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神话的后台：“精密系统”背后的临时演员

引言

如果剥开现代社会庄严而精致的外壳，里面跳动的究竟是一颗怎样荒诞的内核？

流行语“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在网络上迅速蹿红，如同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那些曾经令人仰视的“权威”与“秩序”，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固。年轻人开始以一种戏谑与清醒的目光，审视那些曾经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见证着金融巨头的低级失误、大厂代码的随意拼凑，以及专业人设的瞬间崩塌。人们逐渐意识到，并没有一个全知全能的系统在托底，所谓的“理性神话”和“优绩主义”，可能不过是一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

据网友考证，“草台班子”表述源于网友“天青色的西风”2017年发布的一段话：“我工作以后才发现，大家都是草台班子……企业草台，我也草台，大家都草台，凑合赚钱过日子。一个企业，看着像一台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的豪华轿车，里面其实是几个人蹬着自行车顶个壳。路上的车都是这样，大家谁也不戳破。”

当这句调侃逐渐成为共识，年轻人不再执着于挤入那套被精密包装的精英叙事，也不再为自己的“平庸”感到羞耻。那么，为什么我们偏偏在这个时代，发现了世界原来是个“草台班子”？在那些看似低级的失误背后，又折射出了现代社会怎样深层的运行悖论？

《摩登时代》剧照

虚构的宏大叙事：科层制下的“有组织失控”

在科层制的理想类型中，大公司本应是理性计算与精密运转的堡垒。然而，在小红书等社交平台上，最典型的“草台班子”叙事，往往始于大公司将核心业务层层转包，最终落到了底层最“廉价”且未经培训的实习生手中。于是，我们看到了运营官微的实习生因忘记切号而发出的私人吐槽，看到了投行“小黑工”在招股书中套用模板却忘记替换公司名称的低级失误，看到了知名教授将报价高昂的横向课题层层转给刚入学的研究生。

这种现象超越了单纯的“管理失误”，而是工业资本主义发展的必然逻辑。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在《劳动与垄断资本》中早已预言了这一趋势，他称之为“去技能化”（Deskilling）。现代企业为了控制成本与风险，将原本复杂的工作拆解为极细的碎片，使得每个环节都不再需要高深的技能——写代码变成“调库”，写公告变成“套模板”。正是因为工作的“去技能化”与“标准化”，大厂才敢将看似门面担当的工作最终交给毫无经验的实习生。而对于那些底层劳动者而言，他们清晰地感知到了自身的“异化”（Alienation）：他们是系统中的廉价耗材，系统的成就与他们自身无关，因此，“不在乎”成了对抗系统唯一的消极抵抗。而作为本应承担把关人角色的中层管理者，同样被困在无尽的会议与形式主义汇报中，“审核”早已异化为机械的“点击转发”。于是，在这一条由疲惫的螺丝钉组成的流水线上，大家默契地维持着运转的假象，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双眼睛真正审视过那些将被公之于众的文字，直到灾难发生。

因此，真正令人深思的并非实习生的笨拙，而是这一过程所暴露出的“有组织的不负责任”（Organized Irresponsibility）。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曾警告，现代组织通过极度细化的社会分工，构建了一种责任的迷宫。当低级错误发生时，高层制定战略，中层管理流程，底层执行操作，系统持续运转，但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人拥有足够的权责对荒谬的结果负责——这也正是“草台班子”最核心的生存逻辑：只要流程合规，结果再烂也与我无关。

在过去，这种内部的溃烂被严密地包裹在高大上的品牌形象之下，为何现在大众能轻易看穿？这得益于约书亚·梅罗维茨（Joshua Meyrowitz）所言的“媒介情境”的剧变。他在《消失的地域》中指出，电子媒介打破了物理空间上“前台”与“后台”的隔离，导致了“前后台界限的模糊”。以前，机构通过严格的信息控制维持其神圣性与专业性；而现在，社交媒体上的职场爆料和内部截图，强行将“后台”暴露在聚光灯下。当大众看到身价上亿的大佬在微信群里情绪失控，或看到一线员工展示项目内部的混乱逻辑时，系统的神性瞬间消解。大众开始意识到“系统是由人构成的”。既然是人，就充满了非理性、情绪化、低级错误和由于懒惰而产生的“凑合”。这种“人性的回归”消解了“系统的神性”。

电影《猫鼠游戏》剧照，弗兰克（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 Leonardo DiCaprio饰）试图冒充成一名医生。

脆弱的真理图腾：专家系统中的“仪式性生存”

如果说科层制的草台感源于有组织的不负责任，那么专业领域的草台感则源于知识权力的祛魅。社交媒体上充斥着这样的自白：大学老师面对完全陌生的课程，白天侃侃而谈，前一夜却在焦虑突击；年轻医生面对危急的抢救现场，表面镇定自若，实则在慌乱中边试边问；资深律师面对客户抛来的难题，人前云淡风轻，桌下却在疯狂检索、现学现卖。

这种后台的暴露，无疑是对现代社会信任基石的深刻打击。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现代性的后果》中指出，脱嵌的现代社会依赖“专家系统”（Expert Systems）来维持运转。我们敢于把身体交给医生、把难题交给律师，并非因为我们了解医学或法学，而是因为我们信任这套抽象的专业知识体系。我们默认，坐在对面的那位专家，拥有一个完备的、先验的知识库，能够从容地调取真理。

