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正安|文律运周 “传”则不乏 ——试析《英语世界<文心雕龙>百年传播研究》的学术价值

文律运周 “传”则不乏

——试析《英语世界<文心雕龙>百年传播研究》的学术价值

衡正安

《文心雕龙》通变篇有言：文律运周，日新其业。变则其久，通则不乏。显然，这是早在1500年前刘勰在“天下观”的视野下，看待“文律运周”的通变规律。然而，到了今天“文律”不仅要“通”而且还要“传”，不仅要传向未来更要传向域外，这是我们今天在“世界观”的视野下，赋予“通”和“传”的时代新意，也是这部伟大的文学理论评论巨著，在当代传承发展、域外传播的价值和意义，还让我们看到这种传播不仅是构建现代自主文论话语体系的基础，也是文化自觉、文化复兴的重要内容。

镇江（古称京口），是《文心雕龙》作者刘勰的出生的，江苏大学坐落在这里，戴文静教授不仅是镇江人，也在江苏大学任教，我想她和我一样作为镇江人，为家乡有这样的文化巨匠，出了这本文论巨著感到骄傲，也是她苦心孤诣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撰写了这本《英语世界<文心雕龙>百年传播研究》的原因之一。她克服了汉英语言关、艰涩文论关、资料缺乏关以及地域相隔关，完成了这部30余万字的皇皇大著，填补了《文心雕龙》研究的空白，以独特的视角探究了百年来这部文论巨著，在英语世界的传播历程、译介现状、成果分布、接受瓶颈等，为我国现代文论海外传播“走出去、走进去”探寻出“适切路径”，为构建新时代中国特色的现代文论话语体系的海外传播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本书由引言、五个章节、结语、参考文献和后记组成，主体的五个章节主要论述了三个方面的内容，第一方面是阐述了百年来《文心雕龙》在英语世界翻译、研究、影响和接受，以及对一些重要问题的探赜和辨析。介绍了自1867年以来，英国汉学家韦烈亚力《汉籍解题》中翻译介绍《文心雕龙》开始，所走过的150余年的译介历史过程。让我们了解到《文心雕龙》这本巨著，至今已有3部英文全译本、8部英文节译本，以及大量的阐释性译述文献、专题性研究文章。同时，也给出这部巨著在传播中的瓶颈和未被列入世界最权威、最全面的文艺理论选集《诺顿理论与批评选》的原因。书中以文字表述为主兼用表格的量化方式，清晰地描绘出英语世界对《文心雕龙》的翻译介绍以及研究情况，具体到作者、文章题目、出版社和刊物名称、出版时间，还就英语世界对译介成果在各国、地区的分布和图书馆馆藏等情况，给予了数字化的数据统计，不仅严密、准确而且一目了然，具有很强的学术严谨性和文献可靠性。

第二方面主要对《文心雕龙》的文字层面、文论层面、文化层面在英文翻译中的解析和研究，层层推进、由点到面、由浅入深，并在三个层面上对《文心雕龙》中非常重要的字、词、义中英对照翻译进行剖析，如文、气、情、味，神思、风骨、比兴、定势，以及从文化层对刘勰的文道观、有机观、古典主义思想的译介阐释和研究，作者充分地发挥和运用了良好英语专业的能力和前人对相关课题的研究成果，指出了英汉在原生语言中各自形成的语言特点、习惯、边界和局限，为我们理解和掌握不同语言系统下，译介所产生的不同语义、语境变化，为文论在翻译中所带来的“误读”“歧义”对文化发展所带来的正面影响打下了伏笔，为文化发展在中西融合中所产生的“非理性”“非自觉”等独特文化现象带来了深刻的思考。

其中，最有价值的是在论著主体内容“传播研究”的同时，作者全书贯穿了《文心雕龙》不仅要传播到英语世界即“走出去”，而且还探讨了如何走进英语世界的“切适路径”，集中在第五章反思与展望中，从路径、经典构建两个方面给予了自己的思考和答案。又以采访海外著名的汉学家、《文心雕龙》研究专家的形式，从中让我们了解到英语世界乃至整个海外《文心雕龙》的研究情况和传播现状，为我们描绘出《文心雕龙》在英语世界的译介、生存状况有着清晰的图景。

第三方面，作者提出了几个极有原创价值和思想深度的观点，也是在文化的传播中不可绕过的极为重要的研究课题。翻译中“误读性阐释”是一个普遍性、现实的问题，也是一个深刻的思想问题，除在正文外，作者还在引言、结语、后记中多次强调这一“误读”的历史存在、文化现象对现实的意义和文化拓展的价值，可见作者对关键问题的敏锐性，对有学术价值的问题具有深度思考能力，这不仅是翻译的问题更是一个哲学命题，具有很强的思辨价值和拓展空间。

