发各种照片。
今天去新开的网红餐厅打卡,配文是:“女人的新生,从一顿美食开始。”
明天带着两个孩子去郊野公园放风筝,配文是:“没有男人的日子,阳光都更明媚了。”
后天,她烫了个大波浪,染了时髦的亚麻色,发了九宫格自拍,配文:“爱自己,才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她的每一条朋友圈,都像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
我拿着这四千块钱,吃着你买的进口车厘子,穿着你新买的名牌衣服,过着你所谓的“新生”,而我和我的家人,在为你所谓的“新生”节衣缩食。
我把这些朋友圈截图给周明看。
他一开始还替他姐说话。
“她这也是为了走出阴影,发泄一下嘛。”
“女人嘛,刚离婚,花点钱买点东西,心情能好点。”
我冷冷地看着他。
“周明,她心情好了,我心情不好了。”
“她买一件外套的钱,够乐乐上一个月画画课了。她吃一顿日料的钱,够我们家一周的买菜钱了。”
“你给她的钱,是让她和孩子渡过难关的,不是让她去享受单身贵族生活的!”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了一个月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明被我吼得愣住了。
他划拉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照片,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我……我去跟她说说。”他嘟囔了一句。
他有没有说,我不知道。
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周兰的朋友圈依旧歌舞升平。
而我们的生活,却越来越捉襟见肘。
乐乐的幼儿园组织了一次亲子游,去邻市的温泉酒店,三天两夜,费用是2800。
班里几乎所有孩子都报名了。
我犹豫了很久。
周明看出了我的为难,那天晚上,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又从各个口袋里凑了些零钱,放在我面前。
“这点钱你先拿着,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堆凑起来不到一千块的钱,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曾几何机,我们也是朋友眼中过得不错的中产家庭,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搜刮口袋来凑孩子的旅游费了?
“不用了。”我把钱推回去,“我已经跟老师说过了,乐乐不去。”
“为什么?!”周明急了,“别的孩子都去,凭什么我们家乐乐不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去跟我朋友借!”
“借?周明,你清醒一点!”我终于爆发了,“我们为什么要借钱?我们的钱去哪了?你心里没数吗?”
“我们每个月要还八千五的房贷,要养孩子,要生活!我们不是印钞机!”
“你每个月给你姐四千块,眼睛都不眨一下,现在为了你儿子两千八的旅游费,要去借钱?你不觉得可笑吗?”
我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句句戳在他心上。
他颓然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痛苦地呻吟。
“小舒,你别逼我了……”
“我逼你?”我气笑了,“到底是谁在逼谁?是你的姐姐,你的妈妈,在逼我们这个家!”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后来,亲子游的钱,是我刷信用卡付的。
看着乐乐在温泉池里开心的笑脸,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能为他撑起一片天,但那片天,已经有了裂缝。
转折点发生在第五个月。
那天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腰扭了,让我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赶紧请了假,带着我妈去医院。
挂号,排队,拍片子,一通折腾下来,医生说是腰肌劳损,不算严重,开了点药,让回家多休息。
缴费的时候,我去取钱,卡里余额不足。
我愣住了。
我记得很清楚,这张卡里应该还有五千多块钱,是备用的。
我立刻给周明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
“喂,老婆,怎么了?”
“我卡里的钱呢?那五千块钱去哪了?”我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越是沉默,我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
“周明,你说话!”
“小舒,你听我解释……”他结结巴巴地说,“我姐……我姐说孩子报了个英语辅导班,要交学费,手头紧,就……就先从我这拿了。”
“拿了?”我气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给我妈准备的救急钱!你凭什么动?”
“我……我这不是想着下周就发工资了嘛,到时候就补上……”
“补上?周明,你现在立刻马上,把钱给我转过来!我妈等着缴费呢!”
“可……可我现在也没有啊……”
我挂了电话。
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里,我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最后,是我打电话给我闺蜜,借了三千块钱,才交了费,拿了药。
回家的路上,我妈看我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小舒啊,是不是跟周明吵架了?钱不够跟妈说,妈这里还有点。”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妈,就是公司有点事,烦。”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
我怕她担心,更怕她觉得我受了委屈,跑去找周明理论,到时候只会让事情更糟。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得很晚。
他提着我最爱吃的那家店的榴莲千层,脸上挂着讨好的笑。
“老婆,我错了,我不该没跟你商量就动了那笔钱。”
他把钱转给我,还多转了一千。
“这是我跟同事借的,你先拿着。妈的身体要紧。”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心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快要把我淹没了。
“周明。”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第几个月了?”