然而，“草台班子”的叙事无情地揭示了：专家并不掌握先验的真理，他们往往是在交付的前一刻才刚刚接触那些知识。这种现象不仅是个人能力的不足，更深刻地印证了新制度主义社会学家约翰·迈耶（John Meyer）和布赖恩·罗恩（Brian Rowan）提出的“理性神话”（Rationalized Myths）与“脱钩”（Decoupling）理论。在他们看来，现代社会要求职业必须披上一层“理性神话”的外衣——医生必须显得全知，教师必须显得博学——才能获得社会的合法性（Legitimacy）。但在当今的现实下，这些职业往往面临着资源匮乏、时间紧迫或任务超载的窘境。为了解决“神话要求的高标准”与“实际执行的低能力”之间的矛盾，个体不得不采取“脱钩”策略：在“前台”维持一套严谨的专业表演，而在“后台”进行着混乱、凑合甚至投机取巧的实际操作。因此，那些“边缝补边交付”的专业人士，并非总是学艺不精的个例，而是为了维持“专业”这个巨大的社会面具，被迫进行着惊心动魄的即兴演出。

而在这一解构过程中，社交媒体的匿名性机制扮演了关键角色。当下的“草台班子”认知，很大程度上源于专业人士的主动“自爆”。在小红书或匿名职场社区，专业人士们主动揭开后台的帷幕，本质上是在极度内卷与知识折旧加速的结构性压力下，寻求心理代偿的“压力阀”。只有在匿名的掩护下，他们才敢暂时卸下“全知全能”的沉重面具，承认自己也是在缝缝补补中勉力支撑。当这种“前台表演”与“后台现实”的断裂被当事人亲自公之于众，公众也完成了一次集体的觉醒：原来那些维系现代社会运转的专家系统，并非精密咬合的齿轮，而是一群具体的、焦虑的、经常不知所措的人，在进行着一场场摇摇欲坠的即兴演出。

小红书关于“草台班子”的讨论中一名教师的自白

结语

让我们回到现代性理论的原点。马克斯·韦伯（Max Weber）在那个著名的《以科学为天职》的讲座中，曾使用“电车”这一代表理性化与工业化进程的意象，来阐述理性如何对现代世界完成了“祛魅”（disenchantment）。他说：“除非恰好是专业的物理学家，否则一个搭乘电车的人根本弄不清楚，这车子究竟是怎么动起来的。他也无须了解这一点。他只要能‘计算’出电车的运行行为，这就足够了；他依据这种计算来调整自己的行为方向。至于这样一辆行驶的机车究竟是如何制造出来的，他却一无所知。”

韦伯据此断言：“日益加强的理智化和理性化……意味着这样一种认识或者信念：人，只要想要了解，就能随时了解到。这就等于说，在原则上，并没有什么神秘莫测、无法计算的力量在起作用，相反，人们原则上可以通过计算支配万物。这就意味着世界的祛魅。”

跨越百年的时空，首次提出“草台班子”理论的网友“天青色的西风”，与韦伯达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他/她同样诉诸了现代性的交通工具意象，却对这一意象进行了一场彻底的解构。韦伯笔下的现代人虽然搞不清电车的原理，但基于对“可计算性”的信仰，依然安心地搭乘；正如现代人虽不了解大企业与专业机构的运作，但基于对其背后的可验证的、理性的系统的信仰，依然信任它们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只不过，当人们终于能透过日渐透明的社交媒体去了解其运作时，却震惊地发现：那些“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豪华轿车”，竟然只是“靠里面几个人蹬自行车发动起来”。系统的运转并非源于物理学家设计出的精密结构，而往往仅仅是因为“运气好没出事”，或者“出了事也没严重到无可补救”。理性化所承诺的那个基于计算的坚固地基，在此刻化为了一场岌岌可危的即兴表演。

这标志着我们正式进入了“第二次祛魅”的时代——如果说第一次祛魅驱散了神性，那么这一次，我们正在祛魅理性本身，包括科层制与专家系统。面对这个巨大的草台班子，我们或许有必要将韦伯百年前的结论改写为：

“日益加强的信息透明化和后台的暴露……意味着这样一种认识或者信念：人，即便深入了解，也只会发现那里空无一物。这就等于说，在原则上，所有发挥作用的力量都不是精密设计的，相反，人们只是通过‘扮演’和‘缝补’来维持事物的运转。”

如今，“草台班子”理论被视为一种生存智慧，赋予了个体无视门槛、贸然入局的勇气。但解构的狂欢终会散去，我们终究要面临一个更本质的拷问：当那辆豪华轿车的引擎盖被掀开，暴露出底下蹬自行车的双腿时，我们是否依然有勇气登车前行？当完美的系统神话被证伪，无处安放的安全感，又该如何在每一个具体而微的“人”身上，重新找到锚点？

参考文献

Beck, Ulrich. Risk Society: Towards a New Modernity. Sage Publications, 1992.

Braverman, Harry. Labor and Monopoly Capital: The Degradation of Work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Monthly Review Press, 1974.

Giddens, Anthony. The Consequences of Modernity.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0.

Meyer, John W. & Rowan, Brian. "Institutionalized Organizations: Formal Structure as Myth and Ceremon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83(2), 1977: 340–363.

Meyrowitz, Joshua. No Sense of Place: The Impact of Electronic Media on Social Behavior.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6.

Weber, Max. "Science as a Vocation." In From Max Weber: Essays in Sociology, edited by H.H. Gerth and C. Wright Mill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