在跨媒介叙事的理论中有两个重要的概念，一个是“家族相似性”，一个是“出位之思”，前者主要是指在媒介的交流、融通和传播中只有在“家族相似性”的前提下才可能产生跨界融合。显然，《文心雕龙》的传播是符合这一规律的，她以文本为中英译介的传播媒介是其共有的“血缘”，起到了从汉文到英文的桥梁作用。所谓的“出位之思”，是在跨界叙事中对不同媒介边界的打破，如在不同语言译介过程中所带来的有意或无意的“误读”“语境差异”等就属于出位现象之一。这个“出位”有着广泛的文化原因，如语言的局限、不同的理解和阐释、习惯的不同、时代特征以及译者的个性等。然而，“出位”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对原著原意的误读甚至产生歧义，但对传播是有利的、有价值的，是打破各媒介间边界的重要方法之一。更何况对这样一本经典巨著，即使在原生地对她的解读和继承都是有相当的困难甚至会有不同的阐释，因此，在对外传播中产生一定程度上的误读是在所难免的。纯文论如此，即便更有利于传播和学习的舞台或视觉艺术也是这样，例如中国的书法在千年的对外传播中，接受地对书法核心精神的理解、技术层面的掌握、材料和工具的使用等都有着非常大的“误读”“曲解”，甚至会改变其基本精神、核心内容以及发展方向，然而，一点也没有影响她在异域的传播、发展，相反是促进了这种发展、传播、交流、融合和影响力。因此，我们应该怀着更大的视野，对《文心雕龙》这部经典巨著在异域的译介所带来的“误读”等现象，抱有更大的胸怀，赋有积极开放的心态。

该著对《文心雕龙》在英语世界百年传播情况研究的同时，始终关心着如何通过译介不仅使其“走出去”，还要“走进去”等问题的思考，因此，这使流传于世1500余年的巨著走到了一个历史节点之上，需要我们进行时间和空间上的转换，将传统的“变则其久，通则不乏”的“变”和“通”随时代而赋予新的内容。其变是面对不同文化的变，其通则是要改变不同文化接受前提下传播的通，这是文化走出去的前提，也是走进去的关键。

走进去，是要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在译介中有所改变。我们知道，中国传统文论大多为“语录式”的叙事方式，这是传统中华文化表述方法的重要特色，她受到中国“尚简”等多重文化思想的影响，其中禅宗的“不立文字”，道家的“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等思想影响至深。然而，《文心雕龙》是一个特例，它不仅保留了中国文论“语录式”的论述精髓，而且还构建了一套体大思精、包举宏纤的文论体系，与西方文论的融合、传播和接受有着更大的相似性和贴合度，因此，选择《文心雕龙》作为文论的海外传播研究，具有典型的价值和重要意义。

《文心雕龙》在域外的译介传播，是东西方文论的交流融合，是跨文化、跨地域、跨语言的文化交流与输出，是一个文化地理空间概念的文化迁徙，其间所出现“水土不服”的现象是在所难免的，是作者在整个文本中始终强调“走出去”更要“走进去”的重要原因。作者凭借着深厚的英语功力和对《文心雕龙》原著的解读、阐释和理解，对英文世界的传播有着超前的空间感预设，这种预设不仅仅是时间的自然演进，而是一种语言、语境、地域、地理、习惯、变异甚至是有意无意的“误读”和“误译”等在时间之外的文化差异性的空间延展，也是本文的题目将刘勰原文的“通”改作“传”的原因。“通”是一定地域性的时间概念，而“传”不仅是时间的历史延续，也是一种空间的“迁移”，是一种在文化传播中的张力和立体生长，是文化跨地域传播的质的突变。

我们认为，《文心雕龙》在英语世界传播的研究，包括四个层次的内容，一是摸清了百年来英语世界的传播情况，二是明晰了传播方式，三是探索出文论最佳传播途径，四是为文论、文艺以及文化的传播探索出一条自觉的“切适”的传播路径。以上这些，让我们看到这本专著其核心内容其实只是一个，就是作了一件中国文论对外传播的基础性工作，她将中国传统文论对海外传播的现状、优势和劣势以及传播途径进行了现代性的研究，为中国文论乃至中国文化的传播起到了奠基性的作用。我们知道基础工作是最重要、最难做，也是最少人愿意涉猎的。因此，我认为这本专著在《文心雕龙》的研究上至少领先了50年，其基础性工作的意义，将越来越会被《文心雕龙》研究领域乃至学术界的认可，而彰显出重要的学术价值和理论意义。

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是文化的复兴，传统文艺的现代转型是文化复兴的重要内容，而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型当然包括传统文化的对外输出和传播。因此，《文心雕龙》不管是其体量、艺术价值、思想深度、体系的构建以及传播的历史基础，都是对外传播的最佳范本。戴教授对《文心雕龙》在英语世界百年来的传播研究，不仅为《文心雕龙》的传播研究填补了空白，也为中国文论乃至中国文化的海外传播的路径和方法，起到了筚路蓝缕的拓荒之效，必将功在当代、泽被未来。

（作者系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一级美术师）