他愣了一下,“……第五个了。”
“还剩一个月。”我说,“下个月结束,一分钱,都不能再给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我保证,这是最后一个月。”
我没再看他,转身进了房间。
那块榴莲千层,我一口没动,最后进了垃圾桶。
第六个月,风平浪静。
我以为,这场长达半年的拉锯战,终于要结束了。
我甚至开始计划,等这笔开销停了,我们要带乐乐去哪玩,要给家里添置点什么。
我天真地以为,周明的承诺,是算数的。
第七个月的十号,是周明发工资的日子。
也是他过去六个月里,给他姐转钱的日子。
那天我特意留意了一下。
下班回家,他看起来没什么异常,陪乐乐玩,跟我聊公司里的趣事,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正常。
我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直到晚上睡觉前,我无意中拿起他的手机,想查个东西。
屏幕亮起,一条银行的短信通知弹了出来。
“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于今日18:35完成一笔转账交易,金额为4000.00元,当前余额……”
我的血,瞬间就凉了。
时间,金额,都对得上。
他还是转了。
在我明确告诉他,这是最后一个月之后,在他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之后,他又一次,选择了欺骗。
我拿着手机,走到他面前。
他正准备上床,看到我手里的手机和我的表情,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小舒,你……”
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
“这是什么?”
他看着那条短信,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周明,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我的声音在抖,“你不是说,这是最后一个月吗?”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一把抓住我的手,“我姐……我姐说她下个月就能找到工作了,就差这一个月,让我再帮她一次。我想着就这一次,就不告诉你,免得你生气……”
“免得我生气?”我甩开他的手,歇斯底里地笑了起来,“周明,你觉得这是钱的事吗?”
“这是信任!是尊重!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这个家?你心里除了你姐,你妈,还有没有我和乐乐?”
我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我抄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乐乐被惊醒了,在房间里大哭起来。
周明慌了,想去抱我,又想去看孩子。
“小舒,你冷静点,别吓着孩子……”
“滚!”我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你去找你的好姐姐,找你的好妈妈!这个家,不欢迎你!”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无措。
也许他从来没想过,一向“通情达理”的我,会爆发得这么彻底。
“小舒……”
“我让你滚!”
我把他推出了卧室,把门反锁。
我背靠着门,缓缓地滑坐在地上,听着门外他杂乱的脚步声,和乐乐越来越响的哭声,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这个家,好像也要碎了。
那一晚,周明没再敲门。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客厅,还是真的滚出了这个家。
我抱着被惊醒后一直抽泣的乐乐,一夜无眠。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公司请了长假,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乐乐的,我的。
我没有收拾周明的东西,就好像这个人,已经从我的生活中被剔除了。
上午十点,周明回来了。
他看起来一夜没睡,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看到客厅里放着的两个大行李箱,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舒,你……你要干什么?”
“带乐乐回我妈家住几天。”我平静地说,声音因为哭过一夜而嘶哑。
“不!你不能走!”他冲过来,堵在门口,“小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走,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解释。
说他妈是如何跟他哭诉,说他姐过得有多惨,说他是一时糊涂,是抹不开面子。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哀莫大于心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周明。”我打断他,“我们离婚吧。”
这四个字,我说得异常清晰。
他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离……离婚?小舒,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过这种被人当傻子,被人吸血,还要被人道德绑绑架的日子了。”
“你爱你姐姐,你孝顺你妈妈,都没错。但你错在,你忘了你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你为了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牺牲我们这个小家。对不起,我奉陪不了了。”
“不,不离婚!”他猛地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钱,我马上去要回来!我现在就去!”
“你别走,你和乐乐别走……没有你们,我怎么办啊……”
他的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裤子。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
是啊,没有我们,他怎么办?
可他有没有想过,没有他,我和乐乐,又该怎么办?
乐乐从房间里跑出来,看到他爸爸跪在地上哭,吓得躲到我身后,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妈妈……”
我摸了摸儿子的头,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周明,你先冷静一下。”
“我们暂时不谈离婚的事,但我要带乐乐回我妈家住一段时间。我们都需要冷静。”
“你也好好想一想,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我拉着行李箱,牵着乐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没有再拦我。
我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听到了他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回到娘家,我妈看到我拉着两个大箱子,脸都白了。
“这……这是怎么了?”
我把乐乐安顿好,关上房门,才把这半年来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妈。
我妈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拍着桌子骂。
“混账东西!这简直就是欺负人!拿我们家的钱,去养他姐,他怎么想得出来的!”
“还有他那个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拿着别人的血汗钱去吃喝玩乐,她脸呢?”
骂完,她又抱着我哭。
“我苦命的女儿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不早点跟妈说啊……”
在我妈这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坚强。
我抱着她,把这半年的委屈和眼泪,都发泄了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周明疯了一样地给我打电话,发微信。
我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我需要时间,来清理我混乱的思绪。
他开始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了,在电话里把他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然后挂断,拉黑。
他又跑到我娘家楼下等。
一等就是一整天,从天亮到天黑。
我妈隔着窗户看着楼下那个萧瑟的身影,叹了口气。
“小舒啊,你看……要不,下去跟他说说?”
