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砺己赋

人生逆旅，真境不在所至，而在所成。然世相纷纶，心性易为外物所斫。古训“君子不器”，言人格之无穷。然今之“我”者，非天定也，乃可琢可镂之材。故大勇者，必以“克己修身”为庄严之业。唯以澄明之志为图，笃实之行为础，于沉潜、胆魄、器识三者，循法而进，乃可脱天机之桎梏，于心原立不摧之台。

一曰修沉潜，筑心城以御情澜。

沉潜者，非生而从容，乃理胜于欲之征也。昔苏洵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此非天性，实克己之功也。骤变临前，人皆如风激浪，此常情也。真沉潜者，能于骇浪中辟一瞬之寂，于舌端前设九曲之防，使湍流回旋于灵台，而后从容出之。闻过则愠，自尊之甲铮然欲鸣，辩辞塞喉。然上策者，当如墨翟“兼听”之明，逆耳之言尽纳于心，若披沙炼金，自情绪之砾中取事实之珠。沉潜之要，在易“为情所驱”之被动，为“以理为辔”之主动，乃收心权之复也。

二曰砺胆魄，拓行疆以破安隅。

胆魄者，魂骨也，定生途之广狭。然人情趋利避害，常蜷于安逸之虚障。所谓“面薄”，实乃过矜之我执，以虚妄之人目，自筑囹圄。阳明倡“事上磨练”，乃明真知与勇毅，必假践行方显。当众直言，首冲“惧评”之关，其旨不在语惊四座，而在“暴露”其事，为畏心种痘。遭拒复争，尤是“破心中贼”之实修，剖“事未成”与“吾非材”之谬链。胆魄之砺，实乃化“为人所议之客体”为“自我人生之主体”。每于惶惧中进一跬，即为精神之疆拓一寸，终将棘篱夷为通衢。

三曰养器识，擘远图以越局障。

器识者，思之穹宇也，决目界之广狭，境界之高下。拘于目前得失，锱铢必较，是为心瞽；妒人光华，固守私见，是为胸仄。仲尼曰“君子坦荡荡”，其坦荡之源，正在不役于物、不囿于情之宏廓。见贤思齐，非嫉贤妒能，乃化外竞为内驱之智，是“择善而从”之践也。不争一时之利，而谋长久之势，乃“风物长宜放眼量”之深悟，穿时代迷雾之定见也。至若成人之美、不计近报，则暗合“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之古义，非腐儒之利他，实洞明于浩瀚世网与悠长时间之中，价值循环、成人达己之玄机。器识之养，乃自“零和之弈”之狭局，跃入“命运同舟”之广宇。

要之，砺己非玄谈，乃以“行”为刃之深彻革命。沉潜予心定，胆魄予行力，器识予思邃。三者相生，如鼎之足，共成完满人格之基。此非顿悟可致，乃如文正公所言“日拱一卒，功不唐捐”，于日常琐屑中以行迹雕琢自身。每临急事之“缓一息”，每值畏惧之“进一步”，每遇算计之“远一程”，皆是与旧我之诀，向新我之塑。若有心将生途所遇，皆化为炼沉潜、淬胆魄、拓器识之洪炉，则吾辈不复随波之浮梗，终可成中流之砥柱，立精神之圭臬。此乃修身之究竟，亦人之为人之至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