我摇摇头。
时机未到。
如果我现在心软了,那我们之间的问题,就永远得不到解决。
他只会觉得,我还是那个可以被他轻易哄好的林舒。
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婆婆打来的。
她的语气不再是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强势,而是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舒啊,我是妈。”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你和周明,到底怎么了?怎么还闹到回娘家了呢?”
“妈,你应该去问你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都跟我说了。”婆婆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事……是周明不对,也是我们……是我们想得不周到。”
“小舒啊,你看,周兰她一个女人家,刚离婚,带着两个孩子,是不容易。周明是她亲弟弟,帮一把,也是应该的……”
听到这里,我心里的火又上来了。
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强调他们“应该”。
“妈。”我打断她,“帮,可以。但不能没有底线地帮。更不能建立在牺牲我们自己家庭的基础上。”
“周明有他的责任,他首先是乐乐的爸爸,是我的丈夫。他得先顾好我们这个家。”
“这半年来,我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您知道吗?”
“您只看到您女儿不容易,您看到您孙子连个新玩具都不敢要了吗?”
我的话,让她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小舒,我知道你们委屈了。妈给你道歉。”
“你别跟周明闹了,他这几天,魂不守舍的,班也上不好,人也瘦了一大圈。你们要是真离了,这个家就散了呀!”
“妈知道错了,以后,我们再也不给你们添麻烦了。行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知道,周明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妈,让他妈来当说客。
而婆婆,大概也是真的怕我们离婚,怕她儿子这个家散了。
又过了两天,周明直接找到了我公司楼下。
那天我正好有个项目要跟客户当面沟通,刚走出公司大门,就看到了他。
他靠在墙边,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颓唐。
看到我,他眼睛一亮,立刻冲了过来。
“小舒!”
我站住脚,看着他。
“我们谈谈。”他说,声音嘶哑。
我点点头,带他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
相对而坐,他局促不安地搓着手,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小舒,我……”
“你想说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
“我把钱要回来了。”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四千块,一分不少。”
“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说。
他愣住了。
“那……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认真地问:“周明,在你心里,我和乐乐,你姐姐和你妈,如果必须排个顺序,你会怎么排?”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我们之间最核心的症结。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犹豫,就是答案。
我笑了,笑得有些悲凉。
“你看,你根本分不清。”
“在你心里,一边是生你养你的亲情,一边是你要共度余生的爱情和责任。你总想两全其美,结果就是两边都得罪,两边都伤害。”
“周明,一个男人,结了婚,成立了自己的家庭,那他的第一责任人,就是他的妻子和孩子。这不叫自私,这叫责任。”
“你可以孝顺父母,可以帮助兄妹,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不能损害你自己核心家庭的利益。”
“如果连这个本末都分不清,那你就不配拥有一个家庭。”
我的话,很重,很绝。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但我们之间的空气,却凝重得快要滴出水来。
“我……我以前……是我混蛋。”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总觉得,你是老婆,是一家人,受点委屈没关系,以后可以补偿。但我姐不一样,她现在是外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作为娘家人,必须给她撑腰。”
“我以为……我以为我是在维护我作为弟弟的道义,维护我们周家的脸面。”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这种想法,对你来说,是多大的伤害。”
“小舒,你说得对,我就是个拎不清的混蛋。”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但是,我现在想清楚了。”
“最重要的,是你和乐乐。是我们这个家。”
“以前,是我把顺序搞错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他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咖啡馆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
我惊呆了。
“周明,你干什么!快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他仰着头,泪流满面,“小舒,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我用我下半辈子,来证明给你看,我今天说的话,都是真的。”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我的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气。
我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扔下钱,拉着他逃也似的离开了咖啡馆。
走到街上,我甩开他的手。
“周明,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的。”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悔恨和恳求的脸,心里那堵坚硬的冰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你先回去吧。”我说,“让我再想想。”
他没有再纠缠,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多久我都等。”
看着他落寞离去的背影,我知道,这件事情,正在走向一个未知的结局。
而选择权,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这八年的婚姻生活,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在我脑海中回放。
我们从一无所有,到在这个城市里扎下根,买了房,有了可爱的儿子。
他也曾对我呵护备至,也曾把工资卡全部上交,也曾在深夜我生病时背着我跑去医院。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被那根深蒂固的“原生家庭至上”的观念,给绑架了。
这一次,我用最激烈的方式,斩断了那条绑着他的绳索。
如果他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重新建立自己人生的坐标系,把我们这个小家放在第一位。
那这段婚姻,或许还有挽救的价值。
毕竟,乐乐不能没有爸爸。
而我的心里,也还存着对他的那份爱。
周末,我给我妈说,我带乐乐回去一趟。
我妈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我的头,“想好了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我带着乐乐回了我们自己的家。
家里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比我走之前还要干净。
周明看到我们,激动得手足无措。
“你们……你们回来了?”
乐乐看到爸爸,开心地扑了过去。
周明一把抱起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眼圈红了。
我把行李箱放好,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百感交集。
那天晚上,周明做了一大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他给我和乐乐不停地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
等乐乐睡着后,我们坐在客厅里。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我面前。
“这是我的工资卡,密码是你生日。以后,家里的钱,都归你管。”
“我姐那边,我已经跟她和妈都说清楚了。”
“我说,我可以帮她,但不是给钱。我可以帮她找工作,帮她看孩子,帮她打官司去争取她应得的抚养费和财产。”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以前想错了,光给钱,只会害了她,也害了我们。”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她们……同意了?”
周明苦笑了一下。
“一开始不同意。我姐哭,我妈骂,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个白眼狼。”
“我就告诉她们,如果她们非要逼我,那我就只能选择我的小家。大不了,以后就不来往了。”
“她们看我态度坚决,才算……才算勉强接受了。”
我能想象到那个场面,他一定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周明,委屈你了。”我轻声说。
他摇摇头,握住我的手。
“不委屈。是我以前让你受委屈了。”
“小舒,是我蠢,现在才明白,一个家庭,就像一艘船。我是船长,你是大副。我们必须同心协力,朝着一个方向开,才能抵御风浪。”
“如果船长总想着去救别的船,那我们自己的船,早晚会沉没。”
他的比喻,很笨拙,但我听懂了。
“那……你姐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我托了朋友,给她找了个商场导购的工作,虽然辛苦点,但收入还算稳定。她下周一就去上班。”
“孩子的抚养费官司,我也咨询了律师,正在准备材料。律师说,赢面很大。”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不再是那个只会拿钱息事宁人的“扶姐魔”。
那一刻,我看到了一个真正有担当的男人。
我心里的那道裂缝,在慢慢愈合。
“周明。”我看着他,“卡我收下了。但是,日子还要一起过。”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
“小舒,你……你原谅我了?”
“我没有原谅你。”我摇摇头,“我只是决定,再给你,也给我自己,一个机会。”
“但是,我有条件。”
“你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
“第一,以后家里任何超过一千块的非正常支出,必须我们两个人商量决定。”
“第二,你父母,你姐姐那边,我们可以孝顺,可以帮助,但必须有度,有底线。这个度,由我来定。”
“第三,”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再有下一次欺骗,我们就真的,民政局见了。我说到做到。”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我全都答应!我发誓,如果我再犯,就让我天打雷劈,出门被车……”
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要你发誓,我要你做到。”
他用力地点头,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老婆,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要我,要这个家。”
他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那么熟悉。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生活,终于要回到正轨了。
后来的日子,周明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他把所有的精力和心思,都放在了我们这个小家上。
他会主动辅导乐乐的作业,会陪我一起逛菜市场,会在周末带我们去郊游。
姑姐周兰,也真的去商场上班了。
一开始,她还总是在家庭群里抱怨工作辛苦,工资低。
婆婆也时不时地在周明面前旁敲侧击,说女孩子家抛头露面不容易。
周明没有再心软。
他只是在群里回了一句:“姐,万事开头难。靠自己双手挣钱,才最光荣。加油。”
然后,他把我和乐乐出去玩的照片发到了群里。
那之后,周兰和婆婆,都消停了很多。
大概是明白了,周明是真的变了,再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对她们有求必应了。
半年后,周兰的抚养费官司打赢了。
她的前夫,每个月需要支付两个孩子三千块的抚养费,直到他们十八岁。
拿到判决书那天,周兰给周明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哭了。
不是抱怨,而是感谢。
她说:“弟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逼我一把,我可能现在还是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废人。”
周明挂了电话,看着我,笑了。
“老婆,你看,这样做才是对的。”
我点点头,也笑了。
是啊,真正的亲情,不是无底线的纵容和给予,而是引导和扶持,是帮助对方成为一个更好、更独立的人。
又过了一年,我们用攒下的钱,加上我接了几个大项目挣的钱,换了一辆新车。
提车那天,我们带着乐乐,去了当初因为钱不够而没去成的那个海洋馆。
看着乐乐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兴奋地指着各种鱼类,周明从身后抱住我。
“老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我,没有放弃我们这个家。”
我转过身,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说,“谢谢你,最终选择成为一个合格的船长。”
他笑了,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知道,我们家的那场风暴,是真的过去了。
虽然留下了裂痕,但也让我们更懂得,如何去珍惜和守护这艘承载着我们所有希望的小船。
婚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充满了柴米油盐的琐碎,亲情道义的拉扯,和人性深处的博弈。
但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方向一致,那无论多大的风浪,最终,都能驶向那个叫做“幸福”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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